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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绒线 监守自盗, ...

  •   檐角的青瓦暗下去又亮起来,烛火在风里一寸寸矮下去。
      灯花结成灰白的蕊,坠在冷透的茶汤里,浮了浮,便沉了。
      案上粮册的焦痕是前夜的事了,如今只余一点浅褐的边,像陈年的泪渍。
      烛焰忽然一明一灭,把殷砚宵的影子从地上拽起来,又摔回尘埃里去。
      他望着那点微光,微微失神,忽而觉得,这满屋子的寂静,比方才更重了些。
      远处的山廓也淡成一道青灰的线,若有若无地,横在将暮未暮的天际。
      他回过神来,才觉指间的茶早已凉透了,那苦涩的余味却还黏在舌根。
      咽不下,也吐不出。
      殷砚宵按着东仓的账册扉页,指节有些泛白。
      整整三大箱账册,从元武十七年到如今,出入库记录、损耗明细、漕运签押,桩桩件件都对得严丝合缝。
      连每一笔水患冲销的粮数都附了州府的公文印鉴,瞧着竟半点破绽也无。
      “账做得太干净了。”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楼疏玉,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十年的账册,连虫蛀的痕迹都齐整,分明是早就备好的假账。”
      楼疏玉站在舆图前,玄色的衣摆微微垂落,指尖正点在东仓西北角的位置。
      他昨夜就留意到那片墙的灰浆颜色比周围浅了三分。
      砖缝里的泥还是新的,显然是刚重砌不久。
      他听见殷砚宵的话,慢慢收回手,声线冷冷的。
      “账是假的,仓也是空的。今日开仓验粮,表层堆的是新稻,往里探三尺,全是灌了沙子的粮袋。”
      “祝书言敢这么明目张胆,是笃定我们不敢拆仓翻粮。”
      私拆官仓是大罪,没有兵部的调令,就算是御史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祝书言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拿空仓糊弄人。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开,殷寸幽端着两碗热茶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翠绿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比甲,鬓边只别了支素银簪子。
      瞧着清清爽爽的,只是脸色还有点晨起的苍白。
      “哥哥,世子殿下,喝口热茶暖暖吧。”
      她把茶盏分别放在两人手边,目光扫过案上的账册,又落在舆图西北角的标记上,轻声问,“东仓那边,果然有问题?”
      殷砚宵接过茶,眉头还蹙着,怕妹妹跟着操心,只含糊应了声:“嗯,有点蹊跷,你别担心,我和殿下会想办法。”
      殷寸幽没接话,反倒从袖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旧札,翻到夹着玉兰花瓣的那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父亲的札记里写了,东仓西北角的仓底,有前朝遗留的旧漕道,直通淮河码头。”
      “当年父亲查到这里,就被调回了京城。今日你们查仓,是不是那片墙有异样?”
      楼疏玉的目光落在旧札的字迹上,又抬眸看向她。
      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影。
      明明是副病弱温柔的模样,说起正事来,眼神却亮得惊人,半点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心里那点异样又深了几分,嘴上却只淡淡应道:“是。那片墙三日前刚重砌过,灰浆还没干透。”
      “那就没错了。”
      殷寸幽指尖轻轻点在“旧漕道”三个字上,“他们是怕被人发现暗道,才急着把墙封死。祝书言越急着掩盖,越说明这条暗道,就是他们转运军粮的通路。”
      殷砚宵看着札记,又看看妹妹,心里又惊又叹。
      他查了半个月的粮道,都没摸到暗道的头绪,妹妹不过翻了翻父亲的旧札,就精准找到了关键。
      可惊叹过后,又是浓浓的担忧。
      这趟水越来越浑,他实在不想让妹妹卷得太深。
      “这些事我和殿下去查就好。”
      他合上札记,语气放柔,“你身子弱,好好在驿馆歇着,闷了就绣绣花,别跟着操心这些。”
      殷寸幽抬眸,弯了弯眼,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事。
      “哥哥,昨日祝府递了帖子,祝姑娘邀我今日去锦绣阁看新到的绒线,还有双面绣的样稿。我想着去一趟也好。”
      “不行。”殷砚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祝书言现在正盯着我们,你去见他女儿,太危险了。万一他拿你做文章怎么办?”
