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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南下 听见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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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收拾完已是午后,鱼流月差绿酒送来帖子,三日后午后城西翠云湖租下画舫,备下糕点丝竹,邀她登船泛舟,临水小聚消磨一日。
春浓拿着帖子进来,有些犯愁,为难地说:“姑娘,咱们三日后一早便动身,怕是赶不上了。”
殷寸幽接过帖子看去,粉色笺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带着点跳脱的劲儿,一看就是鱼流月亲笔。
她指尖摩挲着笺纸上的花纹,唇角不禁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想了想,道:“你去回绿酒,就说我三日后要随兄长去江南,怕是去不成了。等我从江南回来,再请鱼姑娘过府一叙。”
春浓点点头,应声去了。
殷寸幽拿着帖子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树。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她想起昨日鱼流月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常来玩,心里泛起一点暖意。
这京城的日子太闷太沉,鱼流月就像那檐外掠过的一尾春燕,给她平淡无波的生活捎来喜人的鲜活。
只可惜刚认识,就要分别了。
不过也好,等她从江南回来,说不定一切都不一样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殷砚宵下朝回来了。脸色比昨夜更沉了些,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
他径直进了书房,绛辋跟在后面,神色也很凝重。
殷寸幽端着刚煮好的茶过去,推开门时,听见殷砚宵低声道:“周大人今日在朝会上被陛下申斥了,说他捕风捉影,离间君臣。七御史联名的折子,彻底被压下来了。”
“那郑珪那边……”
“郑珪升了兵部尚书,兼管粮道。”殷砚宵的声音很冷,带着点自嘲,“我们查得越紧,他升得越快。你说可笑不可笑?”
绛辋叹了口气:“大人,这摆明了是陛下故意的。他就是不想动郑珪,甚至……是想借着郑珪,敲打那些不听话的人。咱们这趟南下,怕是更难了。”
“难也要查。”殷砚宵的语气很坚定,“粮道亏空是真,军粮倒卖是真。就算陛下护着他,我也要把证据摆到金銮殿上去。”
殷寸幽站在门口,手里的茶盏微微发烫。
她比兄长看得更清,陛下哪里是护着郑珪,不过是用郑珪来平衡朝局罢了。
郑珪升得越高,越能和清流、和定王府互相牵制,皇权就越稳。
至于粮道亏空、百姓疾苦,在帝王的权衡里,从来都排在后面。
那封密信,想来也是这盘棋里的一步。
她没进去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轻轻咳了一声。
里面的对话立刻停了。殷砚宵抬头看见她,脸色缓和了些:“杳杳?怎么过来了?”
“煮了茶。”殷寸幽端着茶走进来,放在案上,“哥哥喝口茶歇歇。”
绛辋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殷砚宵看着妹妹平静的脸,忽然有点不忍心。他不想让她知道朝堂上的龌龊,不想让她沾这些腥风血雨,可她太聪明,什么都猜得到。
“杳杳,”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若是你不想去了……”
“我要去。”殷寸幽打断他,眼神很亮,也很稳,“哥哥查你的案子,我查我的旧事。各做各的,互不耽误。再说,我信哥哥。”
她信他一身清正,信他查案的本事,也信他能护她周全。
只是她没说,她也信自己,能护住他,护住殷家。
那封藏在暗处的刀,她会亲手找出来。
殷砚宵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劝阻的话,只沉声道:“好。那我们兄妹二人,就一同去江南,查个水落石出。”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海棠花瓣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没亮,殷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与药箱。车轱辘都一层层裹了厚布,怕路上颠着姑娘。
殷寸幽穿着一身桃红的夹棉衣裙,外罩素色披风,由春浓扶着上了车。
刚坐稳,车帘就被掀开,殷砚宵弯腰坐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暖炉,递给她:“刚煨好的,抱着吧。出城的路不平,颠得厉害,不舒服一定记得说。”
“嗯。”殷寸幽接过暖炉,抱在怀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
马车缓缓动了,辘辘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穿过还没醒透的京城街巷。
街面上只有零星的早点铺子开着门,昏黄的灯光映着薄雾,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她撩开一点车帘往外看。熟悉的街道、门楼、老槐树,一点点往后退去。
京城里的日子,有苦有甜,有沉疴旧疾,也有兄长与家的暖意。
可她知道,她不能永远困在这四方宅院里,困在寒症的枷锁里。
有些答案,在江南,在更远的地方。
而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也终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殷砚宵掀帘看了一眼,道:“楼世子的马车应该还没到,我们稍等片刻。”
殷寸幽“嗯”了一声,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不知等了多久,车外传来马蹄声与车轮声,跟着是明听清朗的声音:“殷大人,久等了。我们殿下说,时辰不早了,这就启程吧。”
殷砚宵应了声,放下车帘,对殷寸幽温和道:“来了。走吧。”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城门。
