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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案 帝王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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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信王府。
暖阁里熏着浓重的香,烟气缭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信王萧承把刚送来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撞在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小小的殷砚宵都摆不平,楼疏玉刚到曲落就盯上粮仓了,祝书言是吃干饭的?”
他穿着紫色的团龙常服,面容阴鸷,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显然是气狠了。
他本以为殷砚宵南下,不过是走个过场,祝书言在曲落经营十年,肯定能把首尾擦干净。
没想到楼疏玉也跟着去了,才刚到镇子,就要查粮仓,动作快得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三百万石军粮,桩桩件件都经他的手变现,换成了京畿的田地和江南的商铺,充实他的私库。
这要是被捅到御前,他这个王爷也别想当了,能保住命就算不错。
“王爷请息怒,气大伤身啊。”旁边的幕僚连忙躬身,捋着山羊胡子,一脸算计。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楼疏玉掺和进来,案子肯定压不住,硬堵是堵不住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自己摘出来,再反咬一口,把水搅浑。”
“怎么摘?”萧承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密信,揉成一团,“密信要是被搜出来,人证物证俱在,还怎么摘?”
“密信上又没有王爷的手迹,不过是底下人的名字,死不认账就是了。”
幕僚眯了眯眼,阴恻恻地说,“反倒可以倒打一耙,说殷砚宵私开军仓,损毁官仓,构陷朝廷命官,再扯上楼疏玉,说他们二人结党营私,借机打击异己。”
“陛下最忌惮的就是宗室和朝臣勾结,只要扣上结党的帽子,就算案子是真的,陛下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添了把火:“还有,咱们可以把当年东宫的旧事再翻出来点。”
“殷序当年可是牵扯过废太子案,和萧景、萧白两位王爷都有过诗文往来,说他是废太子余党都不为过。就说殷砚宵查粮是假,想替他爹翻旧案、为两位废王鸣冤是真,陛下最恨这个,必然会压下案子。”
萧景、萧白那两个老东西,如今就是圈禁的圈禁,守陵的守陵,半点势力都无,提一句也碍不着什么事,却正好能戳中陛下的痛处。
当年陛下为了登位,亲手烧了东宫,又打压了两个兄弟,这是他一辈子的逆鳞,碰着就炸。
他那时候还小,且与萧澈一母同胞,还好这些年他一直都表现得貌似老老实实的,皇帝倒也没忌惮他。
萧承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来,手指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吟道:“楼疏玉那小子素来不掺和党争,皇兄未必信他结党。”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陛下心里生疑。”
幕僚笑了笑,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定王手握北境兵权,本就是陛下的心病。只要陛下对楼疏玉起了疑心,这案子就查不下去,查到郑珪那里就得停。”
“到时候,死一个郑珪,保王爷您,稳赚不赔。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慢慢收拾殷家那小子。”
萧承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拟折子,弹劾殷砚宵私毁官仓、构陷命官,勾结定王世子结党营私,意图翻先帝旧案,为废太子与景、白二王鸣冤。”
“另外,给祝书言递个话,把嘴闭紧了,敢乱说话,他全家都得陪葬。”
“是!下官这就去办。”
幕僚躬身退下,暖阁里重又安静下来。
萧承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眼神阴狠,指尖把玉扳指转得飞快。
楼疏玉,殷砚宵。
想动本王,你们还嫩了点。
*
皇宫,紫宸殿。
萧澈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几道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少了素日里的和煦,显得格外凉薄。
左边三道,是弹劾殷砚宵的,说他南下查粮期间,私自动用军仓,惊扰地方,越权行事。
右边几道,是玄影卫奏报的市井流言,都和二十年前的东宫夺嫡有关。
里面隐隐提到了圈禁的萧景、守陵的萧白,话里话外都在说当年事有蹊跷,废太子死得冤。
他捏着奏折,指节都泛了白,指腹捏得奏折边角发皱。
殷砚宵是他故意派下去的。郑珪贪粮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借着殷家的手,敲打敲打信王,顺便看看定王府的反应。
可他没想到,楼疏玉竟然也掺和进去了,还闹得这么大。
结党?翻旧案?
