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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泣雨 祈祷无辜受 ...

  •   入夜,三更天
      月黑风高,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
      浓重的夜色像泼了墨,把整个曲落镇都裹了进去。
      东仓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门房里透出点昏黄的光,夹杂着守卫喝酒划拳的吆喝声。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西北角的院墙,落在仓房后的阴影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楼疏玉,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姿矫健,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殷砚宵紧跟其后。
      殷寸幽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裙,脚步很轻,由春浓陪着,藏在最暗处的阴影里。
      明听带着暗卫,早就摸清了守卫的巡逻路线,在四周放哨。
      “守卫半个时辰巡逻一次,刚走,我们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楼疏玉压低声音,回头看了殷寸幽一眼,“入口在哪儿?”
      殷寸幽点点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着仓墙往前走。
      她白天从怀惊妙给的绣帕上,记下了暗道入口的标记。
      第三排第七块砖,砖角有个细小的缺口,是父亲当年做的记号。
      她指尖顺着砖墙一块块摸过去,很快就摸到了那块带缺口的砖。敲了敲,里面传来空空的回响,果然是空心的。
      “就是这里。”她回头,压低声音说。
      楼疏玉和殷砚宵走过来,伸手按在砖上,稍一用力,整块砖就松动了。
      几块砖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一股霉味混着陈粮的味道扑面而来。
      殷砚宵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里照。暗道修得很规整,地面上有清晰的车辙印,还有散落的稻壳,显然是经常使用,一路延伸向深处,看不到头。
      “果然是这里。”殷砚宵又惊又怒,“祝书言竟真的用前朝暗道倒卖军粮。”
      楼疏玉伸手拦住他,沉声道:“别进去,里面情况不明,容易中埋伏。拍下车辙印,取点稻壳做证据就行,我们得赶紧走,巡逻的快回来了。”
      殷砚宵点头,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印泥和纸,把车辙印拓下来,又装了点稻壳和墙灰,揣进怀里。
      证据到手,几人转身准备按原路返回。
      刚走了两步,楼疏玉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是巡逻的守卫,正往这边过来,比预估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这里是仓房死角,可守卫巡逻的路线,刚好要经过这里。往院墙跑已经来不及了,一旦被发现,私闯官仓的罪名扣下来,殷砚宵的御史之位不保,连定王府都要受牵连。
      “快,躲到墙根后面!”殷砚宵低声道。
      几人连忙往仓墙的阴影里缩,可地方太小,殷寸幽站在最外面,半个身子还露在月光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守卫的说话声都清晰可闻了。
      楼疏玉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殷寸幽拉到自己身后,护在了墙根最深处。他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密不透风。
      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她手腕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温玉。
      殷寸幽整个人都僵住了。
      背贴着冰冷的砖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梅香,还有夜行衣上的皂角味。他的后背很宽,像一道墙,把所有的危险都隔在了外面。
      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隔着一层布料,一下一下,和自己乱跳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长这么大,除了兄长,从没和哪个男子离得这么近过。
      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脸颊发烫,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楼疏玉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屋檐漏下来一点,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却带着点慌乱。
      他心里一动,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很稳。
      像是在说,别怕。
      殷寸幽屏住呼吸,轻轻点了点头,不敢出声。
      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都照到墙根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骂着这鬼天气,夜里巡逻还要遭罪。走到拐角处,领头的忽然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
      “哎,你们看,那边砖是不是掉了?”
