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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寒蛊 没什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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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锦绣阁,风裹着潮气缓缓吹过来。
殷寸幽方才脸上温柔得体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祝今熙的话,坐实了粮仓亏空的猜测。
东仓早就空了,祝书言不过是拿水患当遮羞布,拖一天是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窟窿会这么大,连祝府的存粮都填进去了。
看来这背后,绝不止郑珪和祝书言两个人。
“姑娘,现是回驿馆么?”春浓扶着她,小声问。
“不急。”
殷寸幽抬眸看了看方向,“前面码头附近有家香粉铺,听说江南的茉莉露安神效果好,去买两瓶给哥哥,他夜里也能睡安稳些。”
春浓点点头,扶着她往漕运码头的方向走。
镇子不大,从正街走到码头,也就两炷香的功夫。
越往码头走,人越杂,挑夫、脚夫、漕帮的弟子来来往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空气里也多了几分河水的腥气,混着粮食的味道,沉甸甸的。
香粉铺就在码头边上的巷口,店面不大,生意却好。
春浓进去挑花露,殷寸幽站在门口等,目光不经意扫过码头的粮船。
岸边停着十几艘漕船,都挂着漕帮的旗子,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最大的那艘船边,正说着话。
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公子,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折扇。
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瞧着不像是本地的商人,倒像是北地来的世家子弟。
他身边站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漕主江水淮,平日里在码头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他对着那公子,却满脸堆笑,恭恭敬敬的,连腰都弯着。
殷寸幽只扫了一眼,倒也没放在心上。
江南粮商多,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没心思打听。
刚要转身,一阵风卷着码头的粮尘吹过来,迷了眼睛。
她呛了一下,喉咙里立刻泛起痒意,忍不住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咳,越咳越厉害,弯着腰,捂着手帕,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眼尾都咳得泛红,像沾了点胭脂似的。
春浓在店里听见动静,连忙跑出来,给她拍背顺气:“姑娘!怎么咳成这样了?快喝点水压压。”
码头边的谈话声,因为这阵咳嗽顿了一下。
赫连晏手里的折扇,慢慢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缓缓落在巷口那个弯着腰咳嗽的姑娘身上。
苍白的侧脸,泛红的眼尾,还有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病弱劲儿。
赫连晏仔细打量了那位可怜的病弱姑娘一番,桀骜的眉眼深了几分。
*
他想起了往事。
那年宫里的雪下得极大,质子府向来备受冷落和苛待。
寒冬之下,吃食也难以果腹,连盆取暖的炭火更是讨不到。
前日夜里淑妃宫里最疼爱的几只鸽莫名失去了踪影,淑妃十分伤心,求着陛下又养了一只雪白的猫。
那几只鸽虽在淑妃宫里好生养着,吃食待遇可比人好太多了,但拔了毛还是瘦的很。
虽然没什么肉,对于质子府来说,已经算是不可多得之物了。
宫里的雪接连落了好几场,质子府的境遇比之严寒的冬日,更是寒上了几分。
这里虽是璟国,赫连晏却感觉自己身处北昭雪虐风饕的帐外。
只是不同的是在北昭他是尊贵的王子,在璟国他只是个卑贱的北狄。
赫连晏的母亲是可汗最宠幸疼爱的女人,只是出身不好,母族那边没什么势力。
比之可汗帐中形形色色的女人,她理应是最卑下的一个。
可不巧的是,她是最懂可汗的一个,是最有智慧的一个,也是可汗最爱的一个。
可她身体不好,生产之时难产,受了很多苦,身子也落下了病根。
那年北境极寒,恰逢战事连连,北昭军队虽赢了几场,赢回来一点粮食,但还是不够。
璟国帝王震怒,早在开战之前便严令关闭了互市,严寒缺粮的境地,战士们饥寒交迫,可草原尽是些血性男儿。
有些人宁可饿死,有些人将饿死的战马吃了,还有些人试图和边境的百姓交换点吃食送些给家里日夜牵挂的妻儿。
可事与愿违,璟国帝王多加了人马,在边境地区严防死守,硬是一颗粮也不愿施舍。
战士们心里怀揣着希望,殊死搏命,才赢下那几战,尤其是漫山关那战。
北昭战士得了粮,士气高涨,璟国帝王不得不暂休战一番。
可这样的冬日,一时的粮食维系不了整个冬天,很快北境又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
互市也是迟迟不开,说白了璟国最高位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
五日后,楼朗领兵突袭北境,双方交战不休,最终璟国险胜。
赫连晏有些记不清那年的事情了,他只记得母亲因为弟弟战死日日以泪洗面,没撑多久也离开了人世。
