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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札 只有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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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点昏黄的灯光彻底拐过墙角,隐没在浓黑的夜色里。
风卷着夜露打在颊边,凉得像浸了冰的素丝,沾在皮肤上,半晌都散不去。
殷寸幽指尖攥着那方绣了小鱼的荷包,缎面被她捂得微微发暖,针脚里还带着鱼流月指尖的温度。
小鱼绣得稚拙,尾巴翘得灵动,像极了那人说话时弯起的眼,带着满不在乎的鲜活劲儿,和这满院沉郁的夜,格格不入。
郑嬷嬷举着羊角灯站在她身后半步,灯影被风揉得发晃。
见殷寸幽还凝在巷口不动,虽春浓早取了披风过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上前半步低声劝着:“姑娘,夜里风重,着凉了可怎么办啊。姑娘还是回吧?”
殷寸幽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了眼掌心的荷包。
青缎子底,银线绣鳞,小鱼摆着尾巴,像要从她手心里游出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裙裾扫过阶边积着的海棠花瓣,悄无声息,像踏过一滩未干的月色。
廊下的羊角灯都悬着,光薄薄的,落在青砖地上,印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影。
穿过抄手游廊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东厢书房的窗还黑着,兄长还没回来。
这半个月,日日都是如此。
惊春宴后,郑珪的案子像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水面瞧着风平浪静,底下早翻起了暗流。周泓领着七道御史联名上的折子被留中不发,人却没歇着,明里暗里翻出十几年粮道的旧账,一桩桩一件件都往郑珪身上垒。
殷砚宵是都察院最年轻的御史,又是陛下金口玉言赞过的“清贵纯臣”,自然而然被推在了最前面。整日扎在刑部与都察院的卷宗堆里,常常三更天才能沾家,遇上忙时,直接就在值房宿下了。
她上楼时,春浓已备好了温水。
铜盆里映着她的脸,肤色本就白,夜里灯下瞧着更显几分病气。眼尾因着白日在慈安寺落过泪,还泛着一点浅淡的红,像沾了点胭脂。
她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凉意顺着毛孔渗进去,混沌了半日的思绪才渐渐清明。
白日在寺里三炷香,一炷敬亡母,一炷求兄长平安,最后一炷给自己,求的不过是“撑到兄长成家立业”。
这话在心里转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怔了怔。原以为会求痊愈,求康健,求往后岁岁都有暖春。可临了才发现,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春浓进来收拾铜盆,见她对着案上的旧札出神,轻声笑道:“姑娘,灯花都爆三回了,这是要有喜事呢。今日鱼姑娘来,姑娘笑了好几回,多好的事。”
殷寸幽指尖落在那页泛黄的纸上,墨迹是父亲的笔锋,苍劲里藏着温意,写着“漫山关三月,雪始融”。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漫山关”三个字,眸色淡得像窗外的夜,想起鱼流月叽叽喳喳的模样,眼底倒是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确实是喜事。流月性子娇憨通透,日后也多了个说话的人。”
“可不是嘛。”春浓端起铜盆,临出门又回头补了句,“姑娘平日太静了,鱼姑娘性子热,正好凑一块儿解闷。对了姑娘,今夜的药还在灶上温着呢,奴婢这就端来?”
“端过来吧。”殷寸幽点点头,“放在案上就行。今日走了路,都累了,你也下去歇着,不用守夜。”
春浓应声退下,片刻后端着一碗药进来,褐黑色的药汁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光。
她转身带上门的瞬间,外头的风声透了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窗棂外轻轻叹气。
屋子里只剩殷寸幽一人,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素白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枝被风刮弯的竹。
她拿起案上那本父亲的旧札,慢慢翻着。
这本札记是去年她从江南回京时,从外祖家旧物堆里翻出来的。
记的都是父亲早年在江南任职时的见闻,其中几页提过北境,提过漫山关,还有当年与定王麾下一同巡边的旧事。
从前她只当是寻常记事,直到惊春那夜亲眼看见那封密信,“边关舆图”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再联想起反复做的那场血色旧梦,想起父亲当年莫名入狱、病死牢中的结局,心里那点模糊的猜疑,便一日比一日重。
父亲的死,从来不是“贪墨”两个字就能盖棺定论的。
而那封悄无声息塞进兄长书箱的密信,也绝不是寻常仇家的栽赃,能出入御史府书房如入无人之境,能用贡品松烟笺,能混着北狄狼膏墨。
这只手,伸得太长,也太高了。
她没告诉兄长。
他性子太正,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知道有人往他书房塞通敌的罪证,定会不顾一切追查到底,反倒提前打草惊蛇,落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这滩水太深,她得替他看着点。
翻到夹着干花瓣的那一页,是片压得平整的玉兰花瓣,黄得发脆,是父亲当年从江南寄回京城时,夹在信里的。母亲收了许多年,最后连同信一起收进了海棠木匣。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像碰着了二十年前的春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跟着是府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划破了满院的静。
是兄长回来了。
殷寸幽放下旧札,起身披了件月白的外衫。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回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绛辋低声的禀报:“大人,灶上温着醒酒汤,要不要给您端到书房去?”
