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决堤 不过一天一 ...
-
天还没亮,蒙蒙的,泛着点青白。
殷寸幽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哭喊声、脚步声、敲锣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心里一惊,连忙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隐隐能听见洪水的轰鸣声,比昨夜更响了。
“姑娘!不好了!”春浓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淮河上游决堤了!洪水往镇子这边过来了!街上的百姓都在往高处跑,说镇子要被淹了!”
殷寸幽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棂。
该来的,还是来了。
祝书言贪了修堤坝的银子,堤坝年久失修,遇上春汛,迟早要决堤。
他就是盼着这场大水,淹了镇子,淹了粮仓,好把三百万石的亏空,全推到水患头上,死无对证。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前厅,就看见殷砚宵和楼疏玉都在,脸色都沉得像水。
驿丞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大人……殿下……不好了……上游三里处的堤坝塌了,洪水顺着河道下来,最多一个时辰,就要淹到镇子正街了!祝大人在堤上拦不住,已经派人往州府求援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殷砚宵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眼底翻涌着痛心与愤懑,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克制的怒意:“荒唐。堤坝隐患早已察觉,屡次督促修缮,祝书言一拖再拖,如今大水临头才仓促求援,置全镇百姓于何地?
他素来温润宽和,待人处事皆谦和有礼,极少动怒。
此刻语气温淡,却字字沉重,满是悲悯与失望,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心中发沉。
“他是故意的。”楼疏玉站在窗边,望着东边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修坝的银子早就被他贪了,堤坝是豆腐渣工程,遇上大水必然会塌。他就是要借着这场洪水,淹了东仓,毁了所有证据,顺便把亏空的锅,全甩给水患。”
用一镇百姓的性命,填他贪墨的窟窿。
殷寸幽站在门口,听得心口发闷。
她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些灾民,想起祝今熙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又气又疼。
这些当官的,为了银子,竟真的能视人命如草芥。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很稳,“当务之急,是先把百姓转移到高处,再想办法堵缺口。镇子北边有座山岗,地势高,能容下全镇的百姓,先组织人转移。还有粮仓里剩下的粮,能抢多少抢多少,不然等洪水来了,灾民连口吃的都没有。”
她条理清晰,半点不见慌乱,连殷砚宵都愣了一下。
“杳杳说得对。”殷砚宵立刻反应过来,“绛辋,你立刻带驿馆的护卫,去正街通知百姓转移,往北岗撤。我去堤上看看,能不能组织民夫堵缺口。”
“我跟你一起去。”楼疏玉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堤上危险,你一个文官不行。我带人去,你组织百姓转移。”
殷砚宵还想争,楼疏玉已经拿起外袍往外走了:“就这么定了,耽误不得。”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殷寸幽,叮嘱道:“你待在驿馆别乱跑,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转移。有事让春浓找我。”
“我知道。”殷寸幽点点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踏实。
楼疏玉走后,殷砚宵也立刻带人去组织百姓转移了。
驿馆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驿卒,还有殷寸幽主仆。
春浓急得团团转,收拾着行李,嘴里念叨:“这可怎么办啊,好好的怎么就决堤了。姑娘,咱们也赶紧收拾东西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不急。”殷寸幽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慌慌张张逃难的百姓,老人的哭声、孩子的喊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春浓,把咱们带的干粮都拿出来,还有银子,都收拾好。北岗那边人多,肯定缺粮缺药。”
“啊?”春浓愣了,“姑娘,咱们自己的东西都带不过来,还要给别人?”
