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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银炉 果然,殿下 ...

  •   雨丝收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顺着天边往下沉,把远处的田埂、村落都晕成模糊的灰影。
      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溅起混着草屑的泥点,轱辘辘的声响在空旷的乡野间传得很远。
      殷寸幽靠在车壁上,膝头横着那只楼疏玉差人送来的暖炉。
      炭火烧得正旺,铜壳子温烫,顺着掌心漫开暖意,驱散了大半浸在骨头里的湿寒。
      山亭上的几句话落在心间,沉沉得有些发闷。
      父亲的旧案,竟还和江南漕粮案缠在一起。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暖炉边缘凹凸的缠枝纹,指腹被纹路磨得微微发涩。
      脑中反复转着楼疏玉那句“案子没结,他就被调回京城,再后来就入了狱”。
      从前她只当父亲是遭了同僚构陷,是寻常的朝堂倾轧。
      如今才知道,根子竟扎在十几年前的江南粮案里。
      这趟南下,本是陪着兄长查郑珪贪墨军粮,如今倒像是,一步步踩进了父亲当年没走完的局里。
      “姑娘”,春浓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见她望着车帘出神,伸手替她把膝头的绒毯往上拢了拢,小声念叨,“膝盖还疼吗?这江南的湿冷最是钻骨头,亏得世子殿下送了暖炉,不然这一路坑坑洼洼的,可难熬了。”
      殷寸幽回过神,指尖在暖炉上顿了顿,没接话,只轻声问:“快到了吧?”
      “快了快了。”春浓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望。
      车帘缝隙钻进湿冷的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喜道,“姑娘你看,前面有连片的灯火了,想来就是曲落镇了!”
      殷寸幽顺着缝隙往外看。
      暮色里,远处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屋舍,沿着淮河岸铺展开。
      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点昏黄的灯,像沉在雾里的星子,看着毫无生气。
      官道旁的田地里全是积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哪是河。
      偶尔能看见几间歪倒的茅草屋,大半截泡在水里,只剩个茅草顶露在外面,被风刮得摇摇欲坠,孤零零的。
      是遭了灾的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她指尖轻轻攥紧了身侧的帕子,帕子上绣的金边菡萏被揉出浅痕。
      小时候父亲抱着她翻江南方志,说曲落镇是淮南道的粮仓,十里长街,商贾云集。
      连夜里的河面上都飘着酒旗的香气,是一等一的富庶地界。
      如今不过十几年,竟萧条成了这副模样。
      马车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才进了镇子。
      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车轮碾上去,留下深深浅浅的泥印,溅起的泥水打在车板上,啪嗒作响。
      街道两旁的铺子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留着齐腰深的泥印,乌沉沉的,是洪水漫过的痕迹。
      墙根下挤着不少灾民,男女老幼裹着破草席,面前摆着豁口的粗瓷碗。
      他们听见马车声响,只木然地抬眼望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半点光,又很快低下头去,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有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哭声,细弱得像小猫叫,混着淮河涨水的哗哗声,飘进车厢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殷寸幽指尖微微收紧,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重又暗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沉闷得像压在心上的石头。
      她之前也见过灾民,京郊闹灾的时候,她也跟着外祖家施过粥,可从来没见过这样连片的萧条,像是整个镇子都被洪水泡得没了生气。
      一场水患,竟能把地方糟蹋成这样,还是说,粮仓无粮,官府不肯赈灾,才叫灾民落到这般境地?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明听的声音隔着车壁传进来,带着点刚下车的潮气:“殷大人,殷姑娘,曲落驿到了。”
      殷砚宵先下了车,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转身过来扶妹妹。
      殷寸幽搭着兄长的手腕踩下马凳,鞋底沾了湿滑的泥,凉意瞬间顺着鞋底窜上来。
      她膝头一酸,晃了晃,又稳稳站住了。
      “仔细脚下。”殷砚宵扶稳她,眉头蹙得紧,低头看了眼她泛白的脸色,“路滑,慢些走。这地方潮得厉害,你身子弱,别硬撑,要是不舒服就说。”
      “不妨事的。”她冲兄长弯了弯眼,笑意很浅,梨涡若隐若现,抬眼时恰好撞进台阶上那人的视线里。
      楼疏玉已经站在正堂台阶上了。
