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枯井 那月亮在晃 ...

  •   殷寸幽盯着那盏兔灯,眸光微怔,但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恰如春日里的一泓清泉,眼中不经意间竟沁出点点泪光,不过她好似并未发觉。

      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含芳殿侧人影渐少,宫人已收拾打点好,夜也深了。

      楼疏玉望了望天边那轮明月,往西沉了些,他稍一顿首,道,“夜已深,殷大人也早些归府。”

      言罢便踏下石阶,步伐沉而稳,衣袂携着款款的风,他还是没有片刻的停留。

      殷砚宵点头,稍一挪步侧身行礼,语气温润,道,“世子殿下慢走。”

      明听还是笑着,向殷砚宵略一行礼,便揪着鱼流月快步跟上楼疏玉,鱼流月显然还在状况之外,等反应过来已经踏在青石路上有一段距离了,离他也有一段距离了。

      没做过多的思考,许是实在悲伤难掩,鱼流月闪过明听揪着她的手,转过身去,朝那回廊的方向摆摆手,抬高了几分声线,“殷大人早些回府,今夜好眠,今夜好眠呀。”

      话了,见回廊那袭青袍微怔了片刻后,还是稍稍垂首的样子。

      鱼流月心中满足而笑意渐深,踏着轻快的步伐,俄顷便追上了楼疏玉,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御花园里此刻一个人也没有,玉兰林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那些白日里开得热闹的花,此时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白影,浮在夜色中,像未散的雾,也像褪了色的云。

      风穿过林子,枝干轻轻晃动,花瓣便簌簌地落。

      殷砚宵轻声唤了几声杳杳,殷寸幽的思绪顷刻间便拉回,她莞尔一笑,道,“我们也走罢。”

      兄妹二人走在那青石路上,一时无言。

      手中的那盏兔子花灯,糊灯的绢子薄得像凝了一层霜,透着里头烛火微微的黄。

      灯匠做得精细,兔儿的两耳竖起,内里用细竹丝盘出耳蜗的弧度,半明半暗间,仿佛真能听见人间的声响。

      兔身浑圆,四足蜷着,作蹲踞之态,憨拙里透出几分乖巧。

      提着走时,烛火便晃晃悠悠,兔儿也似活了,在青石板上蹒跚地跑。

      殷寸幽望着这兔灯微微出了神,她又忆起了往事,阿姐还是这般心细。

      她二人中,一人深陷宫闱囹圄恍若被豢养的金丝雀,另一人病痛缠身久居深宅日日抱病不出。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儿时的那点欢声笑语也是深埋在心底,久久不得忘怀。

      阿姐入宫后,脾气秉性便一改以往,恍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殷寸幽总觉她与阿姐之间好似裂出一道极其可悲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想知阿姐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可每每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她是笃定了阿姐会将此深埋于心,她心痛难耐也无济于事。

      如今看着这兔灯,她心中不免萦着些暖意,想来她与阿姐的心并不是渐行渐远,心在一处多久也不会分离。

      *

      上元灯节,璟国素有燃灯之俗,这一夜金吾不禁,火树银花,满城灯市如昼。

      殷寸幽那时病痛缠身,上元夜便在府中休养,心中多有遗憾,可再多的遗憾,于此刻见这兔灯之际也渐渐抚净了。

      马车已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殷砚宵先上的车,他放下帘子。

      殷寸幽随后上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头几乎要碰到,她把手笼进袖中,将兔灯仔细着放好,靠着车壁,阖上眼。

      马车动了,辘辘地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碾过东市的街口,碾过那些白天热闹、此刻空无一人的长街。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她脸上,白白的,冷冷的,殷寸幽一直阖着眼。

      殷砚宵看着她,才发觉她好似瘦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更像是熬的。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阖着眼靠在他肩上,从江南回京的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没了,母亲病重了,家中只剩下他,如今她什么都懂了,可她还是这样阖着眼,靠在那儿,像什么都没有变。

      “杳杳。”

      殷寸幽闻言睁开眼,她语气间带着几分疑惑,“嗯?”

      殷砚宵询问道,“今晚累不累?”

      她想了想,答,“还好。”

      他接着问,“看见什么了?”