“人命关天。”殷寸幽语气很淡,却带着分量,“我们带的银子够多,留够路上用的就行。那么多百姓,什么都没带出来,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春浓看着自家姑娘,虽然病弱,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比很多男子都要有风骨。
她点点头:“好,奴婢这就去收拾。”
殷寸幽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素纸,拿起笔,凭着记忆画曲落镇的地形图。
北岗有多大,能容多少人,哪里能搭棚子,哪里有水源,她得提前画出来,等兄长他们回来,能用上。
笔尖落在纸上,线条稳而准。
她从小跟着父亲看方志、读地理,这点地形图,难不倒她。
画到一半,外面的水声越来越大了,已经能听见洪水漫进巷子的哗哗声。
驿卒跑进来催,说水已经漫到街口了,让她们赶紧往北岗撤。
殷寸幽收起图纸,跟着春浓往外走。
刚到驿馆门口,就看见祝今熙带着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裙子上全是泥,头发都散了,看见殷寸幽,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殷姑娘!怎么办啊!洪水来了,我阿爹在堤上没回来,我娘让我往北岗跑,我害怕……”
她从小养在深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怕。”殷寸幽伸手扶住她,语气温柔却笃定,“跟我们一起走,往北岗去,那里安全。你阿爹不会有事的。”
祝今熙抓着她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眼泪都掉下来了。
几人跟着逃难的百姓,往北岗的方向走。
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凉刺骨。
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扶老携幼,哭喊声一片,看着格外惨烈。
殷寸幽牵着祝今熙,走得很慢,时不时扶一把摔倒的老人,帮着抱一下哭闹的孩子。
春浓背着包袱,跟在旁边,累得气喘吁吁,也没半句怨言。
走到北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岗上已经挤满了灾民,乱糟糟的,哭的闹的,乱作一团。
殷砚宵带着人已经到了,正在组织护卫维持秩序,搭临时的棚子。
楼疏玉还没回来,堤上的情况,想必很不乐观。
殷寸幽把画好的地形图交给殷砚宵,又把带的干粮和银子都拿了出来,分给周围的灾民。
祝今熙也反应过来,让丫鬟把带的首饰和银子都拿出来,帮忙赈灾。
忙了大半天,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北岗总算安顿下来了。
棚子搭了起来,粮也分了下去,灾民的哭声小了些,只是个个面色愁苦,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殷寸幽站在坡上,望着下面白茫茫的洪水。
整个曲落镇,大半都泡在了水里,只剩屋脊和树梢露在外面,像一座座孤零零的小岛。
她想起初入镇子时,街上虽然萧条,却还有烟火气。
不过一天一夜,就成了一片泽国。
“殿下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殷寸幽立刻抬头望过去。
就见坡下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楼疏玉。
他浑身都湿透了,衣摆上全是泥,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唇上却没什么血色,显然是累坏了。
左肩还受了伤,渗着血,被湿衣服贴住,看着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雨里不倒的青松。
殷寸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
明听领了令,半点不敢耽搁,当即点了四名水性好的暗卫,各领蓑衣斗笠,摸黑出了驿馆后门。
夜色浓得像浸了墨,脚下的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烂。
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冷泥顺着鞋帮往里灌,凉得刺骨。
远处淮河翻着浊浪,轰隆声像闷雷滚过平地,间或夹杂着灾民零星的哭号,散在风里。
他沿路借着水反光辨路,专挑灾民聚集的高坡处查探。
按他对鱼流月的了解,表姑娘心善,见了难民肯定不会独自走,必然是跟着人群往高处躲。
一路往西北摸了七八里地,天渐渐泛出青白,像蒙了一层洗旧的素纱。
雨丝密了些,打在斗笠上沙沙作响,远处乱石坡上影影绰绰攒着几十个人影,蜷缩在背风的岩角下。
明听心头一松,快步赶了过去。
刚走近,就看见那抹熟悉的桃红色身影。
鱼流月蹲在地上,正把怀里半块干饼掰得细碎,喂给膝头哭噎的幼童。
她鬓边的发丝沾着泥水,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往日里缀着珍珠的鞋丢了一只。
没穿鞋的脚踩在泥里,脚趾被凉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明听的瞬间,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摆出一副硬撑的镇定模样。
“明听?你怎么来了?”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显然现在没什么心思和明听逗趣了。
“殿下让属下来找姑娘啊。”
明听快步上前,还没忘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她沾泥的裙摆和冻红的脚,眉头皱了皱,“王妃娘娘放心不下,殿下也急了一夜。此地危险,姑娘快随属下回曲落北岗,那里有护卫和粮食,安全。”
鱼流月抿了抿唇,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灾民。
几个老人裹着破布席子,缩在岩角发抖,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大半人都空着肚子,脸色灰败。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时眼神很定:“我不走。要走也得带着他们一起走,这么多老人孩子,水还在涨,留在这儿迟早要被淹。”
“姑娘,路不好走,带着人太耽搁了。”明听面露难色,“殿下还在等着消息,不如先送姑娘回去,再派人来接这些灾民?”
“不行。”鱼流月摇摇头,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执拗,“等你再回来,水说不定就漫上来了。他们走得慢,我陪着慢慢走,总比丢在这儿强。你要是怕耽误事,就先回去给我表哥报信,多带点干粮和药来。”
她说着,扶着身边的老婆婆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老人身上的泥,温声道:“阿婆,我们往北边的高岗走,那里有官府的人管饭,安全得很。我扶着您,慢慢走。”
明听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扶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老人,脚步踉跄却走得很稳,心里忽然一动。
往日里只当表姑娘是王府里娇养的小丫头,爱闹爱笑,还总喜欢捉弄他,受不得半点委屈,没想到遇上事,竟比许多男子都通透心善。
他不再多劝,转身吩咐两名暗卫:“你们两个,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走慢些,别摔了。”
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干蓑衣,递到鱼流月面前,“姑娘披上罢,别淋着雨。脚下留神,前面有段路被水泡软了,踩边上的草根走。”
鱼流月也不推辞,接过蓑衣披上,冲他弯了弯眼,露出点往日的灵动:“谢啦。等回了曲落,我让表哥给你赏钱。”
明听失笑,摇了摇头,走在前面开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