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尤枝半见

14、兔灯 她清风朗月

　　戌时将尽，人声渐远
　　含芳殿里的灯火还亮着，可那亮已经不是宴席间的亮，没了觥筹交错的热气，没了衣香鬓影的浮光，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冰冰的亮
　　宫人们低着头收拾残席，脚步轻得像踩在雪上，谁也不说话
　　那些白玉酒杯还搁在案上，杯底残着薄薄一层酒，烛火照过去，泛着琥珀色的光
　　铜鎏金的酒壶歪倒了，壶嘴抵着桌面，就好似一只垂死的鸟
　　殷寸幽倚在那含芳殿南边回廊朱红色的栏杆侧，晚间风擦肩而过，玉兰香悠悠浮动，那抹鸦青从那朱红色柱子缓缓移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风从殿门灌进来，卷起案上一片落花，那花瓣是玉兰的，白得发冷，在空荡荡的殿里飘了一会儿，落下去，又被风卷起来，再落下去
　　心一下一下擂在耳鼓，殷寸幽恍然间忆起了她递出去的那方帕，她想，像世子殿下那般谪仙似的人物，定是明白她的用意的，只是她不知他究竟是何意
　　殿外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从含芳殿排到御花园深处。可那光已经薄了，淡了，像熬了一夜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芯，烧着，烧着，随时要灭
　　石阶上落了一层花瓣，白日里被人踩过的那些，已经碾碎了，贴在青石板上，印出深深浅浅的痕。新落的那些还完整着，薄薄的，软软的，风一吹就滚
　　殷砚宵顶着夜色，又踏过那道青石板路，见殷寸幽立在那回廊侧，旁侧还有一位宫人，他识得，那是皇后娘娘宫里的近身女使，名唤染冬
　　染冬见那袭青袍踏上阶，徐步而来，连忙行礼低声道，“大人”
　　殷寸幽闻言转身，见兄长向前走近了些，她解释道，“阿姐早先备的礼，没寻到机会拿出，染冬现已吩咐人去取了，哥哥恐还要等杳杳一会儿功夫”
　　殷砚宵温润一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殷砚宵抬头见前方来人，温声行礼，“世子殿下”
　　楼疏玉本无意多留，宴散之后，王府马车便已备好，可他今日还有一人随同，这人不带回，他也不好就那样一人离去，不然王妃又不知要闹到何时去
　　宴散之时，明听便报表姑娘席间食欲大增，顿感腹痛难耐，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他想拦却让表姑娘钻了空子，一时间还没拦住，楼疏玉本以为鱼流月是头回进宫，心中留恋也是不难理解，他暂且等等她也未尝不可，就体谅她这一回
　　可等着等着也不见鱼流月回来，明听围着含芳殿寻了一圈也没寻到，三下两下楼疏玉也没了什么耐心
　　明听眼看着楼疏玉那张平日里无波澜的俊脸，逐渐晕染开几分不耐，虽然那人并未言语，但压迫感十足，他还是不禁后背发凉，心虚不已
　　表姑娘也是的，本来和他保证过了一会儿就回，他本来不想同意的，奈何鱼流月把他的把柄吃的死死的，这把柄一旦泄露，明听就已经想好自己埋在何处了，是以他不得不屈服，毕竟大丈夫能屈能伸，也不差这一次
　　此刻明听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就那样屈从表姑娘的，看这样子，他的下场也不比他的把柄泄露好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楼疏玉如竹般挺立的身姿稍稍动了几分，明听眉心跳得极快，身子崩得直直的，脑中飞快思考他该做何种反应，怎样迅速撇清自己的关系，做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祸不及自身
　　楼疏玉略一掀眸，看了几眼天边那轮明月，清朗周边晕着些许朦胧的微光，此处迎着风，微风款款而来，竟让人突感几分凉意
　　他恍然想起方才殿中的种种，不禁失笑，但面色不显，眼下国泰民安，帝王看似无意起战，可北境积压已久，民心激愤，近些年也有些不可忽视的苗头，那帝王究竟是轻视，还是别有用心，这其中的乾坤端倪，真有意思……
　　他有些倦了，转身绕过那朱红色的柱子，转身回眸间，眼中晃过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是宗亲席对侧第三排的一位姑娘
