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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雾色 他的神情隐 ...

  •   雾色有些大,他的神情隐匿其中,让人遥遥望不清,只望见一双清冷淡漠的眼,隔着满院白雾,淡淡扫了过来。
      目光在殷砚宵身上顿了顿,随即极快地掠了殷寸幽一眼,没做停留,又收了回去,像只是偶然掠过的风。
      “世子殿下。”殷砚宵上前拱手行礼。
      “殷大人。”楼疏玉的声音也裹在雾里,比平日更凉几分,“雾重,恐有山岚,不宜赶路。先歇两个时辰,等日头出来再走。”
      “听凭殿下安排。”
      两人说着话,便往驿馆里去了。
      明听留下来招呼随从,回头看见春浓正扶着殷寸幽站在院门口,连忙笑着跑过来,热络地打招呼:“殷姑娘也下来啦?里头备了热茶,还有刚蒸的包子,姑娘快进去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冷得邪乎。”
      殷寸幽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由春浓扶着,慢慢往里走。
      经过老槐树时,风卷着雾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在寂静的院子里散开了些。
      前头那道鸦青色的身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短得像错觉,好似就是错觉。随即他便继续往前走,进了驿馆的门,消失在昏暗中。
      殷寸幽没看见,她咳完,拿手帕按了按唇角,指尖还是凉的。春浓急着给她顺气,有些担心地絮絮叨叨:“姑娘可千万别吹风了,您看又咳了,快进去喝口热茶压一压。”
      驿馆里光线更暗了些,一股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几张旧木桌,板凳腿都歪歪扭扭的,墙角的灶台烧着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着白汽。
      店家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有人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有热粥、肉包子,还有新烫的米酒!”
      “来四碗热粥,两屉包子,再沏一壶热茶。”明听跟进来,麻利地吩咐,又回头看了眼,“找间干净的偏房,给我们殿下和殷大人歇脚。”
      “哎,好嘞!”店家应着,连忙去忙活了。
      楼疏玉和殷砚宵去了偏房,想来是要谈公事。殷寸幽不愿凑过去,也不合适凑过去,便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春浓拿帕子把板凳擦了又擦,才扶她坐下,又跑去灶台边盯着店家煮粥,想顺便向店家借借熬一熬姑娘的药。
      大堂里没别的客人,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锅里粥沸腾的咕嘟声。雾从半开的门里飘进来,丝丝缕缕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
      殷寸幽望着门口的白雾发呆,指尖摩挲着茶杯沿,杯子是粗瓷的,磕了好几个缺口,温温的,暖不透指尖。
      她想起昨夜在驿站翻到的旧札。父亲在元武七年任别州府同知,主管漕粮储运,其中一页写着“曲落镇仓粮亏空八千石,报以水患冲毁,查之不实”。曲落镇……她在地图上见过,就在淮河边上,是江南粮道的第一处大粮仓。
      若当年就有水患冲粮的旧例,那如今这三百万石的亏空,会不会也是用同样的法子,一笔一笔销掉的?
      正想着,偏房的门开了。
      楼疏玉先走了出来,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角落那道桃红身影上,顿了半秒。
      她垂着眼,模样温柔恬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整个人像浸在昏黄的雾里,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收回目光,径直往门口去了。明听连忙跟上,路过灶台时顺手端了两碗粥,冲殷寸幽这边笑了笑,也跟着出去了。
      殷砚宵随后出来,走到妹妹对面坐下,眉头还微蹙着,显然是聊得不算顺利。
      “哥哥,怎么了?”殷寸幽抬眸看他。
      “世子殿下说,他收到消息,曲落镇的粮仓去年就被水冲过,至今没补仓。”殷砚宵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凝重,“可账面上,那座仓是满的。若是真的,仅这一处,就亏空十几万石。”
      殷寸幽的心轻轻一沉。
      果然和父亲旧札里写的一样。十几年了,还是同样的手段,还是同样的地方。
      “那我们……先去曲落镇?”
      “嗯。”殷砚宵点头,“本来打算先去别州府衙调档,现在看来,得先去曲落镇看看实情。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语气里掩不住的担忧,“那边遭了水,路况不好,环境也差,你身子……”
      “我没事。”殷寸幽打断他,语气很稳,“不过是走点不太好走的路,又不是下水。再说,外祖家在曲落镇有处旧宅,空了许多年,收拾收拾也能住,也比住在驿馆自在。”
      殷砚宵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也好。到了那边你先去老宅歇着,我去粮仓查账。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殷寸幽弯了弯眼,像个听话的孩子。
      正说着,春浓端着热粥和汤药过来了,香喷喷的小米粥,就着咸菜,热气腾腾的。殷砚宵也饿了,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殷寸幽喝了小半碗热粥,胃里暖了些,指尖也终于有了点血色。
      歇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雾终于散了些。远处的山露出了黛色的轮廓,田埂也清晰起来,只是路面还是湿滑的,沾着泥。
      一行人重新上路。
      楼疏玉的马车依旧走在前面,不紧不慢。殷寸幽坐在车里,撩着半幅车帘,看路边的景致渐渐变了。
      杨树少了,多了些柳树,枝条软下来,抽了嫩黄的芽,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像女子垂着的发。田地里也有了水,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映着天光,像打碎了的镜子。
      是快到水乡了。
      越往南走,水汽越重。空气里不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润润的,却也凉得钻骨头缝。殷寸幽把披风裹紧了些,还是觉得寒意顺着衣摆往上爬,缠在膝盖和手腕上,酸酸的。
      午后时分,天又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风也大了,吹得道旁的柳枝乱晃,抽打着车篷,发出啪啪的声响。
      “姑娘,怕是要下雨了。”春浓趴在车窗边看了看,忧心忡忡,“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车篷上,很响。紧接着,雨点就密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下来,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顶上。车厢里一下子暗了,雨声哗哗的,盖过了车轮声。
      路本就湿滑,下雨后更难走。马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碾过泥坑,颠簸得厉害。殷寸幽被晃得有点晕,扶着车壁,脸色微微发白。
      春浓连忙扶住她:“姑娘没事吧?要不要靠会儿?”
