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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巷雨 云泥之别, ...

  •   殷寸幽买完花露,便和春浓往驿馆走。
      刚走到半路上,天忽然就变了。
      原本还飘着点薄云的天,瞬间就暗了下来。
      乌云黑压压地压下来,像是要塌了似的。
      风也猛地大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刮得人睁不开眼。
      “姑娘!要下大雨了!我们快找地方躲躲!”春浓连忙扶着她,加快了脚步。
      可雨来得太快了,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泥点。
      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两人没带伞,被浇得措手不及,连忙往旁边的窄巷里跑。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高墙,屋檐伸出来一截,勉强能挡挡雨。
      春浓把外衫脱下来,披在殷寸幽身上,急得不行:“姑娘,您可别淋着,要是犯了咳疾可怎么好!这雨也太急了,说下就下。”
      殷寸幽摇了摇头,往屋檐深处缩了缩。
      巷子里积了水,很快就漫过了脚面,冰凉的雨水顺着鞋边渗进去,冻得她脚趾发麻。
      她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挂着个旧旧的酒旗,被雨打得哗啦作响,上面写着三个字:醉霄楼。
      字迹有些褪色了,却依旧遒劲有力,瞧着有些年头。
      原来这就是醉霄楼。
      路上听脚夫们提过,说这酒楼的凌娘子酿的千日酒。
      饮一坛能醉千日,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
      她之前还想着有空来看看,没想到竟在躲雨的时候,误打误撞到了后门。
      原来就在曲落镇。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巷子里的风裹着雨丝往屋檐下飘,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殷寸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喉咙又开始发痒,她连忙捂住嘴,压下咳嗽声。
      就在这时,身后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撑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伞面很大,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楼疏玉。
      他穿着墨青色的常服,衣摆沾了点酒气,眉眼清冷,正侧头听身后的明听说话。
      显然是和江水淮在酒楼谈完事,从后门出来,准备上车。
      窄巷本就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殷寸幽靠在墙上,他撑着伞迎面走过来,避无可避,瞬间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两人都愣了一下。
      雨幕白茫茫的,巷子里光线昏暗。
      他站在伞下,身形挺拔,眉眼被雨雾晕染得柔和了几分,没了平日里的冷硬。
      她靠在青砖墙边,鬓边沾了雨珠,脸色苍白。
      裙摆湿了半截,像枝被暴雨打弯的梨花,看着格外单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楼疏玉。
      他脚步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腕微微一转,把伞往她那边倾了过去。
      伞沿倾斜,瞬间就遮住了她头顶的雨。墨色的伞面像一片小小的天,隔开了瓢泼的雨。
      而他自己的左肩,彻底露在了雨里,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就打湿了衣料,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世子殿下。”
      殷寸幽最先回过神,连忙垂眸行礼,声音很轻,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嗯。”楼疏玉应了一声,声线比雨声还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怎么在这儿?”
      “出来买东西,遇上大雨了。”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
      两人离得太近了。
      伞下的空间不大,他站在台阶上,她站在巷子里。
      高度差刚好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混着一点清冽的酒香,还有雨的潮气。
      那味道不浓,却格外清晰,像刻在鼻尖上一样。
      明听和江水淮跟在后面,很识趣地停住了脚步,没往前凑。
      明听看着自家殿下把伞全歪向人家姑娘,自己淋着雨,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他家殿下这哪里是冷淡,分明是嘴硬心软,心思都藏着呢。
      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哗哗的雨声,还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僵持了片刻,楼疏玉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伞给你。我们的车在前头,不远。”
      说着就要把伞柄递过来。
      “不用不用了,”殷寸幽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殿下先用,我们等雨小些再走就行,不碍事的。”
      她退得急,差点踩进积水里,楼疏玉下意识伸手想扶。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她脚边的雨。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撑着伞,一个垂着头,谁都没再说话。
      雨丝斜斜地飘,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楼疏玉才收回伞,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的瞬间,他的衣袖轻轻擦过她的发梢。
      布料柔软,带着一点冷香,在殷寸幽的心间,轻轻漾开一圈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走得很快,没回头,脊背挺得很直,左肩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却半点不显狼狈。
      明听连忙跟上,路过殷寸幽身边时,冲她笑了笑,快步追了上去。
      殷寸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的尽头,才慢慢回过神。
      头顶没了遮挡,雨又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可她的脸颊,却莫名有点发烫。
      刚才那一瞬间,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的雨珠,近到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近到她差点忘了呼吸。
      “姑娘,世子殿下也太贴心了!”春浓凑过来,小声感慨,“虽然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心这么细,还特意给您挡雨。”
      殷寸幽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衣袖擦过的发梢,心跳得还是有点乱。
      她本以为两人云泥殊路,除了公事上的照面,不会有多余的交集。
      可从山亭上的闲谈,到驿馆送来的暖炉,再到方才巷中的倾伞挡雨。
      一层一层,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就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可她不敢深想。
      他是定王世子,天潢贵胄,未来的定王。
      她是罪臣之女,寒病缠身,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醒醒吧。
      殷杳杳。
      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殷寸幽带着春浓,踩着积水,慢慢走回驿馆。
      刚进院门,就看见明听正拿着干布,给楼疏玉擦肩上的雨水。
      他站在廊下,侧脸线条冷硬,墨青色的湿衣贴在肩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她沾了潮气的裙摆。
      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殷砚宵说话。
      殷砚宵看见妹妹回来,连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道:“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去换身干衣服,让春浓熬碗姜汤,别着凉了。”
      “没事,就沾了点雨。”殷寸幽笑了笑,跟着兄长走进前厅。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把从祝今熙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
      “东仓去年就空了大半?”殷砚宵脸色一沉,“这祝书言,胆子也太大了。拿着朝廷的粮中饱私囊,连赈灾粮都敢动,就不怕天怒人怨吗?”
