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壁外行者》KiKi1

82、第 82 章 你是钱宁博

　　谢江宁：“……”
　　没等他对沈煜那句“脚滑”做出什么反应，腰间骤然一紧，沈煜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腰，猛地将他整个人拽进怀里。
　　“干什么！”谢江宁大惊失色，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咻——！”
　　回答他的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从谢江宁身后激射而来，几乎贴着沈煜躲避时飞扬起来的白发擦过——那是一支纯粹由光凝聚成的箭矢，箭尾还拖着细碎的光粒，钉入他们身后的金属壁时，直接熔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
　　沈煜没有停。
　　他抱着谢江宁，脚下风旋炸开，身形在昏暗的空间中拉出一道残影。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风，数道凝实的风刃呈网状绞杀过来，封死了他们所有直线的退路。
　　沈煜侧身，将谢江宁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些风刃。
　　“你他妈——”谢江宁骂到一半，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第三波攻击。
　　冰刺。
　　一道足有手臂粗细的冰刺，从另一个方向飞速刺来，目标直指沈煜的后心。
　　沈煜在半空中违反物理法则地突然翻身，冰刺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走了几片作战服的碎片。
　　三波攻击，三种异能。
　　光系。
　　风系。
　　冰系。
　　谢江宁被沈煜护在怀里，死死盯着那些攻击留下的痕迹。
　　真的有人能将三种异能齐聚一身吗？
　　不，不对。
　　不是“人”。
　　在暗紫色荧光照耀不到的阴影角落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也是一个“幽明”。
　　但和之前那些扭曲的怪物截然不同。
　　它——或者说“他”，穿着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辨认原貌的研究员制服，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冰冷玉石般的苍白，上面攀爬着电路纹路一般的发光脉络，随着某种韵律缓缓明灭。
　　他的头发是纯粹的白色，在无风的室内微微飘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能量托起。
　　但他的五官。
　　谢江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依稀还能看出人类俊美的脸。
　　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如果不是皮肤上那些诡异的发光纹路，他站在那里，几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手里没有武器。
　　他只是抬着一只苍白的手，指尖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冰寒白气，那是刚才那道冰刺残留的痕迹。
　　他看向沈煜，又看向沈煜怀里被沈煜护得严严实实的谢江宁。他歪了歪头，脖颈扭动的角度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锈蚀的金属摩擦，又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带在艰难振动：
　　“同……类……”
　　沈煜盯着那个身影，赤红的眼眸里满是警惕。他将谢江宁又往身后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但锋锐不减。
　　那只幽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歪着头，琉璃一样的红色眼睛在沈煜身上缓慢扫过，仿佛在努力理解他的话，又像是在感知什么更深的，不可见的东西。
　　他周身的脉络光芒微微闪烁，像是某种信号在传递。
　　“基因……呼唤……”他磕磕绊绊地说着，声音像是破碎的录音带，“痛苦……聚合……不完整的……碎片……”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煜心口的位置。
　　那里，沈煜的幽明核心正因为某种强烈的共鸣而剧烈搏动，隔着作战服，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暗红色光芒在一明一灭，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更深层，来自基因层面的呼唤。
　　谢江宁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脸。
　　很眼熟。
　　这张脸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不是最近，应该是很久以前，在档案里，在照片上，在那些他无意间瞥过一眼就抛之脑后的资料里……
　　基因实验……
　　谢江宁想起来了。
　　谢忱。
　　谢忱学生时代的合照。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年轻的谢忱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研究员中间，笑得意气风发。而在谢忱左手边，站着一个眉眼清俊的男人。