萧澈冷笑一声,把奏折狠狠摔在案上。
他最恨的就是结党,最忌讳的就是东宫旧案。
当年所有人都瞧不上他,看似是不情不愿把他推上皇位,实则是迫不得已了。
萧澈闭上眼睛,他演得久了,自己都忘了曾经做过什么了。
他都真认为自己还是那位青袍公子,是他装出来的样子,双手干净,一股清流,是一个明君了。
萧澈嗤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当年他能踩着太子的尸骨登位,能把萧景、萧白两个兄弟踩进泥里,如今就能按住所有不听话的人。
那两个失败者,圈禁的圈禁,守陵的守陵,早就成了废人,偏还有人拿他们做文章,真是不知死活。
“李权。”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殿里的烛火都像是晃了晃。
“奴才在。”大太监李权连忙躬身凑过来,头埋得极低,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传旨,让殷砚宵把查出来的证据封存好,即刻送回京。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往下查。”
萧澈语气冷淡,指尖叩着龙椅扶手,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惊,“另外,着监察御史孙怀即刻南下,名义上协同查案,实则盯着楼疏玉和殷砚宵的一举一动,所有案情,每日八百里加急奏报。”
“陛下,那……楼世子要不要召回京?”李权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召回来做什么?”
萧澈斜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回来和殷砚宵凑在一起结党?留在江南,盯着粮案,也盯着北昭的动静。朕总觉得,赫连晏那个质子,有点不对劲。质子府称病这么久,别是金蝉脱壳,跑到江南去了。”
“奴才遵旨!”李权吓得连忙磕头,弓着身子退了下去,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萧澈靠回龙椅上,揉了揉眉心,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二十年前的火,烧得干净,东宫的人没剩下几个,萧景、萧白也早就没了爪牙,他的皇位早已坐得稳如泰山。
可越是稳,他就越怕有人掀旧账。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偶尔还能看见东宫的漫天火光,看见太子站在火里看他的眼神,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
帝王之道,在于平衡。
信王要敲打,定王也要提防,清流要用,也要压着。
至于那些贪掉的粮,饿死的百姓,在皇权稳固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他随手把奏折扔在一边,目光落在殿外的龙爪槐上,眼神凉薄得像冰。
二十年前他能烧了东宫,二十年后,他照样能按住所有不听话的人。
*
夜色越来越浓,京里的暗流顺着官道,快马加鞭往江南的方向蔓延。
而曲落镇的驿馆外,祝今熙拎着食盒,站在后门的槐树下徘徊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没敢进去。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沾了点泥点,是路上踩的。
食盒是朱红的,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她是听父亲说京里来了御史和定王世子,心里好奇。
又听府里的嬷嬷说御史大人带着个妹妹,年纪和她差不多,会绣双面绣,针法比江南最好的绣娘还巧,才特意蒸了桂花糕想过来拜访。
可到了门口又胆怯,怕自己唐突了贵人,更怕父亲知道了骂她不懂规矩。
站了半炷香的功夫,脚边的小水洼被她踩得溅起水花,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转身跑了。
跑的时候太急,食盒晃了晃,一块桂花糕掉出来,滚在泥里。
她心疼地蹲下来捡,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只能噘着嘴扔了。
她想着,等明日父亲带她正式拜见,再递帖子也不迟,到时候再重新做一笼桂花糕。
*
后院厢房里,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灯花炸开来,映得满室暖黄。
殷寸幽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父亲的旧札。
旧札是用桑皮纸订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泛黄的纸页上,是父亲苍劲有力的字迹。
有些地方晕开了墨,想来是当年在江南遇上雨天,墨水浸了。
恰好停在写着曲落镇的那一页。
“元武七年三月,曲落镇春汛,淮河决堤三里,仓粮亏空八千石,报以水患冲毁,查之不实。漕运江水淮经手,州牧祝从之签押。东仓底有旧漕道,前朝遗留,通淮河码头,已封。”
字迹力透纸背,旁边还有父亲用小字批的“蹊跷”二字,墨色比正文深些,想来是后来补的。
她指尖轻轻拂过“查之不实”四个字,心口像坠了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沉。
十几年前是八千石,如今账面上的亏空,是三百万石。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由头,连掩人耳目的法子,都懒怠换一换。