      殷寸幽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静,就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看见很多。”

      良久,她开口。

      殷砚宵没有追问,只是把帘子掀开一角,让月光透进来。

      那月光落在他膝上,也落在她手上。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解释,马车辘辘地走着,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晃了一下。

      二人一时无言,殷寸幽又靠回车壁上,阖上眼,马车继续走,碾过长街,碾过巷口,碾过殷府门前那两棵老槐树,车轮就此停了。

      “到了。”

      殷砚宵温润的声线传来。

      殷寸幽闻言睁开眼,看着他,道,“哥哥。”

      “嗯?”

      她言,“你今晚喝了不少酒。”

      殷砚宵愣了一下,答道,“……没有。”

      她笑了,笑容很轻,“骗人,我都看见你喝了三杯。”

      殷砚宵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只是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他,月光落在她肩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霜。

      他下了车,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前,谁也没有先迈步。

      “哥哥,”她又叫住他,询问道,“明天还上朝么?”

      殷砚宵嗯了一声,答道,“上。”

      她点点头,笑了笑,“那我给你煮醒酒汤。”

      殷砚宵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嘴角微微翘着,像小时候从江南回京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说哥哥,我饿了,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好。

      “好,”他说,眼尾挂着温润的笑。

      殷寸幽转身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涌进去,把门槛照得发白,她跨过门槛,他也跟着跨过,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把那一片月光关在外面。

      殷寸幽提着那兔灯走在前面,殷砚宵跟在后面,穿过前院,踏过那回廊,便走到了岔路口。

      左侧是书房,右侧则是绣楼,殷寸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她笑道,“哥哥,早些歇息。”

      殷砚宵眸间还是那抹温润的笑,他道,“你也早些。”

      二人就此分开,消失在夜色里。

      *

      徐乐师被带走的时候,殿外的灯还亮着,不是他自己走的,是被人架着走的。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架着往外拖,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靴底蹭着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没有人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有人回头。

      含芳殿里的晚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劝酒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嗡嗡声,把他的挣扎尽数淹没。

      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晃动的亮点,被夜色吞了。

      他想起三天前,淑妃的人来找他,那人站在教坊司的偏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娘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才万死不辞。”

      那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用你死,只需要你断一根弦。”

      徐乐师被拖着穿过御花园,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在那些玉兰树上,花是白的,地是白的,连那些假山都泛着冷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今早他还在教坊司的院子里调弦,阳光照在琵琶上。

      那些弦绷得紧紧的,一拨,清亮的声响能传到隔壁院子去,他调了很久,调到每一根弦都恰到好处,他那时候不知道,其中的哪一根,今晚会断在他手里。

      他被拖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关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有些喘不上气。

      有人点了一盏灯,光很弱,只照得见面前一小块地方,地上有血迹,发黑的,干涸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盯着那血迹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把他的右手按在地上。

      他看见了那把刀,很短,很窄,刃口磨得发亮,灯光照在刀刃上,反出一道光,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些解释,“奴才……奴才是奉淑妃娘娘的命。”

      可没有人会理他,刀落下来,很干脆。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墙角。

      那根手指还保持着握弦的姿势,微微蜷着,像是在拨最后一根弦,随后疼痛才涌上来。

      徐乐师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那疼太深了,深到嗓子眼被堵住,什么也喊不出来,他只听见自己的血溅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像雨点打在石板上。

      有人给他包扎,绝对不是心疼他,是怕他死得太快,粗布缠在断口上,勒得紧紧的,血很快就把布浸透了。

      他被人拖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还躺在墙角,已经不动了,旁边有一只蟑螂爬过去,碰了碰,然后拐了个弯,走了。

      徐乐师被扔进一口枯井,那井很深,落到底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断了几根。

      井底极湿,水也很臭,像有什么东西烂在这里。

      他仰面躺着,看见井口很高,很远,像一颗小小的月亮,那月亮在晃,晃着晃着,变成了含芳殿里的灯火。

      他想起今早,他调好弦,把琵琶抱在怀里,阳光很好,琵琶的木头上泛着温润的光,他拨了一下弦,清亮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可他的手已经没有了。

      恍惚间他还看到他的妻,携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就在那处,正望着他笑,他也跟着笑了。

      井口的那月亮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倏然间灭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