　　那个人，叫钱宁。
　　谢江宁的呼吸凝滞了。
　　钱宁。
　　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谢忱最早的导师，是早期幽明研究的奠基人之一，也是——E区实验室被封时，最后一个消失的人。
　　官方档案上写的是“下落不明”。
　　我去。
　　谢江宁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沈煜在南极的时候说怀疑钱宁没死，这件事他还记得。
　　不是，沈煜的嘴难道是开了光了吗。
　　“不……完整……”钱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谢江宁的思绪，“需要……更多的……碎片……”
　　他向前走了一步。
　　动作很慢，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肢体僵硬，但就是这一步，让沈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抱着谢江宁后退半步，左手抬起，掌心寒气凝聚，右手护在谢江宁腰侧，随时准备将他推开。
　　“沈煜等等。”谢江宁终于找回声音。
　　他先按住了沈煜的手，示意他别轻举妄动，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钱宁周身那些发光的脉络，那些与他记忆中“人类”截然不同的特征，还有刚才那三波精准而致命的攻击。
　　三种异能。
　　不，不止。
　　如果真的是钱宁，如果真的是那个亲手创造了幽明改造计划的疯子……
　　谢江宁想起曾经在谢忱的实验记录本里语焉不详的那句话，一阵阵寒意笼罩了他，
　　“你站在原地！”谢江宁猛地抬起枪口，对准钱宁的心脏，声音拔高，“别动！”
　　钱宁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沈煜身上移开，落在了谢江宁脸上。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人类……”他低语，声音嘶哑，“智者……观察者……”
　　他的目光又回到沈煜身上，在沈煜护着谢江宁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保护……你？”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疑惑。
　　谢江宁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稳稳对准钱宁的要害。
　　“他疯了，”谢江宁轻声喃喃，“他给自己注射了病毒。”
　　这句话，是指钱宁对自己进行了病毒注射实验吗？
　　眼前的这个钱宁能认出“人类”，能分辨“智者”，甚至能理解“保护”这个概念，这说明他注射病毒后，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而是陷入了一种和沈煜类似的混沌状态。
　　所以他认为沈煜是他的同类。
　　但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完整”？
　　“需要碎片”？
　　钱宁没有给谢江宁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抬了抬手。
　　那只苍白的手只是轻轻一动，什么都没有碰到，但那具之前被沈煜用冰锥钉在墙上的幽明尸体，忽然动了。
　　它用力挣脱那个冰锥，掉落在地上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头上那道被沈煜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淌着墨绿色的□□，但伤口边缘的肉芽正在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让它那原本狰狞的伤口快速愈合。
　　它转过头，那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沈煜，口器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嘶鸣。
　　下一秒，它扑了过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骨刃上流转的油膜光泽更浓，目标直指沈煜的胸口，直指那颗正在剧烈搏动的幽明核心。
　　“沈煜！”
　　谢江宁的厉喝几乎和那只幽明的嘶鸣同时响起。
　　他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射入那只幽明的膝关节，但那只幽明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速度丝毫不减，骨刃已经劈到沈煜面前。
　　同时，谢江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另一个方向。
　　钱宁又抬手了。
　　这次是雷系。
　　电光在他指尖凝聚，跳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目标同样是沈煜。
　　前后夹击。
　　谢江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要推开沈煜，想要做点什么，但他的动作在幽明的速度面前显得太慢了。
　　沈煜动了。
　　他没有躲。
　　在骨刃劈到面前的瞬间，沈煜猛地侧身，让那致命的刀刃擦着自己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层作战服和下面的皮肉。同时，他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狠狠地插进了那只幽明的胸口。
　　“噗嗤！”