      她摇摇头,刚想说什么,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歪,额头差点撞在车框上。春浓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把她揽住。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明听的声音,隔着雨幕,有点模糊:“殷姑娘,我们殿下说,前面山路滑,你们的车轻,容易打滑。让小的给姑娘送件蓑衣,还有个暖炉,先对付着。前头十里有个避雨的山亭,到那儿再歇。”
      春浓连忙掀了点车帘,接了进来。蓑衣是油布的,还带着外面的潮气,暖炉却是烫的,显然是刚煨好的。
      “替我们谢过世子殿下。”殷砚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哎,不客气!”明听应了一声,脚步声哒哒地跑远了。
      春浓把暖炉塞到殷寸幽手里,嘟囔道:“世子殿下看着冷冰冰的,心还挺细。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找的暖炉啊。”
      殷寸幽握着暖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口。她没说话,只抬眸看向车帘外。
      雨太大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前面那辆黑漆马车的轮廓,在雨幕里缓缓前行,像一艘沉稳的船。
      她忽然想起云锦阁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雨天,檐角滴着水,铜铃叮当作响,她隔着一层纱帘,递出那方绣帕。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很凉,像玉石一样。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雨下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山路也走完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水田铺展开去,远处有村落,白墙黑瓦,浸在烟雨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山亭就在路边,建在一处高坡上,六角飞檐,柱子都裂了缝,看着有些年头了。亭子里堆着些干草,想来是给过路行人歇脚用的。
      马车停在亭下。众人都下了车,久坐难免疲劳,活动一下筋骨。
      楼疏玉站在亭边,望着远处的村落。雨丝沾在他鸦青色的衣摆上,晕开点点深色。他背着手,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像玉雕的。不知在看什么,眼神很深,落在烟雨朦胧的田埂间。
      殷寸幽站在亭子另一侧,扶着柱子,也往远处看。
      田里积了水,不少秧苗都被冲倒了,歪歪扭扭地泡在水里。田埂上有几个百姓,披着蓑衣,正弯腰扶秧,动作很慢,看着很吃力。远处的村落上空,炊烟很淡,稀稀拉拉的,看上去没什么生气。
      “这一片,也受了涝?”她轻声问。
      “嗯。”
      身旁传来一声淡应。
      殷寸幽愣了一下,侧过头。楼疏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望着田里。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了细小的水珠,他却浑然不觉。
      她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垂眸行礼:“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很淡,像这濛濛的雨,“这一片属于曲落镇地界。去年秋汛就淹过一次,庄稼绝收。今年春汛又来,怕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殷寸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雾里的田野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雨丝掠过,带着潮湿的凉意。她忽然想起父亲旧札里那句“查之不实”,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闷的。
      “粮仓在镇子东边,靠着淮河。”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势高,按理说,不该被水淹。”
      楼疏玉听后侧过头看她,眼尾弯了几分,挑了挑眉。
      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还有点……,有趣?
      这位殷姑娘,一个深闺女子,也会知道曲落镇粮仓的位置。
      殷寸幽被他看得指尖微紧,却没躲,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星子,蒙着一层雨雾的湿,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
      “家父早年在江南任职,曾提过此处。”她平静地解释。
      楼疏玉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雨丝飘进亭子里,落在他的手背上,携来点点凉意。他声音淡得像风,像是不经意开口:“殷大人说,令尊是殷序。”
      “是。”
      “当年江南漕粮案,他是主审之一。”楼疏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后来案子没结,他就被调回京城,再后来……就入了狱。”
      殷寸幽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父亲的案子有蹊跷,却从不知道,竟还和江南漕粮案有关。她以为只是寻常的贪墨构陷,没想到根子,竟扎得这么深。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在这里问,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她只是个随兄南下的病弱女子,不该对朝堂旧案知道得太多。
      见她沉默,楼疏玉也没再说。
      两人并肩站着,都望着远处的烟雨村落,没再说话。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在衣摆上,凉丝丝的。
      风卷着草木的腥气吹过来,混着泥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梅香,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很淡,像寒冬里残留的冷香。
      殷寸幽的心跳有点乱。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亭下传来殷砚宵的声音:“殿下,杳杳,雨小了,赶路吧。趁早到曲落镇,也好安顿。”
      “好。”楼疏玉应了声,率先转身走下亭子。
      经过殷寸幽身边时,脚步稍稍顿了顿。他眼尾弯了几分,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只淡淡地丢下一句:“殷姑娘,山路滑,上车小心。”
      说完便走了,鸦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殷寸幽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刚才的凉意。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乱的,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春浓跑上来扶她:“姑娘,咱们也上车吧。仔细淋了雨,回头又该不舒服了。”
      她点点头,由春浓扶着,慢慢走下亭子。坐回车里,暖炉还温着,可她的脸,却有点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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