北昭和璟国订立和约,双方维系和平,额外的要求是王子入中原为质。
帐中王子的生母都是母族强大的女子,独独赫连晏丧母,可汗为了统治,最终还是将他送去了璟国。
璟国,一个充满冷眼苛待,比之北昭还要寒冷的地方。
樾梵饿的没有任何力气了,仰头晕了过去,晕之前还把仅剩的一点点食物塞给他的主子,自己不多看一眼。
赫连晏把樾梵搬在床上,把食物给他喂了,再给樾梵盖上被子。
接着他换了一身衣服,消失在了质子府。
今日,淑妃宫里那只骄纵慵懒的猫也会失去踪影。
雪太大,四下皆白。
淑妃在宫里赖着,她不想出门,想一直睡着,等晚点她再去给陛下送些糕点。
淑妃睡得很香,从院里推门出来一个宫女,推门的间隙,那只猫偷偷跑了出来。
它的毛色和雪色一样白,这个宫女应该没注意。
赫连晏倒没管这个宫女做什么,他的目标,是猫。
只是这只猫有些淘气,一直养在院中,对院外的环境也不熟悉,还是有几分怕的。
它跟着宫女一路,赫连晏跟过去,那个宫女一路走向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璟国的皇后娘娘。
赫连晏不驯的俊朗面容上扬起了一抹嗤笑。
他最恨璟国那个道貌岸然的皇帝,这个皇帝的皇后,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宫女带出来一个小姑娘,看着比他小上几岁,只是看着有些病弱。
猫跟着她二人一路走到御花园,然后钻到了假山下面,赫连晏追过去,走到那只猫的旁边,快速抓住了它。
那只猫哭得厉害,一直在奋力挣扎,赫连晏掐住它的脖子,它凭着求生的意志还在呜咽。
赫连晏躲在假山后面,他起身看了一眼,御花园里只有他和那个小姑娘了,那个宫女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这个小姑娘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他不认识她。
但她身体虚弱,眼里却清亮得很。
弱,但充满希望,充满力量。
赫连晏恨璟国,恨璟国帝王,也恨璟国的每个人。
毕竟他从来都没遇到一个璟国人,是好人。
赫连晏忽然想起他从北境带来的寒蛊,为质的这些年,他杀了不少人来养这个蛊虫。
可这个蛊虫最好的宿主,从来都不是什么死人。
冬雪洁白无瑕,赫连晏彻底拧断那只猫的脖颈。
他看着面前那渐渐虚弱瘫倒的身影,嗤笑一声。
寒蛊最好的宿主,不过,他找到了。
见往御花园这边来的身影,赫连晏最后不屑地瞥了眼那姑娘,他便倏忽间消失了。
*
思绪回笼,赫连晏眼底还是藏着几分不屑。
就是这双眼睛,多年过去了。
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眉眼也长开了。
可咳起来的模样,还有眼底那股韧劲儿,一点都没变。
“公子?”
身边的樾梵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唤了一句,顺着赫连晏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个病弱的闺阁女子,不由疑惑,“您认识?”
赫连晏回过神,缓缓收拢折扇,指尖微微用了几分力。
他深邃的眉眼间并无异样,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淡淡道:“不认识。”
赫连晏又打量了几眼殷寸幽,直到她咳缓过来,被丫鬟扶着转身进了巷子,彻底看不见了,还没收回。
樾梵心里诧异,这些年在璟国为质,质子都在为大业筹谋,今日为何对一位孱弱女子如此上心。
“去查。”赫连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查清楚这位姑娘是谁,为什么会在曲落镇。”
“是。”樾梵立刻应声。
赫连晏转身看向江水淮,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商人的模样,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只是错觉。
“江帮主,刚才说的那三船粮,下月十五之前,务必送到北边码头。价钱好说,只是要稳,不能出半点岔子。”
“斯公子请放心。”江水淮拍着胸脯保证,笑得得意自信,“我漕帮的船,走这条线走了十年了,保准万无一失!”
赫连晏笑了笑,深邃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离京南下,本是为了布局江南粮道,搅乱璟国的后方,顺便看看萧澈这位帝王,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没想到竟会在曲落镇,遇见当年那个被他亲手种下蛊毒的小姑娘。
寒蛊入体,活不过二十岁。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雪地里的小姑娘,想着她定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还活着,还来了江南。
赫连晏轻轻摩挲着扇骨,唇角勾起一丝嗤笑。
这蛊虫是北境极凶之物,不过它认主,是母亲离世前给他在王帐防身用的。
这寒虫多食精血,便会愈加强,愈能为他所用。
母亲曾告诉他,不到走投无路之际,便不要用这凶蛊。
无论如何,也不要用活生生的人去喂养它,要心存善意。
为质这些年,赫连晏深谙,善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最没用的东西。
至于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没什么,可能就是她比较倒霉。
倒霉在她是虚伪恶毒璟国人,是和皇后沾着亲的人,是和璟国那个皇帝关系近的人。
还有她是个天生虚弱的病秧子,是和他一样不幸的人。
她和他,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