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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送药 仿佛方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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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岗的风裹着洪水的腥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坡上临时搭起的草棚被吹得猎猎作响,混着灾民低低的啜泣声。
坡下两道身影踩着泥泞一前一后往上走。
前头的是楼疏玉,一身墨色常服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下摆糊满黄泥。
裤腿卷至膝盖,小腿上划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子,被冷水泡得泛白起皱。
左肩衣料被利物撕开一大块,暗红的血渗出来,混着雨水贴在肩头,看着触目惊心。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峰紧蹙,眼底没半分疲态,仿佛肩头的伤、浑身的泥,都伤不到他半分。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明听,额角磕破一块,血痂混着泥水,走路微跛,却也梗着脖子不肯露怯。
他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拖家带口的灾民,个个满身泥污,步履蹒跚,最末处一道桃红色身影格外显眼。
鱼流月和绿酒扶着个白发老婆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裙摆沾了半幅泥。
往日里缀着珍珠的绣鞋丢了一只,脚上只裹着块粗布,脚趾冻得通红,却咬着唇没吭一声。
“殿下!”殷砚宵快步迎上去,目光扫过楼疏玉渗血的左肩,脸色骤然一变,“您受伤了?堤坝情形如何?”
“小伤。”楼疏玉声音发哑,带着风刮过的干涩。
他抬手随意按了按肩头,指尖沾了血也不在意,目光扫过坡上黑压压的灾民,语气沉沉的,“堤坝垮了三处豁口,最大的那处宽两丈有余,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便被卷走,堵不住。民夫散了大半,祝书言还守在下游,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镇中方向,大半条街都泡在浑黄的水里,青瓦屋脊只露出个尖尖的角,像浮在浪上的棋子。
“洪水还在涨,按此势头,天黑前便能漫到北岗坡脚。得立刻往后山撤,再备些御寒的粗布草药,夜里降温,老人孩子撑不住。”
说话间,鱼流月扶着老婆婆走到近前,看见楼疏玉肩上的伤,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忍着没掉泪,只小声喊了句“表哥”。
又转头看见人群后的殷寸幽,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去,声音哑得厉害:“杳杳!我可算找到你们了!路上发大水,我还以为……”
“流月,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定受了不少苦。”殷寸幽连忙扶住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眉头微蹙,“脚怎么受伤了?”
“不妨事,就是划了道小口子。”鱼流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灾民,语气带着点骄傲,“我在路上遇上这些乡亲,就跟着明听一起把他们带过来了。总不能丢在半道上,被水冲了去。”
明听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回话:“殿下,属下去西北乱石坡找到了表姑娘,遇上这伙逃难的百姓,便顺路一起带了回来。路上水势涨得快,耽搁了些时辰。”
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丝,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尽量不显得狼狈。
楼疏玉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鱼流月冻得通红的鼻尖,语气冷了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胡闹。谁让你私自跑出来的?先去棚子里歇着,找干净布裹裹脚。”
“知道了。”鱼流月吐了吐舌头,知道表哥是关心自己,也不顶嘴,乖乖跟着绿酒往旁边的空棚子走,路过祝今熙身边时,还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祝今熙正满心惶惶,见她笑得明朗,也勉强扯了扯嘴角。
殷砚宵的心却猛地往下沉。
北岗已是镇郊最高处,再往后山去,连遮风的断墙都没有,几千灾民挤在荒山里,缺粮缺药,再淋一场夜雨,怕是要倒一片。
“粮食还剩多少?”楼疏玉又问。
“东仓抢出来的存粮,加上咱们随身带的,再算上百姓自携的,凑起来顶多撑三日。”殷砚宵眉头拧成了结,“州府赈灾粮要从别州城调,陆路全被淹了,主漕也堵,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远水救不了近火。”
三日,对几千饥寒交迫的灾民而言,短得像弹指一瞬。
旁边的驿丞腿一软,几乎瘫在泥里,嘴里反复念着“造孽”。
他在曲落当差十几年,见惯了春汛涨水,却从没见过这般滔天浊浪,好好一座镇子,半日功夫就没了大半。
殷寸幽站在人群后侧,指尖攥着素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楼疏玉左肩的伤口上,血还在慢慢渗,混着泥水往下淌,想来是方才在堤上搬沙袋、堵豁口时撕裂的。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伤的不是自己。
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来,她下意识咳了两声,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压下喉间的痒意。
寒症被冷风勾得隐隐发作,指尖冰凉,可心里那点揪着的疼,比身上的冷更甚。
楼疏玉交代完灾情,目光扫过人群,极快地落在她身上。
殷寸幽站在棚子边,素色衣裙沾了几点泥,脸色比平日更白,却安安静静的,半点不见慌乱。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不过眨眼功夫,他便先移开视线,继续和殷砚宵说安置区划,语气依旧冷硬平稳。
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偶然掠过。
*
“殿下,先处理伤口吧。”明听压低声音劝,“血还在渗,可不能再泡泥水了。”
楼疏玉没应声,指尖还指着舆图上后山的路径,和殷砚宵商议转移路线。
殷寸幽站在旁边听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棚子,打开随身的药箱。
她寒症常年不离药,春浓走前也备着些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都是兄长托太医院配的,比驿馆的粗药管用得多。
春浓刚去瞧绿酒给鱼流月裹完脚回来,看见殷寸幽把药瓶、纱布仔细包进素帕里,小声问:“姑娘,您要亲自给世子殿下送过去?”