      “他有郑珪撑腰,背后还有京里的人,自然有恃无恐。”
      楼疏玉走过来,指尖点在案上的漕运舆图上,“今日我和江水淮谈过,他的漕队,每月十五都会发三船粮北上,走的是私漕,没有官印批文,说是私粮,可数量不对。三船粮食,加起来足足两万石,寻常粮商,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两万石一个月,一年就是二十四万石,十年就是两百四十万石。
      再加上其他的损耗,三百万石的亏空,刚好对得上。
      “这些粮,就是从东仓暗道里运出去的军粮。”
      殷寸幽轻声接话,“祝今熙说,粮都是夜里运的,不走正门,全是从仓后面走的,和父亲札记里的旧漕道,刚好对上。”
      楼疏玉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点赞许,嘴上却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做得好。”
      就三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殷寸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垂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正说着,驿丞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脸色发白:“殷大人!楼世子!京里来圣旨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前厅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圣旨来得太快了,他们才到曲落镇几天,京里的旨意就到了。
      摆明了是有人坐不住了,要压案子。
      前厅里,传旨的太监站在正中,尖着嗓子宣旨。
      大意是说,殷砚宵查粮惊扰地方,私动官仓不合规制,着即刻封存所有证据,停止查办,等候监察御史孙怀抵达,协同审理,在此之前,不得擅自行动。
      殷砚宵跪在地上,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会下这样的旨意。
      三百万石军粮亏空,淮河两岸百姓受灾,陛下不查贪官,反倒要停了他的差事?
      这不是摆明了要护着郑珪,护着背后的人吗?
      传旨太监宣完旨,把圣旨递给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殷大人,接旨吧。陛下也是为了你好,查案哪有这么急的,慢慢来,别伤了君臣和气。”
      殷砚宵面不改色,硬生生压下胸口的火气,双手接过圣旨,沉声道:“臣,遵旨。”
      太监又跟楼疏玉客套了两句,就带着人去驿站歇息了。
      前厅里的气氛,瞬间沉到了谷底。
      “陛下这是何意?”殷砚宵慢慢把圣旨拍在案上,胸口微微起伏,“三百万石军粮,无数灾民等着吃饭,陛下就这么压着不查?这天下,到底是百姓的天下,还是他郑家的天下!”
      “慎言。”楼疏玉脸色也很冷,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这道旨意,不是陛下想护郑珪,是京里有人拿东宫旧事做文章,陛下起了猜忌之心。他怕的不是郑珪贪粮,是我们借着查粮的名头,结党营私,翻旧案。”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平衡为先。
      郑珪贪粮,在萧澈眼里,不过是癣疥之疾。
      可宗室和清流勾结,翻东宫旧账,才是心头大患。
      殷寸幽站在旁边,心里也凉了半截。
      当初她就猜到,这趟差事是帝王的制衡之术,只是没想到,萧澈竟会如此凉薄。
      为了自己的皇位,连三百万石军粮、两岸百姓的死活,都可以置之不理。
      “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殷砚宵皱着眉,“真的停手不查了?眼睁睁看着祝书言把证据都毁了?”
      “明着停,暗着查。”楼疏玉语气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圣旨只说不许明着查,没说不许私下找证据。等孙怀来了,我们把实据摆到他面前,就算他是信王的人,也捂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殷寸幽身上,又很快移开:“暗道的位置已经确认了,每月十五有粮船靠岸。今晚我们夜探东仓,拿到暗道里的车辙和粮袋痕迹,就是铁证。”
      殷砚宵眼睛一亮:“好,只要能证明暗道通着码头,就算账册是假的,也定得了他的罪。”
      “我也去。”殷寸幽忽然开口。
      “不行!”殷砚宵想都没想就拒绝,“夜里太危险了,粮仓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了,你一个姑娘家,该怎么脱身?”
      “哥哥,暗道的暗纹是我从帕子上辨出来的,仓墙的标记也只有我最清楚。”
      殷寸幽语气很坚定,“我跟着去,能最快找到入口,省得你们摸索耽误时间。夜长梦多,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她说得在理,殷砚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楼疏玉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语气郑重:“可以去。但要记得穿深色的衣服,跟在我们后面,不许乱跑。万事有我。”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稳稳地落在殷寸幽的心上。
      她抬眸,撞进他深沉的目光里,心里一颤,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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