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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栖隐镇 鱼流月不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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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白,淮河上的潮气裹着乳白色的晨雾缓缓漫进镇子。
驿馆的窗纸被潮气洇得发沉,连屋里熏着的安神香都裹了层湿意。
殷寸幽整夜没睡安稳,晨光透过屋内,她便睁开了双眼。
昨夜梦里全是父亲旧札上泛黄的字迹,还有东仓底下那条黑漆漆、望不到头的旧漕道。
潮气混着霉味顺着梦境往肺里钻,害得她天不亮就咳醒了,喉咙里泛着淡淡的腥甜。
“姑娘醒了?可是咳得难受?”春浓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靠着床沿坐,连忙放下东西递过温水。
“大人和楼世子天没亮就动身去东仓了,临走前特意吩咐,让您多睡会儿,不用等他们用早膳。”
殷寸幽接过温水抿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轻轻“嗯”了一声。
她轻轻抚过袖袋里折得整整齐齐的粮道图,那纸角被她摩挲得有些发毛,还浸着点晨雾的凉意。
昨夜兄长走后,她又对着父亲的旧札核对了半宿。
桑皮纸订的旧札翻了十几年,边角都起了毛,写着曲落镇的那一页除了明面上的记载。
夹缝里还有父亲用蝇头小楷补的零碎批注:
“漕督江水淮,原是郑珪旧部”
“祝从之”十年前由兵部调任,郑珪举荐”
“东仓旧漕道封口砖,灰浆有异”。
看似零零散散的字句,落在殷寸幽的心里,却拼出了一张细密的网。
三百万石军粮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要从戒备森严的官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除了这条前朝遗留的旧漕道,再无第二条路。
父亲当年查到这里就被紧急调回京城,随后就卷进了东宫旧案,落了个构陷宗室、贬官回京的下场,得了牢狱之灾,郁郁而终。
这哪里是查粮查到了线索,分明是查到了某些人的命门上。
“祝府那边递帖子了吗?”她起身坐到妆台前,春浓给她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雾。
“一早便送来了,是祝小姐身边的王妈妈亲自来的。”春浓笑着把一支素银簪子别在她发间。
“说锦绣阁新到了一批姑苏的绒线,还有几幅双面绣的样稿,请姑娘今日过去挑样子。那位祝小姐倒是个急性子,昨日在后门徘徊半天没敢进来,今日一早就递了帖子。”
殷寸幽听后弯了弯唇,她想从祝府内部找突破口,这位祝姑娘看来心思单纯,倒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早膳是温热的莲子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她胃口不好,还要喝药,便吃了小半碗放下了筷箸。
将将要拿过旧札再翻一遍,就听见院外传来车马声,是殷砚宵和楼疏玉从东仓回来了。
*
而此时的东仓门外,祝书言望着远去的马车,才敢直起弓了一早上的腰,后背的青色官袍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黏在背上凉得刺骨。
“大人,殷御史和楼世子走了。”师爷凑上来,掏出手帕给祝书言擦汗,“您放心,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查不出?”祝书言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没看见楼疏玉那眼神?扫过西北角墙的时候,跟刀子似的,都快把砖皮刮下来了!还有殷砚宵,张口就要开仓验粮,这是来者不善啊!”
他在曲落经营了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知州爬到别州州牧的位置,全靠靠着郑珪这棵大树。
这十年间,东仓的军粮一批批从暗道运出去,换成真金白银流进郑珪和京里那位的私库,他也跟着捞了个盆满钵满。
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往年也有御史来查,都被他用水患损耗的由头糊弄过去了,没想到这次来的殷砚宵是个硬骨头,还跟着个定王世子楼疏玉。
定王手握北境兵权,楼疏玉更是出了名的难缠,这两人凑在一起,他这点把戏根本藏不住。
“快,立刻给京里的王爷送密信。”祝书言转身就往州衙走,脚步都有些发颤,“就说殷砚宵和楼疏玉盯得紧,已经盯上东仓了,让王爷赶紧想办法,再不想办法,就要兜不住了!”
“还有,”他顿住脚步,脸色阴得能滴出水,“吩咐下去,今晚就把西北角的墙拆了重砌,里面的痕迹全都清干净,半粒稻壳、半道车辙都不许留。把暗道入口再封深三尺,就算他们凿开墙,也只能看见实心的地基。”
师爷连忙应着,小跑着下去安排了。
祝书言站在州衙的廊下,望着东仓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早就上了贼船,下不去了。当年郑珪抓着他贪墨赈灾银的把柄,逼他跟着倒卖军粮,他一开始怕得要死。
后来银子越拿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十多年下来,三百万石的窟窿早就填不上了。
他本来盼着今年春汛闹场大水,把亏空的锅全甩给水患,反正年年都有汛情,死无对证。可谁知道殷砚宵来得这么快,大水还没闹起来,人就先到了。
“希望王爷那边能压住吧……”祝书言叹了口气,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侥幸的惶恐。
*
淮河上,一艘雕花的大船正顺着水流南下。
鱼流月趴在船头的栏杆上,望着两岸的春色,嘴里叼着颗梅子,一脸百无聊赖。
她借慈安寺的搭话,好不容易结交上了殷家姑娘,可还没等到和她一同出府游玩,便得到了她离京的消息。
殷姑娘走了,殷大人也走了,鱼流月思之念之,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与之同行。
王妃在楼疏玉离京后才回,鱼流月也不太好意思这般贸然去找表哥求情。
春四月,连雨不绝。
鱼流月待在定王府实在闷得慌,她忽然想起了娘亲,她好久没有回江南给娘亲祭拜了。
她稍一思忖,起身和绿酒离开了她的小院,往定王妃的院中走去。
王妃素来疼她,听她说起生母葬在钦州,春祭已过却始终未能亲临祭拜。
眼中蒙蒙泛起了泪花,想起许多年少往事,叮嘱她拜祭完便即刻回京,不许在外太多逗留。
又安排了稳妥的管事婆子和两个护卫随行,连船都是定王府常用的雕花漕船,稳当得很。
鱼流月嘴上应得乖巧,转头收拾行李时,就把她爱吃的京城蜜饯、常看的话本,还有特意从云锦阁订的几盒绒线都塞了进去。
她心里悄悄打着小算盘:
反正都到江南了,表哥他们待的曲落离青州也不算远啊,那么她顺道去看看杳杳,咳,还有殷大人,总不算乱跑罢?