“让明听转交就行。”殷寸幽垂着眼睫,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声音很轻,“我过去不太合适。”
男女授受不亲,发乎情,止乎礼。
他是定王世子,她是随兄查案的罪臣之女,当众凑上去送药,传出去于他名声有碍,于她也不清白。
该守的分寸,半分都不能越。
春浓撇撇嘴,心里替姑娘可惜。
明明两人都记挂着对方,偏要端着礼数熬着,累不累。
可她也知道自家姑娘性子,看着软,骨子里最讲分寸,便捧着药包,绕到坡后找明听。
明听正蹲在坡边,用清水擦额角的泥,顺便给楼疏玉清理伤口旁的污渍。
看见春浓过来,眼睛一亮:“春浓姑娘?可是殷姑娘有吩咐?”
“我家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春浓把药包递过去,“是太医院制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干净的纱布。姑娘说,伤口沾了泥水,得先用烈酒消毒,再上药,不然容易溃烂。对了,还有一小瓶治风寒的药,给……给明听大哥你也备了点,看你额角伤了,别染了风寒。”
明听愣了一下,随即接过药包,心里暖了几分。
这位殷姑娘心思竟这般细,连他这点小伤都留意到了,殿下的眼光真不错。
他连忙躬身,笑意藏都藏不住:“多谢殷姑娘费心,也多谢春浓姑娘。我替我们殿下谢过姑娘。”
“客气什么。”春浓摆摆手,转身快步走了,没多逗留。
明听捧着药回去,蹲到楼疏玉身边,把药瓶递过去,语气带着点笑意:“殿下,您看,殷姑娘特意让春浓送来的伤药,说是太医院的方子,管用得很。连属下的风寒药都备了,殷姑娘心细得很。”
楼疏玉正低头看舆图,闻言抬眸,扫了一眼那青瓷小瓶,瓶身菡萏纹细巧精致。
他指尖顿了顿,没接,语气淡淡的:“不必,我这里有药。”
“殿下,您带的药都给受伤的民夫用了,剩的那点也所剩无几了。”明听苦口婆心,“这可是殷姑娘的一片心意,您就用了吧。您看您这肩伤,再不处理,回头抬胳膊都费劲,怎么指挥转移灾民啊?”
楼疏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瓷瓶,像触到了她的指尖,明明凉丝丝的,却莫名带着点暖意。
他没说话,拧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飘出来,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
明听连忙给他清理伤口,倒上药粉,用纱布细细缠好。
动作稍重时,他肩背微僵,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上好药,他把药瓶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明听看着,心里偷偷乐。
嘴上说不必,身体倒诚实,收得比谁都快。他家殿下这嘴硬心软的毛病,也就遇上殷姑娘才露得这么明显。
棚子里,鱼流月正坐在殷寸幽身边,捧着碗热水暖手。
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说洪水有多吓人,说破庙里的灾民有多可怜,说明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坏人呢。
说着说着,瞥见祝今熙坐在角落抹眼泪,便停下话头,挪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你就是祝家姐姐吧?别担心,你爹肯定没事的。”
祝今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哽咽道:“多谢姑娘。我就是……就是怕我爹出事。他去堤坝一天一夜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鱼流月拍着胸脯,“我表哥都回来了,祝大人肯定也快了。再说了,就算堤坝塌了,他人总能跑出来的。”
她本意是安慰,可祝今熙听了,反倒哭得更凶了。
殷寸幽轻轻瞪了鱼流月一眼,轻轻拍着祝今熙的背,温声道:“别怕,祝大人有衙役护着,不会有事。等水势缓些,他便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祝书言这次是在劫难逃。
堤坝决口,死伤无数,三百万石军粮亏空的盖子,就算洪水也捂不住了。
这场水是他的遮羞布,也是催命符。
正说着,坡下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扯着嗓子喊“祝大人回来了”,人群纷纷往两边退,让出一条泥泞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