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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发热 原来世子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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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在寅时,天蒙蒙亮的时候。
雾裹着水腥气漫过北岗坡顶,草叶上的水珠沉甸甸地坠着。
一下一下地砸在泥地里,砸出细小的坑。
林娘子派去送信的老船工披着蓑衣回来了,水淋淋的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是漕帮的回讯。
帕子上绣着简易的缠枝莲,针脚疏密藏着暗字:巳时,三船粮,西码头接应。
殷砚宵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巳时刚交,西边支流的芦苇荡里果然荡出三艘漕船。
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压得离水面只剩寸余,显然装满了粮食。
船头插着半幅青色漕旗,在雾里飘着软塌塌的影子。
坡上蜷着的灾民们先还愣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粮船来了”。
人群轰地动起来,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绝望里,终于透出点活气。
是江水淮亲自押船过来的。
他一身短打布褂,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淌着水,脸上没了往日漕帮主的意气风发,只剩疲惫和惶恐。
船刚靠稳,他就踩着泥水上岸,抢步到楼疏玉和殷砚宵面前。
“噗通”一声便重重地砸在泥里,额头磕得通红。
“小人江水淮,参与倒卖官粮,实在罪该万死啊!只是求殿下、大人开恩,饶小人全家性命!小人愿戴罪立功,漕帮所有船只人手,全听两位大人调遣,运粮疏道,绝无半句怨言!”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祝书言倒台,他是从犯,有着抄家灭族的罪。
与其等着被抓,不如赌一把,戴罪立功,或许还能保住漕帮上下几百口人的命。
“起来罢。”
楼疏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肯戴罪立功,本殿会如实禀明朝廷。最终定罪,自有陛下与刑部定夺。现在……立刻组织人手卸粮,按户分发给灾民。再派快船去别州城,接应官粮队,走最快的支流航道。”
“是!小人遵命!”
江水淮如蒙大赦,几乎要瘫在地上,连忙爬起来招呼手下卸粮,腰弯得极低,一刻都不敢耽误。
有了粮,又有漕帮的船打通了外路。
北岗的局势肉眼可见地稳了下来。
殷砚宵带着护卫分粮,按户造册,有条不紊。
楼疏玉则带着青壮民夫疏通河道、加固坡脚,免得洪水再漫上来。
林娘子修书一封,差人送往江南药庄,催调治风寒、治痢疾的药材。
殷寸幽、祝今熙带着几个会针线的妇人,在棚子里赶制绷带、补衣裳,照顾受伤的老人和孩童。
鱼流月也跟着忙前忙后,跑着给棚子里的孩子分干粮,跑得满头是汗,也不喊累。
所有人都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日午后,别州城的赈灾粮队顺着河道过来。
药材、棉被、帐篷卸了半坡,洪水也慢慢退下去些,露出镇子大半截街道。
虽满是淤泥,墙倒屋塌,好歹能走人了。
局势一稳,紧绷的弦便松了几分。
殷寸幽忙完手里的活,坐在坡边的石头上歇气。
她连着熬了两夜,眼底浮着淡青,唇上没什么血色。
这几日忙,连汤药也少喝了两回。
前些日子已转好的寒症,这时又止不住地开始犯了。
风一吹就咳两声,连忙用帕子按住,压下喉间的腥甜。
这事她谁也没说,春浓要喊大夫,也被她按住了。
这时候缺医少药,她不想不愿给人添麻烦。
春浓端着热粥过来,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姑娘,快喝口暖暖。您都两夜没合眼了,再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殷寸幽接过粥,小口抿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几分。
她抬眼望向坡下,楼疏玉正带着人清主街的淤泥。
他一身深色短褐,沾了满身泥点,肩头的纱布渗着淡红,想来是伤口裂了。
他跟没事人似的,挥着铁锹铲泥,脚下踉跄了一下,晃了晃。
明听连忙伸手扶,被他一把推开,弯下腰接着干,像不知道疼。
殷寸幽的心尖轻轻揪了一下。
世子殿下看着冷硬,自小在定王府长大,养尊处优,却是个能体谅民生疾苦,真正肯为百姓做事的主。
不到撑不住,绝不会哼一声。
她回棚子,翻出剩下的小半瓶金疮药,还有瓶消炎的蜜膏,用素帕包了两层,叫过春浓:“你拿给明听大哥,就说……就说剩下的药,别浪费了。”
春浓撇撇嘴,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捧着药包去找明听。
明听正蹲在坡边给楼疏玉擦脸上的泥,见春浓过来,还是堆出了几分笑意,连忙迎上去:“春浓姑娘?可是殷姑娘有吩咐?”