      鸦青色的常服沾了几点泥星子,衣摆被风掀起一点边角,身姿却依旧挺得笔直,像院外经了雨的竹。
      他手里还捏着半卷舆图,指节修长,沾了点淡墨,想来是刚在路上还在看地形。
      暮色沉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遮去了大半神情,只余下眉骨的轮廓,隐隐约约看过去就像玉雕出来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不过没立刻移开。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打量,而后才淡淡收回视线,落在殷砚宵身上,声线冷而平,裹着夜里的潮气:“殷大人,前厅坐,商议下明日查仓的事。”
      “听凭殿下安排。”殷砚宵颔首,回头叮嘱妹妹,“杳杳,你先去后院歇着,我让春浓给你熬碗姜汤。有事差人去前厅寻我,别自己乱跑。”
      “好。”殷寸幽微微颔首,冲着台阶上的人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坦然,“世子殿下安。”
      语间是该有的礼数,抬眼时目光清亮,坦坦荡荡的。
      楼疏玉嗯了一声,目光又极快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还有被风刮得贴在颊边的碎发。
      他指尖捏着舆图的力度松了松,转身进了前厅。宽袖轻轻扫过台阶上的积水,没沾半点湿痕。
      殷寸幽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直起身,跟着春浓往后院走。
      风卷着梨花瓣擦过她的袖口,凉丝丝的,她抬手拂了拂,指尖沾了点花瓣的淡香,神色没什么变化。
      但心里却莫名想起山亭上他那句“上车小心”,声音很淡,裹着雨丝,却比手里这暖炉还烫人些。
      后院的厢房比预想中更潮。
      推开门就是一股混着樟木和霉味的潮气,墙根泛着暗绿的青苔,摸上去润润的。
      被褥是粗棉布的,摸上去潮乎乎的,浸着化不开的冷。
      屋角摆着张旧木桌,桌腿歪了点,垫着半块砖,看着有些年头了。
      春浓皱着眉去开窗通风,嘴里念叨:“这地方怎么住人啊,姑娘的身子哪受得住。我去找驿丞要两床干被褥来,再问问有没有新的炭。”
      “不必。”殷寸幽拦住她,走到窗边站住,指尖碰了碰窗沿,沾了点薄水,“镇上遭了灾,驿馆能腾出空房已是不易,别为难人。把炭盆升起来,烘一烘就好。”
      她性子素来淡,虽不是苛待自己的人,但也不愿在这种时候给旁人添乱,更不愿仗着兄长御史的身份欺压地方小吏。
      春浓噘着嘴蹲下去生火,炭是普通的木炭,烧起来带着点烟,烘得屋子里昏昏沉沉的,暖意却慢慢散开来。
      殷寸幽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两株老梨树。
      花期刚过,落了满地白瓣,被雨水泡得发沉,贴在青石板上。
      风一吹,又有白瓣簌簌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漾开极小的圈,很快又平了。
      前厅的说话声隐隐飘过来,大多是兄长的声音,条理清晰地说着查仓的步骤。
      楼疏玉只偶尔应一两句,声线很低,隔着满院的风和雨气,飘过来只剩模糊的调子,辨不清字句,却意外地让人觉得稳稳的。
      她没刻意听,却也没躲开,只是静静望着院里的花,任由那道清泠的声线混着风声落进耳朵里。
      没坐多久,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明听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带着点热络的笑意:“殷姑娘在吗?”
      春浓连忙迎出去:“明听大哥?快请廊下坐,屋里潮,别沾了湿气。”
      殷寸幽走到门口,就见明听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银骨暖炉。
      炉盖刻着缠枝梅纹,镂花的缝隙里冒着淡淡的白汽,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身后的小厮还拎着两个食盒,红漆描金的,是王府常用的规制。
      “明听大哥有事?”她站在门槛内,语气温和,指尖扶着门框,没往外迈。
      “嗨,殿下吩咐的。”明听把暖炉往前递了递,笑得一脸老实,心里却早敲起了小鼓。
      他家殿下刚到驿馆,水都没喝一口,先想着让他把随身的暖炉给殷姑娘送来,还看似随口一提炭是边关供的银骨炭。
      烧得久,暖得匀,这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真是聪慧如他,一眼便看出了他家世子的心思。
      他眨眨眼,隐隐坏笑着,添油加醋道:“殿下说姑娘路上咳了好几回,江南湿冷,这厢房又潮,别染了风寒耽误行程。这暖炉是殿下平常用的,银骨炭耐烧,暖得匀,姑娘凑合用用。还有两盘点心,是京里带的桂花糕和栗子酥,姑娘垫垫肚子,这镇上的厨子怕是做不出什么合口的。”
      殷寸幽愣了一下。
      她路上咳的时候,都压着声音,连坐在身边的春浓都只当她是呛了风,他竟听见了,还记到现在。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暖暖的。
      她没有推辞,微微颔首道:“有劳殿下挂心了,多谢了。”
      春浓连忙接过来,暖炉烫得她一缩手,赶紧放在桌上。
      明听心里偷偷乐,比预想中顺利多了,他又说了两句场面话,转身就往前厅跑,脚步都比来时轻快,急着回去跟殿下复命。
      殷寸幽伸手碰了碰暖炉的银壳,温度刚好,不烫人,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直窜到胳膊肘。
      她没像之前那样想着要还回去,只让春浓摆在桌边,转身又走回窗边。
      世子殿下此举……
      是为何意?