外头的雾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前方车轮辘辘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那是楼疏玉的车,走在前面,隔着一层雾,像一道模糊的影。
没人知道,此刻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窗也刚推开。
帝王站在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指尖轻轻叩着窗棂。李权垂首站在一旁,低声道:“万岁,殷大人和楼世子已经出城了。那东西,也稳妥地放在殷御史的书箱最底层。”
“嗯。”帝王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做得干净。”
“万岁放心,没人看见。”
帝王笑了笑,语气轻得像一阵薄雾:“殷砚宵是把好刀,就是太刚了些。刚极易折。给他留个把柄,他才知道进退。查得好,郑珪这颗棋子就弃了;查不好,就让他替郑珪陪葬。清流和郑党一起收拾,朝堂就干净了。”
李权躬身应着,后背沁出了冷汗。
他这位主子,从来都是这样。
誉你纯臣栋梁,暗里却早早设好罗网陷阱;嘉你清廉刚直,看似委你勘断重案。
不过是借刀除患罢了,用完即弃。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这般凉薄。
风卷着晨雾掠过城楼,也掠过缓缓南行的马车。
殷寸幽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暖炉,听着规律的车轮声,心里很静。
前路漫漫,烟雨未知。
可她知道,从踏出京城城门的这一刻起,很多事,都要不一样了。
车帘外的风卷着晨雾掠过,带着早春的凉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潮湿的气息。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伴着车声,缓缓闭上双眸。
*
车轮碾开还未消尽的晨雾,天色还未大亮,青灰色的天光浸在白茫茫的雾里,像泡在冷水中的旧绢。
官道两侧的白杨树还抽着新叶,枝桠光秃秃地斜伸着,沾了夜露的凉,在雾里只剩一道道模糊的剪影。
车轮碾过沾了潮气的土路,辘辘的声响被雾裹着,传不太远,闷沉沉的,像敲在浸了水的棉絮上。
殷寸幽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铜手炉,炉炭已经温了,余温透过锦缎套子渗出来,却暖不透指尖的凉。
她醒了有小半个时辰,车帘垂得严实,只留侧边一道寸许宽的缝,漏进来雾的白,还有风的湿。
这是从京城南下的第三日。
出了京城,路便渐渐荒了。
起初还有连片的村落、成排的杨柳,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官道两旁多是连片的荒田,田埂上的草刚冒了点绿尖,稀稀拉拉的,衬着灰蒙的天,有点说不出的寥落。
“醒了?”
身侧传来殷砚宵清润的声音,带着点晨起的微哑。他昨夜看了半宿粮道旧档,睡得晚,此刻眼底还带着淡青,却依旧坐得端正,手里攥着卷册,就着漏进来的天光细看。
“嗯。”殷寸幽轻轻应了声,抬手把车帘又撩开了些。风立刻涌了进来,裹着雾的湿冷,扑在脸上,凉得她微微一颤。“哥哥,我们到哪儿了?”
“刚过宿州地界。”殷砚宵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指尖泛白,眉头微蹙,“冷就把帘子放下来。刚入春,风还寒着,仔细犯咳。”
说着便伸手要去拉车帘,却被殷寸幽轻轻拦住了。她摇摇头,指尖还搭在帘沿上,凉得像块玉:“不打紧的,想透透气。车里有些闷得慌。”
闷的何止是车,这一路行来,兄妹二人说话不多。
殷砚宵满脑子都是粮道亏空的账,白日赶路,夜里挑灯核档,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殷寸幽则多半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看荒田、看枯树、看远处灰蒙蒙的山影,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父亲旧札里的句子,还有惊春那夜密信上的字迹。
各怀心事,便连车厢里的空气,都沉得发闷。
“昨日绛辋去前面探路,回来说前头淮河涨水,淹了边上几个村子。”
殷砚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地方官压着没往上报,只说是寻常春汛。可依他看,淹得不算轻,逃难的百姓都往南边去了。”
殷寸幽的指尖微微一紧。
春汛年年有,可淹了村子却压着不报,要么是地方官怕担责,要么……是粮道上的亏空太大,连赈灾粮都拿不出来,只能捂着盖着,等水退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哥哥是说,郑珪的手,伸到赈灾粮里了?”她声音很轻,顺着风飘出去,散在雾里。
殷砚宵没直接答,只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指节泛白:“军粮、漕粮、赈灾粮,粮道是一条龙。他掌了十年,哪里有空子,比谁都清楚。”
正说着,前头的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外传来明听的声音,隔着雾,有点模糊:“殷大人,我们殿下说,前头雾大,路不好走,先去前面驿馆歇个脚,等雾散了再走。”
殷砚宵应了声“好”,侧头对殷寸幽道:“正好下去活动活动,喝口热的。”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停了下来。春浓先跳下车,转身来扶殷寸幽:“姑娘慢些,地上滑。”
脚踏沾了潮气,滑溜溜的。殷寸幽扶着春浓的手下来,脚刚沾地,就被扑面的冷风裹了个满怀。
雾比刚才更重了,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驿馆的门楼只露出个模糊的檐角,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在雾里晕开一团软光,像浸在水里的月亮。
驿馆不大,是官道上寻常的歇脚处,土墙黑瓦,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沾了满树雾珠。
楼疏玉已经在了,正站在廊下,背对着院子,一袭鸦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竹。明听站在他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