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尤枝半见

12、晚宴 鱼流月心中

　　宫宴之上，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淑妃坐下后，头一直埋得极深，早已没了往日那般张扬的神色，她心中极慌极怕，慌那人会因此对她厌恶至极，怕那人从此便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给她
　　她今日着一袭绯红宫装，那红色艳得刺眼，帝王曾赞她如牡丹般艳目，此后她便日日着那般艳目的色彩，想将帝王的眼独独留她一人身上，他宠她许她艳冠群芳，宠极后宫，可好似自那之后，他却再没夸过她，不过淑妃也并未注意到
　　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钗尾垂着细细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淑妃的脸很白，白色之下隐隐透出一点红，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胭脂，还是实在羞赧难当，胭脂俗粉难掩神色紧绷
　　淑妃低头无言之时，两个内侍走到徐乐师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徐乐师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脸色倏忽间变得极其苍白，他知道自己完了，也没做过多挣扎，只是站起来跟着那两个内侍往外走，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淑妃坐在嫔妃席上，还是低着头，什么都不知道
　　周泓看了看淑妃，心中冷笑几声，面色不显
　　帝王坐在御座上，端着酒盏微抿一口，慢慢喝着
　　从淑妃站起来，到淑妃一曲唱完，再到淑妃退下，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可他的眼扫过淑妃，一直都在看，看淑妃的每一个动作、徐乐师的每一次调弦以及看满殿人的每一个表情
　　他全部纳入眼中，那根弦是怎么断的、淑妃和徐乐师交换的那个眼神以及李权在他身后微微点头，他放下酒盏，李权便顺势凑过来，他轻声询问道，“万岁，徐乐师那边……”
　　帝王闻言并未回头，语间再无平日的温和，沉静吐出，“按规矩办”
　　李权点头称是，往旁侧使了个眼色，一名内侍点点头便轻着步子退出去了
　　帝王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他的眼神轻掠过嫔妃席，看都没看淑妃一眼，不过须臾，他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酒
　　徐乐师跟着内侍走了很远，他想到家中妻儿，想起他的妻还有一月就临盆了，想到前日夜里他对妻儿的承诺，他会护着她们一生，会尽力让她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可他怕是做不到了，眼中不禁含泪，左右自己活不过今日了，他有愧于她们，在这深宫之中，他们这类人的命便如同草芥，谁也得罪不了，稍有不慎便会轻易送了性命，不会有人可惜，想起来也不过一阵讥笑
　　走过那青石板路，前方一顶步辇停在殿门外，辇上坐着一道丽影，秦淑嫣
　　内侍急忙哈腰行礼，道，“娘娘金安”
　　徐乐师眼神空洞，白眼对青天，并未在意一旁的轿辇，他直直略过那辇，走过一段距离，忽然仰天大笑，声泪俱下，重重地倒了下去
　　秦淑嫣被宫人搀扶着下辇，身后传来一阵巨响，惊得她回眸看了两眼，平静无波的双眸闪过几丝波澜
　　一旁的内侍连忙解释道，“徐乐师在宴上拨断了弦，出了这样的差错，奴才等也是按规矩办事，不成想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莫怪”
　　秦淑嫣嗯了一声，收回眸子，眼中恢复平静，她看了两眼一旁站立的染冬，见染冬轻轻点过头后，便往含芳殿殿内走去了
　　殿内瑞王殿下举杯敬着在座各位，活跃了方才紧张气氛，帝王顺势连笑几声，举杯回敬，宴上再次欢快起来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内侍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殿上静了几分，瑞王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正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走来
　　秦淑嫣穿着一身正式的皇后礼服，深青色的翟衣，绣着五彩的雉纹，衣料沉沉地垂下来，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金饰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些细细的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目光平静，就像一潭死水，挪着步子时，眼神并未在殿上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包括御座之上那位正盯着她的人