父亲当年查到这里,就被调回了京城,想来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才落得后来的下场。
东宫案、景白二王、江南粮案,原来从那时候起,就缠在了一起。
她合上旧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指节泛白。
明日兄长去查仓,定然查不出什么。十几年的亏空,账早就做平了,明面上肯定滴水不漏。
要查,得查暗账,查漕运底档,查这些年粮船的去向,还有父亲札记里提的那条旧漕道。
她铺开一张素纸,拿起狼毫小楷,蘸了墨,慢慢勾勒曲落镇的粮道图。
父亲札记里的记载,加上白日沿途所见,粮仓、码头、堤坝、街巷的位置一一清晰起来。
粮仓在镇子东边,地势最高,比镇子地面高出两丈。
按说就算淮河决堤,也淹不到东仓头上,水患冲粮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漕运码头在下游,五里官道直通粮仓后门,夜里运粮,半个时辰就能装船顺流而下,神不知鬼不觉。
东仓底的旧漕道,按父亲画的方位,应该就在西北角的仓底。
若是被人重新挖开,粮食就能直接从仓底运上船,连大门都不用走,难怪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她笔尖在“东仓西北角”几个字上顿了顿,墨汁晕开一点,像化不开的乌云。
正凝神画着,窗边忽然掠过一道浅淡的影子,脚步很轻,踩在积水里都没什么声响。
她抬眼望过去,窗外夜色沉沉,梨树的影子被风刮得晃了晃,空无一人。
方才前厅的方向,似乎有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渐渐远了。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巡夜的护卫,没放在心上,低下头继续画图,笔尖依旧稳得很。
窗外的廊下,楼疏玉脚步顿了顿,指尖还沾了一点梨花瓣。
他本是带着明听巡防,检查驿馆的院墙、后门的布防。
走到后院的时候,听见厢房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很轻,压在喉咙里,脚步下意识就停了。
站在窗外的梨树下,隔着半开的窗,能看见她低头画图的侧脸。
烛火映着她的轮廓,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睫毛很长,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影,笔尖落在纸上,动作稳得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着柔柔弱弱的,倒是懂不少东西,连粮道地势、仓底暗道都摸得清楚,不是那种只会绣花的深闺女子。
他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
挺有意思的姑娘,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屋里的殷寸幽毫无察觉,画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把画好的粮道图折好,收进暗袋里,起身走到窗边活动筋骨。
风卷着梨花瓣飘进来,落在桌角,带着淡淡的香。
巷口的酒旗还在哗啦作响,极淡的酒香混着江水的腥气,悠悠飘过来。
不怎么烈,但闻起来很醇,像浸了岁月的陈香。
曲落镇的美酒早就名声远扬,寻常酒肆的酒便是如此风味。
那千日酒呢?
她想起路上听脚夫提过的酒名,说别州有个名为醉霄楼的酒楼,店主凌娘子酿的酒,喝一坛能醉上千日,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心里想,等案子松快些,倒是可以去看看。
她有点点好奇,什么样的酒,能有这样的名头。
正出神,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殷砚宵的声音:“杳杳,睡了吗?”
“还没,哥哥进来吧。”她转身去开门。
殷砚宵走进来,身上带着点夜风的潮气,手里还拿着一卷账册,显然是刚从前厅过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暖炉,挑了挑眉:“世子送的?”
“嗯。”殷寸幽点点头,给兄长倒了杯热茶,“说是怕我染了风寒,耽误哥哥办事。”
殷砚宵接过茶杯,笑了笑:“世子殿下看着冷,倒是个细心的。他帮了我们不少,回头得好好道谢。”
他坐下来,翻了两页账册,又抬头叮嘱:“明日我和殿下去东仓查账,可能要去一整天,你乖乖待在驿馆里,别乱跑。要是闷了,就绣绣花,或者在院子里走走。镇上灾民多,人杂,尽量别出去了。”
“我知道了。”殷寸幽弯了弯眼,给兄长添了茶,“哥哥放心,我不出去。对了,我翻父亲的旧札,说东仓底有前朝旧漕道,明日哥哥可以留意一下西北角的仓墙。”
殷砚宵眼睛一亮:“真的?我怎么没看见札记里写?”
“夹在后面的空白页里,是父亲的小字批注。”她走到桌边,翻出旧札,找到那一页指给兄长看。
殷砚宵看着上面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叹了口气:“父亲当年,定然是查到了关键,才被紧急调回京城的。”
兄妹俩对着旧札说了好一会儿话,殷砚宵才起身离开,临走前又叮嘱了她一遍。
送走兄长,夜已经深了。
殷寸幽吹灭了烛火,躺回床上。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淮河的流水声,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