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壁外行者》KiKi1

83、第 83 章 评判一种生

　　他做了一件让谢江宁和沈煜都始料未及的事。
　　钱宁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牵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谢江宁猜测那应该是一个“微笑”，如果那个词还能用来形容此刻在他苍白面容上呈现的表情的话。
　　肌肉牵动的角度好像不太对，嘴角上扬的幅度两边也不是很一致，甚至连脸上的皮肤褶皱都因为过于生硬而显得有些诡异，像是有人在用一双不熟练的手，试图给一具雕塑刻上“微笑”这个符号。
　　诡异地让他们两个头皮都在发麻。
　　钱宁没意识到他的表情让他对面的两个人都有些被震慑住，他只是诚实地表达出对谢江宁的喜爱。
　　“你……确实很聪明，孩子。”
　　这一次，他的声音流利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种抑扬顿挫的节奏。但声线仍是机械的，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语调”。
　　“你的思考方式……和他很像。但内核……完全不同。”
　　他歪着头，那个僵硬的微笑还挂在脸上，视线从谢江宁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沈煜身上。
　　那双琉璃一样的红色眼眸里，倒映出沈煜因排斥反应和戒备而紧绷的身影。
　　沈煜还单膝跪在地上，胃部的翻搅让他脸色发白，但他死死咬着牙，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那里，核心的搏动还没有完全平复，隔着作战服都能看到暗红色的微光在一明一灭。
　　钱宁看着他，那个微笑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尽管那点“加深”也只是嘴角又向上扯动了几毫米。
　　“沈煜。”他说，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在咏叹调子，“完美的……造物。唯一的……特例。”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沈煜听不懂也不想听，他用力撑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身形，向前跨了一步，与谢江宁并肩而立。他不动声色地将谢江宁略微挡在身后，右手垂下，掌心寒气若有若无地释放。
　　“祁阳他们在哪？”他问。
　　钱宁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江宁，那个僵硬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他的目光在沈煜护着谢江宁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就像之前他观察“保护”这个行为一样。
　　钱宁觉得很有意思。
　　他开口却是在问谢江宁：“孩子，你认为……人类和幽明……可以和平共存吗？”
　　谢江宁没想到他居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的目光下意识投向沈煜，又强迫着自己收回。
　　人类与幽明，和平共存吗？
　　幽明里保留有记忆和理智的，谢江宁至今只见过两个，而这两个现在全部都站在他面前，都在注视着他，像是都在等他的回答。
　　谢江宁感受到了压力，但是谢江宁现在给不出回答。
　　“没关系。”钱宁温和地说，“不着急……给我回答。”
　　说完他抬起手，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向这个巨大空间的深处。
　　“他们……暂时安全。”
　　沈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里是暗紫色荧光最浓郁的地方。
　　空间的尽头，那些粗壮的生物管道扭曲盘结，像是无数条巨蟒纠缠在一起，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管道交汇的地方，隐约可见某种巨大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舱。
　　“他们是……珍贵的样本。”钱宁说，“十分稳定的……异能表达。我需要……观察。学习。”
　　“样本？”沈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赤红的眼眸里掠过一道危险的光芒，“你把他们当样本？”
　　“样本”这个词，在他听来让他很不舒服，就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就像那些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改造体。
　　就像一直在被他追逐找寻的沈蓉的过往。
　　钱宁歪了歪头，那个微笑还挂着，但他似乎在理解沈煜语气里的敌意，他疑惑于沈煜突然的爆发：“为什么……生气？”
　　“样本是为了……理解。”钱宁解释说，“理解……进化。理解……那低语。”
　　谢江宁皱起眉头。
　　“那低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是“病毒”，不是“感染”，不是任何他们之前用过的术语，是“低语”。
　　“低语……”他重复咀嚼这个词语，反反复复。
　　钱宁的状态，那些改造幽明的行为模式，沈煜刚才差点被核心吸引的失控。
　　还有“低语”？
　　他脑中突然灵光闪现，他脱口而出：“病毒不只是在改变基因，对吗？它在传递信息？”
　　钱宁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种僵硬死寂的平静再次泛起涟漪。
　　“你……感觉到了。”他说，“很好。”
　　他放下手，周身的发光脉络开始微微明灭，像极了呼吸的节奏。那光芒的明暗与沈煜胸口核心的搏动隐隐同步。
　　沈煜警戒起来：“你又要搞什么？”
　　“别紧张孩子。”
　　沈煜试图把谢江宁藏在自己的身体后面，他的动作很明显，钱宁自然全部都能看清楚，但是钱宁不在意。
　　沈煜是个愚人，天才钱宁从来不在意愚人的看法。
　　“最初的毒株……α……”钱宁是解释给谢江宁听的，“它不是破坏者。是……信使。是蓝图。是……来自群星的呼唤。”