      “哥哥想多了。”
      殷寸幽语气很稳,不急不躁地解释道,“祝今熙是闺阁女子,素来只痴迷刺绣,不涉外事。我以切磋绣艺的名义去,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再者,闺阁闲谈最是无心,说不定能从她嘴里,听到些祝书言不会说的事。”
      她说得在理,殷砚宵却还是犹豫。
      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这时,楼疏玉忽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分量:“让她去吧。锦绣阁在正街,人多眼杂,祝书言不敢在那里动手。我让两个暗卫跟着,保她周全。”
      世子都开口了,殷砚宵自然不好再拒绝,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那你万事小心,少谈旁的,多聊刺绣,别露了破绽。早去早回,有事让春浓回来报信。”
      “我知道了,哥哥放心。”殷寸幽弯了弯唇角,梨涡浅浅的,像落了点暮光在里面。
      楼疏玉的目光在她脸上稍稍顿了半秒,便很快移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挑了挑眉,掩去了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
      次日巳时正,锦绣阁的二楼雅间。
      环境雅致,飘着淡淡的绒线香。
      祝今熙坐立不安地在窗边踱来踱去,手里攥着半幅没绣完的双面绣,时不时往楼下看一眼。
      听见楼梯响就立刻站直身子,整理裙摆。
      她昨儿回去兴奋了半宿,翻出自己压箱底的绣品,又让下人把新到的绒线都摆出来,就等着殷姑娘过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遇见过像殷姑娘那样,连双面绣的反针技巧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人。
      “姑娘,殷姑娘到了!”丫鬟小跑着进来通报。
      祝今熙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转身往门口迎,刚走到门口,就见殷寸幽由春浓扶着,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殷寸幽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衫,鬓边别着朵小小的珍珠花。
      她眉眼温柔,步履轻缓,像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人,就是身姿看起来有些柔弱。
      祝今熙看得都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殷姑娘,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性子跳脱,热情得很,伸手就拉住殷寸幽的手,软乎乎的,一点不见外。
      殷寸幽被她拉着,也笑了,语气温温柔柔的:“劳祝姑娘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会儿。”
      “叫我今熙就好。”
      祝今熙拉着她坐到桌边,把桌上的绣品、绒线一股脑推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你看,这是新来的绒线,有三十多种颜色呢,还有这几幅样稿,是那边最好的绣娘画的,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没摸透这花瓣的晕染怎么弄。”
      殷寸幽低着眸子往那绒线看去。
      桌上摆着十几盒绒线,颜色鲜亮,绒质细腻,确实是上好的姑苏线。
      旁边摊着几幅绣样,画的是荷塘月色,最妙的是荷叶的脉络,用双面绣绣出来。
      正反两面都能看出层次,极考功夫。
      她拿起绣绷,指尖捏着针,示范了两针分线晕染的技法。
      针脚细密,过渡自然,比样稿上的还要灵动几分。
      祝今熙凑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等殷寸幽放下针,她忍不住拍手叫好:“太厉害了!殷姑娘,你这针法也太巧了。我学了三年双面绣,都没你绣得好。”
      “不过是练得多些。”
      殷寸幽笑了笑,“你基础打得牢,只是晕染的时候线分粗了,拆成四股,顺着叶脉走针,就自然了。”
      两人一来二去,越聊越投机。
      从双面绣聊到苏绣、湘绣,从花鸟纹样聊到山水人物,祝今熙本就痴迷刺绣。
      遇上殷寸幽这样懂行又脾气好的,简直是遇见了知己。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连平日里父亲叮嘱的“在外少说话”都忘到了脑后。
      春浓和祝家的丫鬟守在门口,看着自家姑娘聊得开心,也都跟着笑。
      到了午时,祝今熙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江南的点心,留殷寸幽在雅间用饭。
      几碟精致的糕点,配着碧螺春,清甜可口。
      吃着吃着,就说起了今年的春汛。
      祝今熙咬了口桂花糕,皱着鼻子抱怨:“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我阿爹天天往堤上跑,家都不回。”
      “昨儿回来一身泥,跟个泥猴似的,我娘说他两句,他还发脾气。”
      殷寸幽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接话:“今年春汛确实大,路上我看见不少田里都积了水,百姓怕是要受灾。好在有官仓的粮,赈灾总该是够的。”
      “哪有粮啊。”祝今熙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眼神慌慌张张的。
      殷寸幽装作没看见她的慌乱,挑眉疑惑道:“怎么会?曲落镇是淮南道的大粮仓,官仓里的粮,够全镇百姓吃三年的,怎么会不够赈灾?”
      祝今熙放下手里的糕点,左右看了看,见门口只有丫鬟,才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说啊,我阿爹知道了要骂死我的。”
      “祝姑娘放心,我嘴严得很,不会告诉旁人的。”殷寸幽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去年秋汛过后,东仓就空了大半了。”
      祝今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惶恐,“我夜里起夜,听见我阿爹和我娘吵架,说什么三船三船地运,窟窿填不上了。”
      “后来府里存的粮,都悄悄运去东仓了,说是补仓,可补了快半年,也没见补满。”
      “我阿爹还特意吩咐,不许府里任何人提粮仓的事,连我娘都不让多问。”
      她说完,又连忙补了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听见两句。殷姑娘,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不然我阿爹要打我板子的。”
      殷寸幽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和父亲札记里写的一模一样,用水患做幌子,实则监守自盗,倒卖官粮。
      十几年前是八千石,如今,怕是三百万石都打不住。
      可面上,她半点没露,只笑着安抚祝今熙:“放心,就是闺阁里闲聊,我不会往外说的。想来是州牧大人有别的安排,你别多想,安心绣你的花就是了。”
      祝今熙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拉着她继续聊绣样,把刚才的话抛到了脑后。
      殷寸幽陪着她又坐了一个时辰,把几幅绣样的技法都讲了一遍,眼看日头偏西,才起身告辞。
      祝今熙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约好三日后新的绣屏到了,再请她过来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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