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壁外行者》KiKi1

84、第 84 章 我们以为在

　　“博士，我不明白。”谢江宁的声音打断了钱宁短暂的回忆，“博士您的意思是，您成功通过实验挣脱了碳基生命的桎梏，得到了永生，摆脱了衰老和死亡。然后您开始痛惜丢掉了共情能力这个代价，是吗？”
　　钱宁沉默。
　　谢江宁说着都想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翘起嘴角： “您成功打败了死亡，却再也不会因为想要守护谁，拼尽全力去钻研，再也不懂什么是活着和为什么是活着，所以您现在后悔了是吗？”
　　谢江宁一直都明白一件事，人之所以被认定为人类，是因为人会思考。而人之所以有人性，是因为人类在思考的同时，拥有共情的能力。
　　永生从来不是生命的答案。
　　永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荒芜。
　　“不是……”
　　谢江宁等着钱宁的回应：“不是什么？”
　　钱宁看向了沈煜。
　　他那双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漩涡在转动。沈煜胸腔里的核心再次剧烈搏动起来，不受控制地与钱宁身上散发的某种无形波动产生共鸣。
　　那种呼唤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但这一次，沈煜分辨出了它和之前的不同。
　　就像是两块残缺的磁石，遇到了彼此缺失的另一半。
　　“实验是……正确的。”钱宁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沈煜和谢江宁同时后退，谢江宁从现在的钱宁身上敏锐地感知到了危险，他毫不犹豫的立刻重新抬起枪口对准钱宁，阻止钱宁继续向前：“博士，还是保留些距离吧。”
　　沈煜没谢江宁那么客气，他直接抬起手，掌心寒气凝聚成锋利的冰刃。
　　沈煜冷声：“别动，你也不想被切断喉咙吧。”
　　但钱宁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沈煜的心口。那里，隔着作战服，暗红色的搏动微光一明一灭，与钱宁周身的脉络光芒隐隐同步。
　　“你出现了……你的核心……在呼唤我。”他说，声音虔诚，“你的基因稳定得不可思议。双链结构……彼此冲突，却又在更深层次上达成危险的平衡。这不是β毒株能达到的成果，甚至α毒株的原初设计也无法解释。”
　　他的语调加快了，那种学者的狂热浮上他苍白的面庞：“沈蓉……实验成功了！”
　　沈煜不想听到这种话，他死死盯着钱宁，声音恨恨：“所以谢忱想要我，是为了控制这股力量。你想要我，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完整。”钱宁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的基因结构，你的稳定态，是我失败进化的解药。也可能是通往……真正‘连接’的桥梁。我能感觉到，你是矛盾的统一体。如果你能进一步进化，或许……”
　　“或许什么？”谢江宁追问。
　　钱宁又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沈煜和谢江宁之间来回移动，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那种思索的光芒在闪烁。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或许能找到一条不同的路。”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我需要研究你。需要……靠近你，才能感知到那种可能性。”
　　他顿了顿。
　　“你的同伴们……他们稳定的异能表达，也提供了不同的数据模型。尤其是那个雷系异能者。他很特别。”
　　谢江宁脑中闪过祁阳的背影。
　　但谢江宁现在没空细想这个。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骤然收紧，枪口又向前递了半寸，“你说暂时安全……是什么意思？”
　　谢江宁太清楚这种陷在狂热里的研究员是个什么模样，毕竟有着谢忱这个前车之鉴呢，谁知道钱宁为了修正他认为的错误态，需要祁阳他们进行什么样的验证。
　　钱宁看着他，那个僵硬的微笑又浮现出来。
　　“他们被‘保存’在核心区的营养基质中。”他说，“生命体征平稳。那个叫祁阳的，他的基因对病毒的适应性极高，几乎没有排异反应，异能输出却稳定强大。是另一种……值得研究的特例。”
　　沈煜的拳头捏紧了。
　　“保存”？
　　“营养基质”？
　　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但钱宁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转过身，开始朝着荧光最盛处走去。
　　仿佛笃定沈煜和谢江宁一定会跟上来。
　　沈煜和谢江宁对视一眼，沈煜的眼神很明显，就算前面是陷阱，也是他们能获取的唯一祁阳他们下落的情报，所以就算危险，沈煜也一定会去。
　　谢江宁读懂了他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重感情是沈煜的优点，但是他真的很担心这种重感情会毁了沈煜。
　　谢江宁点头，枪口向钱宁离开的方向挥了挥：“走吧跟上去，不然他都快走没影了。”
　　其实没有，钱宁还挺害怕他们不跟上来的，在拐角处还停留了一会，听着身后的动静，听到他们跟上来的脚步声，才继续向前走。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保持着戒备，跟在钱宁身后。
　　越是深入，周围的景象越是诡异。
　　墙壁和地面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生物组织覆盖，像是某种搏动着，活生生的东西。上面攀爬着发光的脉络，与钱宁身上的如出一辙，随着某种韵律缓缓明灭。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腥气，众多粗壮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垂落。它们看起来像植物的根茎，又像是动物的触须，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和细微的绒毛。
