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尤枝半见

13、宴散 回廊那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鱼流月的眼眸越过前方众人，黏在了那位大人的身上，那人一袭青衫难掩俊逸文雅，言语温润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微微出神之际，鱼流月耳畔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她本就好奇心极重，可是此刻也本无心偷听，可那话硬是往她耳中钻，她强装镇定，三下两下还是败下阵来，听罢听罢
　　她只得分出一部分心，去留意旁侧之人究竟是在议论些什么，两位姑娘已将声音压得极低了，却还是悠悠传入鱼流月的耳中
　　“这位便是今年的新贵探花郎罢，颇得圣上青眼，听说如今在都察院当值”，其中一位姑娘小声叹道
　　另一位姑娘闻言，仰头望了几眼那袭青袍，接道，“好俊逸的郎君，一副清风朗月的做派，不知年岁几何，家中可有婚配么”
　　那位姑娘听后，笑着拍了几下旁侧那位花痴的肩，“二十有三，尚无婚配，听说家中父母双亲均已过世，只余一妹”
　　“那这位大人当真是年少有为，名字也是极为好听”，那位姑娘的眼眸亮了几分，笑意渐渐加深
　　鱼流月好奇心更重了，身子不自觉往旁侧略微挪动几寸，凑近了些去听
　　另一位姑娘点头，叹道，“姓殷，名砚宵，笔墨书砚的砚，宵衣旰食的宵”
　　他姓殷，名砚宵，笔墨书砚的砚，宵衣旰食的宵……果真，果真是人如其名，那位殷大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副文雅清正的样子，当真是让人见之难忘，一见倾心，再见失心呀
　　鱼流月抓起面前的御点，往嘴中一口气塞了好几个，两颊微微鼓起来，可其上笑意难掩，她心中欢喜而食欲大增，心中一直念叨那位大人的名字，直到见殷砚宵放下杯盏，端坐席上
　　面前那方才还盛得满满的御点，早已被鱼流月尽数收入腹中，她水足饭饱已十分满足，本想放松放松，没成想竟叫出了那位大人的名字，声音虽不算大，但旁侧几个席位已足以听得清清楚楚
　　鱼流月心中尴尬，但面色不显，只得目视前方恍若无事发生，恍惚间她好似注意到，四周有几位姑娘往她身上投了几个眼神，不过很快便收回了，还有前方有一位一直端坐着的姑娘，也回眸望了她一眼，也很快移去了眼神
　　还好还好，无人在意，鱼流月认真确定好几回，肯定四周没有异样的眼光后，终于卸下了紧绷的身子
　　片刻后，鱼流月的眉梢渐渐染上几分笑意，绿酒往她家姑娘面上瞅了好几眼，见那笑意逐渐加深晕染开来，她心中了然，她家姑娘准是又拿定了某个主意，她只得默声等待，静候她家姑娘发号施令
　　殿中曲乐不绝，宴会却已接近尾声
　　殿内的灯火还是那般亮，亮得晃眼，亮得好似让人忘却了殿外的黑夜，那些端坐在席间的人，眼神已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恍惚
　　有几位老臣喝得面红耳赤，举着酒盏四处张望，见人就敬，尚书大人趴在案上，看样子早已不太清醒，还有人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在醒酒，还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宫人们穿梭往来，脚步还是那么轻，可那轻里，已经有了几分能让人察觉的疲惫
　　御座之上，帝王端着酒盏，慢慢地喝着，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可那笑已挂了一个多时辰了，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瑞王殿下又续了一杯酒，和一旁的楼疏玉来回敬敬，一副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边上扬一抹弧度，勾起撩人的笑，有情却又好似无情，仰头一饮而尽之际，他借着余光往御座之上瞥了两眼
　　帝王端着酒盏微抿的动作较之前慢了几分，旁侧的皇后娘娘还是那样端坐着，面色平静并无表情也没动，坐姿却比方才更直了些，她好似一盏没点亮的宫灯，周身却晕着几分朦胧的微光
　　瑞王殿下放下杯盏，咽下方才入口的酒液，酒色醇香回味却甘甜，他微微眯着眸子，眼前渐渐朦胧起来，只余几寸若有若无的微光，他今夜好似也有些醉了
　　乐师拨弦的动作缓慢了几分，曲乐的音调也缓了下来，酒意已浓，众人皆醉
　　帝王朗声笑了几声，他举杯对着下方醉意已显的瑞王笑道，“瑞王与侧妃成婚数年，也该有子嗣了，朕等着你二人的好消息”
　　瑞王闻言起身举杯，并未抬头看向御座的方向，“多谢父皇关切，子嗣之二字讲求缘分，强求不得，儿臣会多加注意的”
　　瑞王侧妃早在听到帝王的声音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和瑞王起身，瑞王话音刚落，她便福身行礼，开口道，“妾身定会多加调养，留意于心”
　　帝王听后又朗笑了几声，言，“好，那朕便等着你二人的好消息”，说罢，望了几眼殿外的黑夜，浓得像墨，他站起来道，“今夜便到这罢，惊春宫宴，众人尽兴，诸卿早些回，切勿恋春时”
　　众人起身答是，高声道，“恭送陛下——”