鱼流月微笑答曰:肯定不算!
船顺着运河南下,两岸烟柳画桥,杏花落了满河,景色倒是好,可鱼流月趴在栏杆上,只觉得日子慢得难熬。
走了两三日,船靠淮安府码头补给,她上岸买果子,就听见码头上的脚夫凑在一起议论。
他们说别州曲落镇淮河决堤,半座镇子都淹了,京里派来的御史和定王世子都困在城里,连赈灾粮都运不进去。
手里的青梅“啪嗒”掉在地上,鱼流月转身往船上跑,找管事的婆子说要改道去曲落。
婆子头摇得像拨浪鼓:“姑娘可使不得!王妃吩咐了,让咱们直接去青州,曲落闹水患,若是有个闪失,奴婢怎么跟王妃交代?”
“我表哥就在曲落,有他在能有什么事?婆婆放心啦,没什么事情的。”鱼流月叉着腰,软磨硬泡了半天,婆子咬死了不松口,说什么都不肯改道。
她倒也不恼,转了转眼珠,回船舱里乖乖坐了一下午,等到半夜,所有人都睡熟了,她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喊上绿酒,踩着船板偷偷溜下了船。
码头边停着不少小渔船,她掏了一锭银子,雇了个熟悉水路的老艄公,掉头就往曲落的方向去。
“姑娘,这阵子春汛水急,往曲落的河道淤堵,不好走啊!”老艄公有点犹豫。
“不要紧,您慢慢开,多给您加钱!”鱼流月扒着船舷,眼睛亮得很,只要能找到殷大人,慢点算什么。
可真进了淮河支流,她才知道老艄公没说谎。水势湍急,浪拍着小船晃得厉害,她平日里坐惯了稳当的大船,哪受过这个罪,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比纸还白。
绿酒吓得不行,劝她回去,她摇着头,攥着包袱里的蜜饯不肯松劲。
走了两日,离曲落约莫还有十几里地,河道被冲下来的淤泥堵死了,小船根本过不去。
鱼流月干脆付了船钱,带着绿酒弃船走陆路。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多远,裙摆和绣鞋就沾满了泥,鬓边的珠花也歪了。
往日里娇俏的世家小姐,活脱脱成了个泥人。
绿酒哭丧着脸,低声劝着,她心里还是担心她家姑娘:“姑娘,咱们还是回去罢,这路也太难走了。”
“都到这儿了,哪有回去的道理,绿酒你没实力啊。”鱼流月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往前看。
话虽这么讲,她也实在累极,感觉自己快要虚倒了,又硬撑着走了几步,“再坚持坚持,你听,前面有人声,应该快到镇子了。”
绿酒顺着声音往前看去,见前方赫然刻着“栖隐镇”三个大字,慢慢开口,带着几分揶揄:“姑娘……确实快到镇子了,不过不是曲落镇,是……”
“啊?是什么?”鱼流月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顺着绿酒的眼神看去,赫然看见那三个大字。
栖隐镇?!
云落镇呢?有着殷大人的云落镇呢?
不——
她强撑着一口气,终于快走到镇子了,结果却不是她向往的那个镇子。
鱼流月有些不信邪,踩着泥往前怒走数十步,迎面碰到一位赶路人。
她呼了口气,强撑着信念,缓缓询问道:“您好,打听一下,曲落镇何在?”
那位赶路人看着眼前这位满身泥泞的姑娘,有些诧异,还是好心回道:“曲落镇还有二十里路呢,姑娘不妨先在这栖隐镇休整一番,雨路不好走啊”
二十里路?!
鱼流月眼冒金星,浑身泛力,向赶路人道谢之后,往前又走了数十步。
她终于转身停下,对绿酒缓缓吐出:“罢了,稍作休整罢”
绿酒点点头,主仆两人加快了步子往镇里走去。
鱼流月已经在想吃些什么了,以及夜里梦些什么了。
先睡一觉,吃点东西,不耽误什么的。
明日便要见到殷大人了。
她想想都激动。
不禁浮想联翩。
今夜梦里见,明日面前见,日后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