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尤枝半见

23、同行 有些事，总

　　殷砚宵看着妹妹苍白却坚定的脸，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母亲病重，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他才十几岁，白天去书院读书，晚上替人抄书换米。
　　有天夜里回来，看见小小的妹妹蹲在灶边，踩着小板凳熬药，手背被烫得通红，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见他回来，还仰着小脸笑，说“哥哥，药熬好了，娘喝了就不疼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韧。
　　过了许久，殷砚宵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你啊……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殷寸幽弯了弯眼，知道他是同意了。
　　“不过说好了。”殷砚宵看着她，语气郑重，“路上一切都要听安排，不许逞强。身体但凡有一点不舒服，立刻说，不许硬撑。到了江南，你就住在外祖家老宅，不许跟着我去粮道衙门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好。”殷寸幽一一应下，眉眼间的郁色散了些许，像风吹开了一层薄云。
　　殷砚宵端起枣茶又喝了一口，想起件事，随口道：“对了，这回南下，还有一位同行。定王世子楼疏玉，奉旨核查边贸旧档，顺道督办粮道事宜。我们约了三日后在城门口汇合，一同启程。”
　　“楼世子？”
　　殷寸幽的指尖猛地一颤，垂在身侧。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云锦阁隔帘相望的那一幕。
　　青灰的帘影，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他淡淡一句“多谢殷姑娘”，声音凉得像一块冷玉，却清清楚楚刻在她耳边。
　　还有那方绣着金边菡萏的帕子，被他收进了袖中，自此便没了下文。
　　她本以为两人云泥殊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竟会在南下的路上同行。
　　更让她心头微沉的是，陛下这步棋走得太巧，用兄长这样的清流御史打头阵查案，再用宗室世子监军督办，既让郑党不敢轻举妄动，又让定王府和郑党互相牵制。最后得利的，永远是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人。
　　那封密信，会不会也在陛下的算计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太僭越，也太骇人。可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又由不得人不去想。
　　“怎么？”殷砚宵见她失神，疑惑地问了句。
　　“没什么。”殷寸幽很快回过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听说世子殿下素来不问朝事，没想到会接这趟差。”
　　殷砚宵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若有所思：“楼世子看似闲散，实则极有章法。前几日刑部核对粮档，他只看了一遍，就指出了三处伪造的印鉴。朝中都说他是只懂风花雪月的谪仙，依我看，未必。”
　　他说着，抬眸看向妹妹，叮嘱道：“路上遇见，礼数周全些便是。这位世子殿下性子冷淡，不爱与人周旋，不必刻意亲近。”
　　“我知道。”殷寸幽轻声应着，心头却像被风卷了片花瓣进去，轻轻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沉。
　　她本以为递帕试探，已是两人交集的尽头。他懂她的意思，她知他的立场，隔着一道帘，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点到即止就好。
　　可如今要同路南下，一路同行数月，那道帘，怕是要被风掀开了。
　　又简单说了几句行程安排，殷砚宵便催她回去歇息：“明日叫郑嬷嬷收拾行李，细软带些就好，缺的到了江南再买。你那药得带足，还有手炉、暖玉，都别忘了。”
　　“都记着呢。”殷寸幽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在身上，“哥哥也别熬太晚，案子再急，身子要紧。”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殷砚宵已经重新拿起了卷宗，侧脸埋在烛影里，眉眼清俊，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案上的账册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脚步极轻地走了出去。
　　他只当这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是澄清吏治的机会，却不知道自己早已站在了悬崖边。那封藏在书箱里的密信，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全看那位帝王的心意。
　　她跟着去，至少能替他看着点，至少能在刀落之前，替他挡一挡。
　　回廊上的风更凉了，夜露凝在栏杆上，沾在指尖，冰得刺骨。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淡白的光，朦朦胧胧的，照不亮这深宅大院，也照不明前路。
　　回到绣楼时，春浓已经歪在外间的软榻上睡着了，听见动静猛地惊醒，揉着眼睛道：“姑娘回来了？要不要热水泡脚？”
　　“不用了，你睡吧。”殷寸幽摆摆手，自己进了内室。
　　她没有立刻歇下，而是走到窗边的樟木箱前，蹲下身打开最底下那层。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还有母亲留下的海棠木匣。她把木匣抱出来放在案上，轻轻掀开。
　　匣子里还是那些东西：一沓母亲的旧信，半盒未用完的胭脂，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还有……那方从云锦阁带回来的、没送出去的同款金边菡萏帕子。
　　她指尖落在帕子上，丝线绣的花瓣边缘光滑，是她一针一线绣了半个月的成品。那日隔帘递出去的是第一方，这是第二方，本来想着留着自己用，此刻看着，竟觉得有些烫人。