“不用。”殷砚宵的声音传上来,带着深夜的疲惫,却依旧清润,“姑娘歇了么?”
“灯还亮着,想来是没歇。”
殷寸幽扶着栏杆往下走,恰好撞进兄长抬望过来的目光里。
烛火从廊下照过来,落在殷砚宵青色的官袍上,沾了点夜露的潮气,肩头落了几片不知从哪儿沾来的尘土。
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些,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倦,可看见她时,还是弯了弯唇角,温声道:“怎么还没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听见动静了”,殷寸幽走到他面前,鼻尖萦绕着一点淡酒气混着墨香,“哥哥又应酬了?我去给你热碗醒酒汤。”
“没喝多少,就是同僚间敷衍了几杯”,殷砚宵拦住她,目光落在她薄薄的外衫上,眉头微蹙,“夜里凉,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仔细犯了咳疾。”
他说着便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裹着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气,一下子就把夜里的寒气都挡在了外头。
殷寸幽揪了揪衣襟,抬头看他:“哥哥去书房么?我煮了点枣茶,温在小炉上,去给你盛一碗。”
殷砚宵没拒绝,点点头,转身往东厢书房走。绛辋跟在后面,刚要推门,被他抬手止住了:“你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
绛辋应声退下。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满夜的风都隔在了外头。
书房里比平日乱些,案上摊满了卷宗与账册,朱笔圈过的地方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划在纸上的旧痕。墙角的炭盆烧得不算旺,只余一点暗红的炭火,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
殷寸幽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走到里间的小炉边,提起陶壶倒了碗枣茶,端过去放在殷砚宵手边。
茶是温的,甜香混着枣气,稍稍冲淡了些案上的墨味与纸霉味。
殷砚宵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紧绷的肩颈才松了些许。他坐在圈椅里,指尖按了按眉心,疲惫像潮水一般漫上来。
“哥哥,案子很棘手么?”殷寸幽站在案边,目光扫过最上面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江南粮道元武十二年至十七年”。
殷砚宵放下茶盏,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敲了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郑珪掌粮道十年,账做得天衣无缝。明面上出入全对得上,可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有鬼。”
他抬眸看向妹妹,语气放轻了些。本不想让她沾这些朝堂琐事,可话到嘴边,竟忍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话。
满朝文武,要么是各怀心思的党羽,要么是明哲保身的旁观者,连周泓那样的老臣,也有自己的盘算。
只有眼前这个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殷寸幽,虽然看着柔弱,心里却比谁都通透,也比谁都懂他。
“今日陛下召了我。”他缓缓道,“钦点我南下,去江南核查粮道缺口。账面上亏空了三百万石,在京里查了半个月,只揪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吏。真正的底账,全在江南。”
殷寸幽的心轻轻一跳,江南。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声问:“要去多久?”
“少说两个月,多则半载。”殷砚宵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愧疚,“本想等你身子再安稳些,陪你去江南外祖家住些日子。可这回是公差,路上免不了奔波,江南春日又多雨潮湿,你的寒症最忌这个……”
“我同哥哥一起去。”
殷寸幽打断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殷砚宵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你身子刚好些,经不住长途跋涉。再说此行是办差,不是游山玩水,我顾不上你。”
“我不用哥哥顾”,殷寸幽抬眸看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得像星子一般,却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急躁,“哥哥忘了?我自幼在江南外祖家长大,那里的气候我习惯。寒症这些年如何调理,自己心里是有数的,绝不会添乱。”
她伸手,从案边拿起那本父亲的旧札,轻轻推到殷砚宵面前。泛黄的纸页恰好翻在漫山关那一页,苍劲字迹赫然入目。
“哥哥,我想去江南,不是一时兴起。”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极沉的分量,“父亲当年在江南任职三年,后来调回京城,没多久就出了事。他的案子结得仓促,所谓贪墨的证据,全是别人呈上来的,没有一样是我们亲眼见过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旧札上:“这本札记里,父亲提过好几次漫山关,提过和边军往来的粮道。哥哥不觉得巧么?父亲当年的死,未必和这些没有关系。”
殷砚宵的目光落在旧札上,指尖猛地收紧。
父亲的案子,是他心里扎了二十多年的一根刺。
当年他只记得父亲被锦衣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们兄妹一眼,眼神很沉,却一句冤屈都没喊。后来母亲变卖了所有家当四处打点,等来的却只是“狱中病逝”四个字。
再后来他拼命读书,考科举,入都察院,一半是为了胸中的道义,另一半,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翻了父亲的案子。
可他从没想过,要让妹妹也卷进来。
“杳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带着点艰涩,“朝堂的水太深。父亲的事,有我去查就够了。你好好待在府里,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哥哥觉得,我待在京里,就安全么?”
殷寸幽轻轻一句话,让殷砚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提那封密信,提了,便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她只拣着能说的讲:“如今郑珪案闹得正凶,你是御史台冲在最前面的人,明枪暗箭不知多少。你去了江南,京里只剩我一个,真出了什么事,远水救不了近火。倒不如跟着你去,好歹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放心,我也安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何况我认得父亲的笔迹,也看过他当年的账册底样。江南那些旧档,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殷砚宵沉默了。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在灯盏里,转瞬就灭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碎裂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卷海棠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