　　谢江宁的心脏重重一沉，下意识抓住了沈煜背后的作战服。
　　“怎么了？”沈煜直接反手抓住谢江宁的手，“不舒服？”
　　谢江宁摇头，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慌的来源。
　　但他的第六感已经觉察到有什么他无法把握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每一次出现超出他预期的变数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但这一次，它来得格外强烈。
　　钱宁才不管脆弱的人类是不是能接受这种冲击力极强的讯息，毕竟他已经独身在这全是愚人的困境里反复琢磨，反复推敲，没有人可以与他探讨，没有人可以与他一同承担，他只能孤独地最后确认了这个结论。
　　　但是天才本来就是孤独的。
　　他要做的事情也注定他要孤独下去。
　　所以钱宁不在意。
　　“它携带的……不只是改变蛋白质编码的序列。”钱宁无视了他俩的反应，继续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明明声音不大，却震得谢江宁耳膜生疼：“它携带的……是‘格式’。是一个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另一套物理法则下臻于完美的……生命形态的意识烙印。”
　　他顿了顿，那双红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
　　“我将它命名为——‘盖亚之影’。”
　　沈煜呼吸一滞。
　　那个结论，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就像是他的人类的基因本能地排斥他身体内与之完全相悖的幽明基因一般。
　　“地球的生命……”钱宁的声音继续着，他冷淡地嘲讽着，“碳基的、离散的、终将腐朽的……是低效的，是浪费的。”
　　从他的态度里，谢江宁恍惚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聆听着谢忱对生命的判词：“凡有血肉的，终归尘土。”
　　“什么？”
　　谢江宁发出了疑问。
　　谢江宁不能理解，谢忱不愧是钱宁的学生，他们对于生命的看法居然是一致的，但是谢江宁从来也不能理解谢忱的思维，所以他也不能理解钱宁的思维。
　　钱宁失望于谢江宁此刻的愚钝：“听不懂吗？”
　　“不，我听懂了，就是因为听懂了，所以我想不通。”
　　钱宁温和地引导谢江宁，引导他说出自己的疑问，和三十年前引导懵懂的学生时一样:"哪里……想不通？"
　　“钱宁博士，我认可您在生命科学中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也认可碳基生命确实受限于物质结构，会衰老，会离散。的确是从能量利用效率的角度上来看，远远算不上生命的最优解。”
　　钱宁听出他言犹未尽，点头示意继续。
　　“但是评判一种生命形态，是不是不应该只用能量效率和存续时长作为标尺。”谢江宁想反驳谢忱已经很久了，但是谢忱是一个不会听从他人建议的犟种，谢江宁就不再尝试，这是他藏在心里反复斟酌的粗浅看法：“博士，或许您还记得您走上生命科学这条路的初衷吗，您是为了什么走上这条路的呢？”
　　钱宁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皮肤下流淌着光芒的脉络。
　　为了什么，走上生命科学这条路吗？
　　为了……
　　钱宁听到自己的声音：“……打败死亡。”
　　“好宏大的目标，”谢江宁诚恳地赞叹，“但是我不是，博士，我的目标和您不一样，我清楚地认知到我的能力有限，我学这些，不过是为了留住更多活着的人。”
　　“幼稚的……想法。”
　　谢江宁摊摊手，没有否认他：“可能确实幼稚，但是博士，您现在得到您想要的结果了吗？您已经拿自己进行了实验，当然我很敬佩您敢于以身赴险的决心，您得到了您想要的结果了吗？”
　　钱宁的微笑消失了。
　　谢江宁明白了他的答案，他叹息说：“看起来没有呢博士。”
　　“你说的没错，”钱宁说，“我在进行过多次验证后，终于明白了‘α’……它带来的是整合，是统一，是意识的升维。个体意识的消亡……不是终点，是融入伟大整体的……开始。”
　　谢江宁：“……”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
　　“所以博士您对自己的实验是对自己注射了改造后的毒株。”他说，“您不是想变成幽明。您是想成为这个‘伟大整体’的一部分。或者说，一个……节点？”
　　钱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如你所说……他失败了。”他平静地陈述。
　　“β毒株……太过粗暴。它强化了‘格式化’的能力，却破坏了……‘连接’的稳定性。他的基因组被撕碎，又强行粘合。我出现了，获得了……模拟和调用多种‘蓝图’的能力。”
　　他抬起手，指尖有一缕电光跳跃，然后又转化为一丝细微的风旋，最后凝结成一朵细碎的冰花。
　　“就像你看到的。我可以模仿我‘观察’到的任何异能表达模式。”
　　冰花在他指尖碎裂，化为齑粉。
　　“但我也被……卡住了。”
　　他转动脖颈，动作依然僵硬，但那僵硬的背后，谢江宁隐约看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悲哀的被困在某种界限内的挣扎。
　　“我保留了大量属于‘钱宁’的记忆数据。我理解你们人类的语言、逻辑、情感模式。”他说，“但我感受不到它们。”
　　“盖亚之影的低语在我脑中断断续续，就像是损坏的收音机。我既不是完整的人，也未能融入那个‘影’。我是……”
　　他顿了顿。
　　“一座孤岛。一个错误的进化分支。一个……冗余的碎片。”
　　钱宁在得到“盖亚之影”的讯息时是狂喜的，他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碳基生命进化的方向，免于死亡，免于腐朽离散，他认为他行于正确的方向，但是所有人都在阻止他。
　　姜哲带着人闯进E区的时候，他距离拿到沈蓉的结果仅仅一步之遥。
　　他守在即将分娩的沈蓉床前，听着门外姜哲的命令，他意识到自己今天注定是无法成功了。他在沈蓉的实验床头留下了一管抑制剂，他说不清楚当时的想法，可能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转身，从实验室的另一扇门离开，他的研究员外套里留着一管β病毒，那是他最后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