　　她合上木匣，没再看。转而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旧册，是父亲当年的手书账论。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江南粮道的漕运路线，沿途的府县、粮仓、水次，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殷寸幽就着烛火慢慢看着，指尖在“别州府”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外祖家就在别州。老宅后头有片梅林，春日里落英缤纷，母亲总说，她小时候最爱在梅林里跑，跑得满头大汗，回头就咳个不停，吓得外祖母整日把她拘在屋里。
　　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康健，兄长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一家人虽不富贵，却安稳和乐。
　　也不过十几年光景，就物是人非了。
　　烛火渐渐矮了下去，灯油快燃尽了。殷寸幽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立刻涌了进来，裹着海棠的冷香，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贴在颊边。她咳了两声，却没关窗，就那样倚着窗框，望着东厢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嵌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知道兄长今夜多半又要通宵。这趟南下查账，看着是圣眷优渥，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查出来了，得罪郑珪背后的一党；查不出来，便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那些等着抓他错处的人，定会一拥而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美差，是个死局。
　　可君命如山，他不得不去。
　　她陪着去，至少能替他分分心，至少能让他知道，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不知站了多久，腿都站得麻了，她才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锦被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可躺进去，却还是冷的。她蜷缩着身子，把手炉抱在怀里，暖意一点点渗进来，却始终暖不透骨子里的寒。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场漫天大雪的梦。雪横着飞，旌旗冻成了布条，年轻的将帅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左胸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
　　那只落在血上的蝶，翅膀轻轻颤着，最后定格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食指关节侧，一颗小小的红痣。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一阵发闷，额上沁出了薄薄的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青白色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屋子里的陈设都染成了冷调。她坐起身，捂着胸口缓了许久，那阵绞痛才慢慢退下去。
　　又做这个梦了。
　　从前只是偶尔，自从发现那封密信后，这个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清晰得像亲身经历，每一次心口的痛都那样真切。她总觉得，这不是梦，是某种预兆，或是……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她披衣下床，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点青黑，病气比昨日又重了些。她拿起螺子黛，轻轻描了描眉，又抹了点淡淡的胭脂，总算把病气掩去了几分。
　　不能让兄长看出来，不然他又该担心，说不定就反悔不让她去了。
　　天亮透的时候，春浓端了温水进来，见她已经醒了，愣了一下：“姑娘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殷寸幽笑了笑，“今日收拾行李吧，三日后动身去江南。”
　　“去江南？”春浓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皱起眉，“姑娘，江南潮得很，您的身子……”
　　“不妨事，外祖家有老方子，到了那边配着药吃，比京里还安稳些。”殷寸幽打断她，语气很笃定，“你去收拾吧，衣裳不用多带，拣素净的拿几件，药箱要仔细着放，还有我那盒绣线，都带上。”
　　春浓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应了声就去忙活了。
　　屋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开箱的声音、叠衣服的声音、春浓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把满室清冷驱散了些许。殷寸幽坐在案前，慢慢整理着书卷和旧札，把父亲的手札、江南的旧图，都仔细用布包好，放进樟木箱里。
　　收拾到一半，郑嬷嬷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笑道：“姑娘，厨娘蒸了山药糕，还热着呢，您先垫垫肚子。对了，大人一早便上朝去了，走前吩咐老奴，说姑娘要去江南的事，叫我们仔细着准备，务必把姑娘的药都备齐了，路上用的暖炉、汤婆子，都多带几个。”
　　殷寸幽接过食盒，打开盖，山药糕的甜香飘出来，暖融融的。她拿起一块咬了小口，软糯香甜，是她从小爱吃的味道。
　　“知道了，有劳嬷嬷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郑嬷嬷笑着摆手，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姑娘这趟去江南，正好养养身子。江南水软养人，比京里这干冷的天气好。等大人办完差，姑娘多住些日子再回来。”
　　殷寸幽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趟江南之行，绝不会只是养身子那么简单。
　　粮道亏空、父亲旧案、边关舆图、还有那封不知是谁放的密信……一团乱麻都缠在江南那片烟雨里，等着他们去解。
　　解好了，能翻出旧案真相；解不好，恐怕他们兄妹二人都要折在那里。
　　可纵是前路凶险，她也必须去。
　　有些事，总要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