      她想着。
      *
      前厅里,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墙上的舆图忽明忽暗。
      楼疏玉站在案前,指尖点在舆图上淮河粮仓的位置,神色冷肃。
      明听掀帘子进来,凑过去小声禀报,偷着乐道:“殿下,暖炉给殷姑娘送过去了,姑娘收下了,还特意道了谢呢。”
      “嗯。”楼疏玉应了一声,指尖没动,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像烛火晃出的错觉。
      他方才在山亭上就听见她咳,声音压得低,带着点闷哑,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这位殷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性子倒挺韧,咳成那样却没说过半句辛苦。
      明听瞧着殿下神色缓和,又凑趣补了句:“奴才瞧着姑娘气色还好,就是脸色白了点,正站在窗边看院里的梨花呢。那两株梨树落了一地花,姑娘站在那儿,跟画儿似的。”
      楼疏玉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没冷下去,反倒转回正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祝书言那边怎么回的?”
      “州牧府的人说,祝大人去堤上巡查了,明日一早就过来拜见殿下和殷大人。”
      明听收了笑,压低声音,“奴才打听了,祝书言早年是兵部出来的,在定王麾下当过差,来曲落镇快十年了。粮仓的事,他大概率脱不了干系,只是藏得深,这么多年都没被抓住把柄。”
      “还有,京里刚送来的密信。”明听从袖中摸出一封蜡封的信,递过去,“瑞王侧妃差人快马送的,八百里加急,说是要紧事。”
      楼疏玉接过信,拆开封蜡,指尖捏着薄纸,扫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清楚:信王萧承近日频频入宫,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说他与殷砚宵私交甚密,借着查粮的名头结党营私,陛下已经留中了三道弹劾殷砚宵的折子,态度不明。
      京里近来重提二十年前东宫旧事,市井间流言四起,牵扯到当年夺嫡失败的两位皇叔。
      萧景被圈禁终身,萧白贬去皇陵守陵,皆是当年东宫案的牵连者,陛下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宫里伺候的太监挨了好几顿板子,连带着宗人府都被申斥了一顿。
      北昭质子府称病闭门谢客月余,锦衣卫查探多日,竟摸不清赫连晏是否还在府中,怕是早已金蝉脱壳,离京南下。
      最后一句是瑞王侧妃的亲笔:“陛下猜忌之心日重,查案务须谨慎,莫落人口实。”
      楼疏玉看完,指尖微微用力,信纸就皱了边角。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着纸页,很快化成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信王跳出来不意外,郑珪的钱袋子在江南,他自然要在京里施压,想尽办法把案子压下去。
      北昭质子离京也在预料之中,赫连晏素来看似只是个异国为质的质子,这些年暗中的动作也不小。
      江南粮案乱成这样,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他不可能不掺和一脚。
      倒是那几句东宫旧事的流言,耐人寻味。
      萧景、萧白两位皇叔,是先帝在世时和陛下争储的对手,二十年前东宫大火之后,就被陛下挨个清算了。
      一个圈禁在京郊的别院,一个贬去凤阳守皇陵,早就没了半分势力,如今年纪都过了花甲,更是掀不起半分风浪。
      这时候重提旧事,摆明了是信王故意搅浑水,想借着陛下的猜忌,把殷家扣上“翻旧案”“交通废王”的帽子。
      萧澈本就猜忌心重,当年踩着东宫的灰烬登位,最是听不得半句夺嫡旧闻,这流言一出,只会让他对所有涉事的人都多几分提防。
      殷序当年本就受东宫案牵连下狱,信王这一招,正好戳在陛下的痛处上。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潮气吹进来,带着点梨花的冷香。
      后院厢房的窗透着一点暖黄的光,模模糊糊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正低头坐在桌边,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影子晃了晃,又低下头去,安安静静的。
      这趟南下,本就是陛下的制衡之术,用殷砚宵的清流打郑党,用他来牵制殷砚宵,最后坐收渔利。
      京里的水已经浑了,信王这一闹,殷家兄妹就是架在火上烤。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坐看清流和郑党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再出手收拾残局,既不得罪人,也能完成陛下的差事。
      可不知怎么的,想起山亭上她亮得像星子的眼睛,想起驿馆门口她坦然行礼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挺有意思的姑娘,不该卷进这些烂事里。
      “明听。”他开口,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奴才在。”
      “传令下去,暗卫分两队,一队盯紧州牧府和粮仓,十二个时辰轮班,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一队守在驿馆周边,前后门、院墙都安排人,殷大人和殷姑娘的安危,务必护好。”
      明听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心里却偷偷笑。
      果然,殿下对殷姑娘就是不一样。守殷大人就守殷大人,特意加上殷姑娘做什么。
      再说了,驿馆本来就有随行护卫,哪里用得着暗卫亲自守着,还特意提院墙,分明是怕姑娘家胆子小,夜里被惊着。
      心里吐槽归吐槽,明听可不敢说出来,应声就往外走,刚掀帘子,又被楼疏玉叫住。
      “还有,查一下镇上最近有没有外来的粮商。”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敲了敲窗沿,“尤其是出手阔绰,和漕帮有往来的,背景底细都查清楚。”
      北昭质子既然离了京,多半是奔着江南来的。曲落镇是粮道咽喉,又是漕运枢纽,赫连晏不可能不来。
      明听应声退下,前厅又顷刻安静下来。
      楼疏玉站在窗边,望着后院那点暖光,眼底浮出浅淡的笑意。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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