      殷寸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楼疏玉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身体绷紧,随时准备动手。明听带着暗卫,也在暗处蓄势待发,只要守卫敢过来,就立刻动手打晕。
      就在这时,另一个守卫拉了他一把,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祝大人说了,那墙刚砌的,掉两块砖正常。赶紧走,喝完酒还得赌两把呢,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领头的嘀咕了两句,也没深究,挥挥手,带着人往前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过弯,彻底听不见了。
      危机解除。
      楼疏玉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衣袖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竟有点发烫。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夜色沉沉,空气里都弥漫着点紧绷的暧昧,连呼吸都变轻了。
      “没事了,我们走。”殷砚宵松了口气,回头招呼两人,没察觉出异样。
      两人这才回过神,跟着他往院墙走。
      返程的路上,一路都很安静。殷寸幽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楼疏玉的背影,心里乱乱的。
      刚才被他护在怀里的感觉,太清晰了,像刻在心上一样,久久挥之不去。
      她知道不该想,可她……
      控制不住。
      楼疏玉走在最前面,也没回头,骨节分明的手轻微地动了动。
      刚才碰到她手腕的地方,总觉得还留着那点凉意,怎么都散不去。
      世人皆知,定王世子向来克己复礼,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从没对哪个女子动过心,更别说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可偏偏是这个病弱却坚韧的殷姑娘,总能在不经意间,拨动他心里那根弦。
      她,好像与任何一位女子都不一样。
      但楼疏玉清楚,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身份的云泥之别,还有这深不见底的朝堂漩涡。
      他不能,也不该,把她卷进定王府的纷争里。
      她……
      值得更好的境遇。
      *
      翻出院墙,回到驿馆的后院,几人分头回房。
      明听着急忙慌地小跑过来,神色紧张,“殿下,京里传来消息,表姑娘祭祖路上失踪了。”
      楼疏玉皱眉,“何处失踪的。”
      “表姑娘路上自己溜了,”明听捏了一把汗,“王妃猜表姑娘是来找我们了,要您护好她。”
      “她来曲落了?”楼疏玉轻声道,“怕是走错路了,路上灾民多,你安排点人手,四处找找,把人带回曲落来。”
      殷砚宵关怀了几句,他还记得那个姑娘。
      殷寸幽也有些许担心,不过流月虽看着娇憨可爱,却是个古灵精怪的,有自己主意的。
      明听答是,领命而去。
      走到廊下,楼疏玉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表妹淘气,明听办事不用担心。夜里凉,回去早点歇着,别染了风寒。”
      后面这句关心没有特意针对谁,像是对她和哥哥两人说的。
      殷寸幽愣了一下,轻轻应了声:“多谢殿下关心,殿下也早些歇息。”
      他没再说话,抬步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殷寸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和哥哥告别后,才慢慢转身回房。
      春浓伺候她换了衣服,熬了姜汤和药端过来,嘴里念叨着:“姑娘可吓死我了,刚才差点被发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有惊无险,快喝点姜汤暖暖。”
      殷寸幽接过姜汤,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热脸上的温度。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被他护在怀里的画面。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沙沙作响。
      她走到窗边,望着东院的方向,那是楼疏玉住的院子,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
      就这么看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话本里说,心动,就像春日里的草,一旦发了芽,就会悄无声息地疯长。
      可她和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注定只能遥遥相望,不能越雷池半步。
      *
      与此同时,栖隐镇外的破庙里,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
      鱼流月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发呆。
      绿酒坐在她旁边,把仅有的一件厚披风盖在她身上,满脸心疼:“姑娘,都怪我,没拦住您。好好的钦州不去,来了曲落,让您遭罪了。”
      “这有什么的。”鱼流月吸了吸鼻子,往火堆边凑了凑,“不就是路难走点,住破庙嘛,又不是没吃过苦。再说了,表哥和殷大人都在曲落救灾,我来帮忙怎么了?”