　　管道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个卵形的半透明囊泡，囊泡里隐约可见扭曲蜷缩的身影。
　　谢江宁的目光扫过那些囊泡，瞳孔微微收缩。
　　是改造幽明。
　　那些之前追击他们的扭曲怪物，此刻正沉睡在囊泡之中，身体蜷缩成胎儿的姿势，口器闭合，骨刃收拢。它们随着囊泡内液体的波动轻轻晃动，像是还在母体中的胚胎。
　　“这是我的……‘延伸’。”钱宁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直地解释着，“利用这里的旧设备和残留的病毒培养液，结合我自身代谢出的……物质，我制造了这个简单的‘神经网络’。我可以感知并轻微影响这个区域内所有的感染体。这也是我能‘观察’你们战斗的原因。”
　　谢江宁的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幽明，刚刚和钱宁的对话太像是前辈对后辈的包容拉扯，让他居然遗忘了钱宁的口碑。
　　这么多的改造幽明，全部都是经由钱宁的手创造出来的，那么这里面到底填入了多少的生命？
　　钱宁也确实有为实验后悔，但不是因为他的进化实验填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是因为他拿自己做了实验，但是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反思的也不是实验的伦理，他反思的是他的实验明明可能有更好的结果。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问。
　　钱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穿过了那片囊泡区域，来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
　　谢江宁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由无数蠕动管道和生物组织纠缠而成的“树”。
　　那“树”足有十几米高，树干是无数根粗壮的管道绞缠而成，树冠则是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枝杈，每一根枝杈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培养舱，足有两人高，半透明的舱壁里浸泡着模糊的人形。
　　“树”身闪烁着暗紫色和幽绿交杂的光芒，那些发光的脉络从树干蔓延到枝杈，再到培养舱，像是某种巨大的循环系统。
　　而在“树”的根部，盘踞着一个巨大的肉瘤，足有卡车头那么大，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正在不断搏动。每一次搏动，那些管道里的液体就会流转一次，那些发光脉络的明暗就会同步闪烁一次。
　　那“树”是活的。
　　它在呼吸。
　　谢江宁的目光从“树”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墙壁。
　　墙上镶嵌着数十面大小不一的屏幕，那是旧时代的遗物，边缘已经被生物组织侵蚀了大半，但仍有几面亮着，闪烁着雪花和意义不明的曲线图谱。
　　其中一面最大的屏幕，显示的似乎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某处不断闪烁，发出规律的脉冲信号。
　　红点所在的位置，被标注为一片广袤的白色区域。
　　钱宁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向那颗搏动的肉瘤，又指向那面最大的屏幕。
　　“这里，”他说，声音平直，“是失败的产物。我身体的延伸。一个不完整的‘小型意识节点’。”
　　他的手指移向屏幕上的红点。
　　然后，他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而那里……”
　　那是充满了某种病态向往的颤抖，他在憧憬，他在敬畏，他在渴望。
　　“是‘盖亚之影’……正在苏醒的‘王座’。”
　　屏幕上，红色的脉冲规律地闪烁。
　　肉瘤在搏动。
　　沈煜胸腔深处，那颗核心也在搏动。
　　三者同步。
　　频率一致。
　　沈煜的手猛地按在胸口，脸色煞白。那股共鸣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在呼应那个遥远却又无处不在的呼唤。
　　谢江宁看到了他的反应。
　　他一步跨到沈煜身边，手按上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稳。
　　“沈煜。”
　　他只喊了他的名字。
　　但那个声音，像是一根线，把沈煜从那种共鸣的漩涡里拉了回来。
　　沈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躁动，点了点头。
　　谢江宁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面屏幕上，落在那颗不断搏动的肉瘤上，落在这个诡异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空间里。
　　盖亚之影。
　　王座。
　　正在苏醒。
　　还有钱宁那句话：那座孤岛，那个错误的进化分支，那个冗余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南极废弃基因库里捡到的钱宁笔记里的一句话，那行字写在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我们以为在研究病毒。其实，是病毒一直在研究我们。”
　　此刻，站在这颗搏动的肉瘤面前，看着屏幕上那个规律闪烁的红点，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
　　是他们以为在研究病毒。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