　　帝王走下御座，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又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李权见状上前凑了上去，帝王的声音很轻，李权低着头连点几下答是
　　帝王随后继续往前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戌时将尽，酒意渐阑珊
　　殿内的烛火还亮着，众人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压低了的道别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恰似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阵涌动
　　帝王离去，御座一侧已经空了
　　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人敢抬头看。只知道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中穿过，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然后就消失了
　　只有李权还站在原地，垂着眼，像一道永远也化不开的影子
　　满殿的人动作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低垂着眼，仿佛没有动过，直到李权的声音传来，“陛下起驾——诸位大人、夫人，请自便吧”，殿中众人才动了步子，稍微变换了一下动作
　　秦淑嫣随后站起来，那身厚重的礼服实在太沉了些，她站起来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宫女见状赶紧扶住她，道，“娘娘……”
　　秦淑嫣摆摆手，稳住身子，“无妨”，言罢她移步下阶，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快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步子，貌似想起了什么，向一旁的染冬望了两眼
　　染冬当下会意，向前走近几步，听着秦淑嫣的吩咐点头称是
　　秦淑嫣站了片刻，回眸往身后望了一眼，随后还是继续往前走，踩着月色上辇回宫
　　惊春宫宴，乘兴而来，众人尽兴而归
　　皇后娘娘的轿辇起驾后，淑妃被人扶着往外走，她今夜醉得失态。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头上的凤钗歪了，流苏垂下来，晃来晃去，恍若一只垂死的蝶。却没有人敢笑她，但也没有人上前扶她，只有两个宫女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把她拖进夜色里
　　北狄使团的人也无意多留，副使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呼延黛跟在他身后，那袭红衣在灯火下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外，匿于夜色之中，她也一直没有回头
　　宗亲席那边，瑞王醉意明显，望着面前的酒盏，还想和楼疏玉痛饮几杯，瑞王侧妃赶紧上前劝慰着瑞王，和楼疏玉歉疚赔笑，随后拉着瑞王离开含芳殿，消失在了殿门口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独自沉默，还有人需要同僚扶着才能站稳
　　周泓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日里下朝一样
　　殷砚宵走得很早，走得很轻，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出了殿便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外，月光如霜倾泻而下，在夜色之下洒下一片清辉
　　御花园里的花灯还亮着，一盏又一盏，从含芳殿一直排到宫门，那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白，夜风习习，拂过面颊携来点点凉意，吹得人酒都醒了几分
　　殷寸幽也随众人起身，往殿外走去刚想去寻兄长，走至含芳殿南边回廊朱红色的柱子侧，染冬迎面走来，她笑着言，表姐早先给她备的礼，没寻到机会给她，已吩咐宫人去取了，还请她稍留几步
　　哥哥也跟她说过，阿姐如往常一般，早早备下了礼，早先去坤宁宫给阿姐请安时，二人闲话以往，语笑阑珊相谈甚欢，殷寸幽一时忘了这回事，后来想起也觉阿姐许是也忘了
　　不过转念一想，那时坤宁宫人多嘈杂，也实在不便拿出那事先备好的礼，就那样递到她手中，阿姐心细许是早有考量
　　染冬言，方才已吩咐内侍去和兄长说明了，殷砚宵出殿走在那青石路上，内侍便一路疾跑过来，说是传皇后娘娘的意，他一瞬便懂了，转身折返回去，想着和妹妹一同再等等
　　殷寸幽在那回廊静候，抬头仰望天边那轮明月，余光中她眨眼，回廊那头漾过一抹熟悉的鸦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