      话了,鱼流月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其实,钦州也没有多好。”
      不过很快,她便又回到了那般活泼的模样,安慰起了绿酒。
      她次日白天从栖隐镇出发,本来想着二十里路,半天就能到。
      谁知道越往南走,水越深,路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路都被堵死了。
      她看着那些灾民可怜,把带的干粮和银子都分了大半出去,走了一天,才走了十五里。眼看天快黑了,前面的路又被洪水冲断了,只能在这破庙里凑合一晚。
      破庙里挤了二三十个灾民,老人孩子都有,又冷又饿,哭喊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堵。
      鱼流月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她长在定王府,长在锦绣堆里,从来不知道,一场大水,就能把好好的人家冲得家破人亡。
      “绿酒,”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王爷当年守边关,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绿酒愣了一下,点点头:“王爷守北境的时候,年年都有雪灾,灾民比这还多。王爷每次都开仓放粮,亲自去堤上巡视,就为了护着百姓。”
      “我就知道。”鱼流月弯了弯眼,有点骄傲,又有点失落,“我以前总觉得王爷不爱回家,就知道守着边关,王妃总是哭诉,话里有思念,有敬慕,却从不怪他。现在才知道,他守的是这么多人的家。”
      她以前总闹着要去边关玩,觉得那边好玩,有大草原,有骏马。
      现在才明白,定王府的荣耀,不是靠爵位堆出来的,是靠楼家世代,用命在边关守出来的。
      “等咱们到了曲落,我也要帮忙赈灾。”鱼流月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了不少银子,都拿出来买粮,给灾民熬粥。还有,我也能帮着照顾孩子,我针线活虽然不如杳杳好,补个衣服还是可以的。”
      绿酒看着自家姑娘,又心疼又欣慰。姑娘平时虽然表现得娇纵任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没想到遇上事,竟比谁都通透善良。
      “好,都听姑娘的。”绿酒笑着点头。
      正说着,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吹得破庙的木门哐哐作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闷雷,又像万马奔腾,越来越近。
      庙里的灾民都慌了,有人大喊:“不好了!淮河决堤了!洪水过来了!”
      瞬间,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往庙外跑,乱作一团。
      鱼流月也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拉着绿酒就往外跑。
      跑出破庙,就看见远处的河面白茫茫一片,洪水像猛兽一样,顺着河道冲下来,所过之处,树木、田埂都被淹没了。水势涨得极快,转眼就漫到了脚下。
      “姑娘!快跑!往高处跑!”绿酒拉着她,拼了命往旁边的山坡上跑。
      两人跑得急,鞋子都陷进泥里了,也顾不上捡。
      身后的洪水追着脚边涨,鱼流月跑得气喘吁吁,长这么大,从没这么拼命过。
      没想到一拼命,就是拼了老命。
      真是凶险至极!
      好不容易跑到山坡上,回头一看,刚才的破庙已经被洪水淹了半截,路上的难民也都散了,哭喊声混着水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怎么会这样……”鱼流月喘着气,脸色发白,看着脚下白茫茫的洪水,心里又怕又难受。
      她以为春汛只是田里积水,没想到竟会决堤。
      那曲落镇呢?曲落镇离淮河更近,会不会也被淹了?表哥和杳杳他们,还有殷大人啊,会不会有事?
      想到这里,她心里更慌了,转身就要往山下走:“不行,我得去曲落镇!我得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姑娘!别去啊!”绿酒连忙拉住她,急得快哭了,“水这么大,路都没了,怎么过去啊?太危险了!我们先在山上躲一晚,等天亮水退了再说好不好?”
      鱼流月看着脚下汹涌的洪水,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想帮忙,却连路都走不了;想见的人,就在几十里外,却被洪水拦住了去路。
      “好。”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强撑着说,“等天亮,水一退,我们就去曲落镇。”
      绿酒松了口气,扶着她坐到石头上,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夜越来越深,风还在刮,洪水的轰鸣声一刻不停。
      慢慢的,风里飘起了细雨。
      流民迎着风雨,无助地哭泣着。
      鱼流月回头看了看哭泣的灾民,风雨无情,洪水不息。
      她不信神佛,可如今这般凄惨的状况。
      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泪水混着雨丝,悠悠地滑落下来,她慢慢抬起头,再一低头。
      泪如雨下。
      鱼流月抱着膝盖,望着曲落镇的方向,心里开始默默祈祷着。
      祈祷洪水别再涨了,祈祷无辜受灾的百姓都平安,都活下去。
      祈祷……殷大人和表哥,还有杳杳,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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