　　登阶之前，秦淑嫣停下脚步，微微福了福身，缓慢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起伏，“陛下恕罪……”
　　殿上那道明黄色身影稍微顿了顿，后起身下阶，关切询问道，“无妨无妨，皇后身子可渐好”
　　秦淑嫣看着自己袖中的手被那人牵起，他是用了几分力气的，还轻轻拍了两下看似安抚，可她不为所动，平静回道，“回陛下，臣妾已无碍”
　　帝王牵着秦淑嫣的手，欣慰着笑了两声，感慨道，“那便好那便好，随朕落座罢”，言罢，和皇后一同上阶坐下
　　淑妃在听到秦淑嫣声音的那一刻，终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她望见帝王对皇后的关切，心中酸楚难抑，眼中不禁沁出几滴泪，但她赶紧低头忍住，不想让旁人发现她这副模样
　　瑞王早已坐了下来，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换成了茶盏，他举杯抿了好几口，方才眼边的撩人笑意隐去几分，多了几分平日难有的肃静，还有几分失神
　　瑞王侧妃往宗亲席望了两眼，眼中闪过几分失落，又很快隐去
　　殷寸幽看了看御座上端坐着的表姐，她的眉眼间毫无生气，比之午前还要暗了几分，仿佛失了魂魄般，见表姐这般她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这时殿中响起帝王温和的声线，他对着朝臣席举杯，看了两眼一旁的秦淑嫣，而后朗笑几声，“殷卿，来，陪朕饮一杯”
　　殷砚宵连忙站起，举起面前的酒杯，“臣敬陛下，愿陛下万福”，见帝王点头后便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众人看向殷砚宵，人人心知肚明，这位殷大人可是当今皇后的堂哥，和万岁也算沾着亲，是今年的新贵探花，也是陛下时时挂在嘴边的纯臣，可惜是清流，不结党不站队的清流中间派
　　殿中换上了新乐师，奏起一首应景的《阳春白雪》，旋律清新流畅，听起来轻松明快
　　瑞王往御座之上略一掀眼，倏忽间便收回，那人眼神无波，殷寸幽正好从御座之上移下眸子，和瑞王撞了个正着，很快便移开，她有些分不清，瑞王殿下方才那眼神，是望向御座上的哪一位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殷寸幽并没想偷听的心思，可那声音还是不自觉往她耳中钻，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兄长殷砚宵，她终是没忍住，往身后瞥了一眼，是一个玲珑可爱的姑娘
　　鱼流月的座位本是在前一排，但她走到含芳殿后，见明影给她指的那席位，将将好在她心上人的对面，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不不，这可不行
　　她一早便饿了，此刻饥饿难耐，一会儿仿佛怕必是恍若饕鬄进食，万一那位大人见她吃相如此难看，还没说上半句话，就狠狠地厌了她，可怎么办呢
　　她可不能允许此类事件的发生，想拜托明影给她再重新找一个席位，见明影尬笑几声婉拒后，她也没再强求，毕竟这是天子眼下，席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怎能说换就换，只能乖乖坐在自己该坐的席位上
　　她坐在那里见许多她想吃爱吃的御食，都比往日还要矜持了几分，可她见那位大人的眼神好似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反倒是她紧张得紧，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几次挣扎过后，鱼流月还是被那位大人的容颜折服，不自觉犯了花痴，手中的御食也没那么香了，她想着要是他能看看她就好了，一会儿又觉得他还是不能看着她，一直到肚中空空连响了好几次，她的心思才渐渐重回正轨
　　鱼流月连晃了几下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抓起几块御点塞进嘴中，她想她不能重色轻友，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忠实的挚友，它都抗议好几下了，实属不该，实属不该
　　她又抓了几块御点，眨着圆圆的眼眸往四周望去，忽然发现身后空出了个席位，鱼流月是目光在那处稍稍停留，喜色渐渐爬上她的眉梢，她向绿酒略一挑眉
　　随后趁着淑妃唱完，徐乐师被带走，殿上一时混乱尴尬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移到后方的席位上，正襟端坐，她面上平静，内心狂喜，她敢笃定没人会发现她挪了位置，绿酒见鱼流月冲她挑眉，当下会意，也慢慢挪动着步子，挪动到身后席位侧站立
　　楼疏玉在鱼流月四处张望吃御点时，便注意到她了，见她只是很快挪动了座位，也就扫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没多说些什么
　　明影看着鱼流月平静的目光，和一丝不苟地品尝御点的嘴，他就知道表姑娘又以为没人发现她呢，他在心中笑了笑，后收回目光静默
　　殷寸幽早听到身后怪异的声音了，左右她身侧都是些官家小姐，也没太在意
　　鱼流月心中窃喜，她可找到个好位置，细细地品着御食，吃相比方才生猛了许多，前方还有人，那位大人也不会注意到她
　　鱼流月心中欢喜，一饱口福
　　倏然间，耳畔传来清润的声线，她的心绪随之飘走，渐渐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