“我们姑娘说,这是剩下的伤药。”
春浓把药包递过去,“殿下伤口沾了泥水,记得勤换。还有这退烧丸,要是发热,温水送服一粒。烧得厉害,可得找大夫,千万别硬扛。”
明听连忙接过来,如获至宝:“哎哟,可太及时了!我们殿下伤口发炎,烧了半宿,硬撑着不说,要不是我今早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还瞒着呢。多谢殷姑娘费心了。”
春浓回来学给殷寸幽听,她只淡淡笑了笑,指尖蹭了蹭碗沿,没说话。
她知道他硬气,肯收下就好。
当夜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洒在北岗上,遍地银白。
灾民们都睡熟了,只有巡逻的护卫踩着月光慢慢走,影子拉得很长。
楼疏玉躺在临时棚里,额头还烫着,意识昏昏沉沉的。
明听给他换了药,喂了退烧丸,坐在旁边唉声叹气:“殿下,您说您这是何苦。伤没好就下冷水,这不发炎才怪。殷姑娘都特意叮嘱了别碰水,您偏不听。”
楼疏玉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没应声。
昏沉里,倒像是又回到了曲落镇的雨巷。
她站在檐下,素色衣裙沾着雨珠,眼尾垂着,像枝被雨打湿的白梨。
他撑着伞走过去,伞沿往她那边倾,肩头淋着雨也没察觉。
她抬眼望过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发梢,指尖抬到半空,又攥紧拳头收回来。
*
第二天亮的时候,烧才退干净。
楼疏玉坐起身,动了动肩膀,伤口扯得疼,也只是皱了皱眉。
明听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醒了,松了口气:“殿下可算醒了!烧了一夜,可吓死我了。亏了殷姑娘给的药管用。”
楼疏玉指尖按了按眉心,听见“殷姑娘”三个字,顿了半息,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她怎么样?”
“啊?”
明听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殷姑娘也忙得连轴转,看着是累,今早还咳了好一阵。不过姑娘精神还好,正和林娘子、祝小姐给孩子们缝冬衣呢。”
楼疏玉沉默片刻,掀开被子起身:“知道了。”
他穿戴齐整,往殷寸幽那边的棚子走。
走了一半,看着棚口飘出来的袅袅炊烟,又停下了脚步。
过去说什么?道谢?还是劝她少操劳?
好像都不对。
他们之间,除了公事,本就不该有多余的交集。
正站着,棚帘一掀,殷寸幽端着空碗走出来,像是要去倒水。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瞬。
“殿下。”
殷寸幽先回过神,微微福身,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晨间的雾。
“嗯。”
楼疏玉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顿了半息,又移开,落在她手里的瓷碗上。
碗沿缺了个小口,看着是灾民家里凑来的。
他喉结动了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伤药,多谢。”
“殿下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她垂着眼睫,指尖轻轻蹭着碗沿,没抬头。
晨风吹过来,卷着她鬓边的碎发,也卷着淡淡的药香。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了片刻,都没再说话。
气氛像蒙了层薄纱,轻悠悠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你身子弱,别太操劳。”
还是楼疏玉先开口,语气压得很平,像只是随口一句叮嘱,“救灾有我和你兄长。”
“我没事。”
殷寸幽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像落在碗沿的月光,“也不是什么重活,能搭把手就好。”
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发涩。
楼疏玉心底嗤笑一声。
说来也是可笑,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跟女子相处,更不知道怎么把关心说出口。
楼疏玉只当是发热,把他发迟钝了,这会儿都不像他了。
他又细细想了一番。
憋了半天,只落下一句:“有事,找明听就行。”
“好,多谢殿下。”
又是一阵沉默。
风卷着草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灾民孩子的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楼疏玉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他自己知道,他方才耳尖有点发烫。
殷寸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那边,还是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
世子殿下,虽然看着冷冰冰的。
其实骨子里,原来还挺别扭的。
她端着碗往水边走去,碗里的水晃了晃,映着天上的日头,碎成一片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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