　　她着一袭藕粉色襦裙，发间束了条发带，薄薄的缎子，在发髻上懒懒缠了两道，垂下来一小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席间安静非常，眸光却不似面色那般平静
　　那日见她着绿色，低垂着黛眉，身姿柔弱，面上病气明显，可当他撞进她的眸子，却是出奇的，明媚柔暖
　　楼疏玉倏然忆起了这姑娘递给他的那方帕，他缓步向那藕粉色的方向走去，掺着玉兰香的风缓缓拂来，掀起那鸦青色的衣袂一角，微微散在风中，他瞥见那姑娘频频飘来的目光，和貌似恰到好处飘离的急促
　　他不禁起了兴致，楼疏玉停下步子，略一垂首，道，“殷大人”
　　明听显然松了悬着的那一口气，早在楼疏玉发觉殷寸幽之前，他便注意到了那姑娘，原本向下弯着的唇角缓缓起伏，在见他家世子殿下信步往那姑娘的方向走去后，那唇角更是极为迅速的向上扬起，在听见他家世子开口后，他唇角更是肆无忌惮地粲然笑开了
　　楼疏玉察觉到有几分异样，那异样从身后传来，他正欲回眸瞥两眼，明听一个箭步便闪现到楼疏玉身侧，喜笑颜开道，“殿下，表姑娘回来了，您看您看”
　　明听的笑意不减，就像春日里的百花都尽数开在了他脸上般，楼疏玉还是感觉不太对，但也不欲在他身上多费心思，也就没太注意明听那异常的笑颜
　　“表哥，流月让表哥久等了”，鱼流月语中带着歉疚，但语气全然不显，反倒让人感觉有几分窃喜，她略微看了两眼楼疏玉，目光又不自觉黏在了殷砚宵的身上，那目光的炽热丝毫不掩饰实在是太过明显
　　话说回来，鱼流月在得知殷砚宵的名字后，便一时难掩心中激动，宴散之时，见殷砚宵迅速起身，她也随之起身，跟明听简单周旋取得成功后，便和绿酒一股脑地追上去了，想着和这位大人简单闲话几句便好
　　哪成想人多嘈杂，殷砚宵身姿高大，步伐极快，鱼流月已经很尽力越过人群去追了，还是一时间跟丢了，她头一回进宫，眼下天色已晚，她本就不熟悉宫里的路，夜间更是摸不着头脑
　　她在御花园里转了好几圈，后来终是想起夜间还有当值的宫人，这才被宫人带回含芳殿，期间听宫人言世子殿下派明听四处寻找她好些时间，她心里不禁有些发毛，毕竟也是她的不对，平日里她虽不少威胁明听，但若是看到明听因此受罚，她心中或多或少也会过意不去的
　　是以快步疾走，脸不红心不跳，也不觉着累了，连忙赶到了含芳殿，一抬眼便看到了好几人的身影，其间还有那道她苦苦追寻还丢了的身影，她心中的愧疚一扫而光，眼下只余激动和窃喜，笑意掩也掩不住
　　鱼流月快步上阶，立在楼疏玉身侧，笑着福身行礼，眉眼间多了几分闺阁女子的规训，若不是那过于炽热的目光出卖了她，明听还真以为表姑娘变了一个人，她轻声道，“殷大人好”
　　殷砚宵在听到鱼流月的声音后，便注意到那道停在自己身上炽热非常的目光了，起初他以为自己是这些时日批阅卷宗批花了眼，可那姑娘走近些了，她的目光更是加深了许多，他也更加肯定，他答，“好”
　　二十余年苦读圣贤书，书中自有颜如玉，殷砚宵这些年除了妹妹，身边也没有哪个女子近身，他清心寡欲也不着急婚宜嫁娶，也没有哪个女子这般瞧过他，当下他面上竟不自觉浮出几抹红晕，生出几抹赧然来
　　鱼流月将殷砚宵的表现尽数纳入眼中，笑意是愈加浓了，她笑言，“殷大人好，我是鱼流月，小鱼的鱼，落花流水的流，清风明月的月”
　　殷砚宵耳畔攀上一抹红晕，他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开口，他还需多加思考一番
　　可鱼流月没给他机会思考，她又凑近了几分，笑意愈加明显了，“殷大人你长得真好看，模样便恰似清风朗月，和流月很有缘分呢”
　　殷砚宵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出口，话到嘴边多了几分结巴，他谢道，“多……多谢姑娘夸奖”
　　明听见状露出一副他懂他懂的表情，眼神在殷砚宵和鱼流月之间来回穿梭，心中又开始打起小鼓，咚咚响个不停
　　殷寸幽看着哥哥泛红的耳尖，眼尾也染上几分笑意，她想，她清风朗月般的兄长，也要有自己的月亮了
　　楼疏玉看了看鱼流月坏笑的小表情，随后将殷寸幽染着笑意的眼眸纳入眼中，唇边也略微掠起一抹弧度
　　这时，染冬快着步子踏过回廊，手中还提着一盏花灯，往殷寸幽的方向款款而来，她福身行礼，“世子殿下、殷大人、两位姑娘安，眼下夜渐深，皇后娘娘言，各位还是早些回罢”
　　言罢，染冬见众人点头，将手中那盏花灯递至殷寸幽的手中，轻着步子退去
　　借着廊下宫灯，殷寸幽细细看了看那花灯，白绢为肤，竹骨为姿，双耳竖起，烛火在腹中温温地亮着，散着暖暖的微光，是一盏兔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