　　骨肉碎裂的闷响。
　　谢江宁倏然回头，瞳孔震颤：“你在做什么？！”
　　带着刺鼻气味的□□喷溅出来，差点溅到了谢江宁的身上。
　　他看着沈煜的手贯穿了那只幽明的胸膛，那只幽明的动作彻底僵住，口中的嘶鸣戛然而止，骨刃还保持着劈砍的姿态，悬在沈煜肩头几寸的位置。
　　沈煜的手猛地抽出。
　　带出一蓬刺鼻的□□，和那颗仍在微微搏动的核心。
　　核心一离开宿主身体，立刻开始急速萎缩，在沈煜掌心迅速从拳头大小缩成核桃大小，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谢江宁意识到了什么，他试图伸手抢夺沈煜手里的核心。
　　沈煜只是微微侧身就躲过了谢江宁的手。
　　“把这个给我，别陷进去！”谢江宁还想抬手抢夺，却被眼前的紫色电网阻拦了动作，他回头，质问钱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钱宁没有回答他，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沈煜地动作，也能完美地预判谢江宁可能的行为。
　　紫色的电网牢牢围绕着谢江宁，将他困住，让他只能亲眼看着沈煜。
　　看着沈煜低头凝视他手中黏腻的核心。
　　看到沈煜赤红的眼眸剧烈闪烁，呼吸变得粗重。
　　沈煜能感觉到。
　　这颗核心里残留的东西——纯粹的痛苦、混乱的疯狂、还有那种对“聚合”近乎本能的渴望——正在通过他的手掌，试图钻进他的身体，融入他的核心。
　　恶心。眩晕。
　　还有一丝……
　　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就好像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就好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那种吸引力来自基因最深处，来自他体内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核心。
　　它在渴望，在呼唤，在拼命想要吞噬这颗破碎的同类。
　　“沈煜！扔掉它！”
　　谢江宁的厉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煜脑海中的混沌。
　　他猛地惊醒。
　　像是被烫到一样，他甩手将那颗萎缩的核心扔在地上。核心滚了几圈，停在那片黏腻的胶质上，迅速化为一滩黑水，被胶质吸收得干干净净。
　　沈煜单膝跪地，来自人类基因深处本能的排斥和恐惧让他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刚才差点吸收了那颗核心。
　　差点让那些混乱疯狂不属于他的意识碎片，钻进他的身体。
　　谢江宁想去扶他，但他更担心钱宁会有后招，虽然那些围困住他的紫色电网，在沈煜抛开那个核心的时候，在他眼前熄灭了，但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钱宁垂下手，紫色的电光从他掌心消散，他的目光从沈煜身上移开，落在了谢江宁脸上。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失落和疑惑。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命令他……他听……”
　　他的目光在谢江宁和沈煜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观察什么极其复杂难以理解的现象。
　　“你……是……领导者？”他问谢江宁，“人类……指挥……幽明……战斗？”
　　谢江宁张了张嘴。
　　他看出来了。
　　钱宁不仅在观察，在思考，在试图理解，他还在学习。
　　就像刚才那些幽明在战斗中学习沈煜的攻击模式一样，钱宁在观察谢江宁和沈煜的互动，试图理解这种“人类指挥幽明”的关系。
　　“你……是钱宁博士吗？”谢江宁问，他不想一直走钱宁的节奏，他要找回自己的节奏。他抬起手，将枪口稳稳对准钱宁胸前的核心，冷声质问：“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在E区实验室的遗址？”
　　“咳咳——钱宁？！”
　　沈煜震惊得一时忘记了方才自己差点吸收掉那个幽明核心的恶心感。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苍白的身影，声音都变了调：“这个幽明是钱宁？”
　　“他和谢忱合照上的钱宁长相有点相似，但看起来更年轻。”谢江宁的语速很快，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钱宁的脸，“那些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如果钱宁还活着，现在至少应该六十岁以上。但他看起来不到三十。”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除非病毒注射后，他的生理年龄被冻结了。或者——”
　　“或者他根本不是‘活着’。”沈煜接话，因为咳嗽和干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宁缓缓转动脖颈，看向谢江宁。
　　他对谢江宁手中那支对准自己心脏的枪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谢江宁灰色的眼睛上。
　　“哦你是谢忱……他是沈蓉……”他低语，但这两个名字吐得很清晰，像是刻在基因深处的烙印。
　　谢江宁：“……虽然钱宁博士您还有记忆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不是谢忱，他也不是沈蓉。”
　　钱宁：“都一样……基因……都一样。”
　　谢江宁眸光闪烁：“您是靠基因来辨认吗？”
　　是因为什么，让一个天才可以不用依靠仪器直接肉眼可以辨认基因？
　　他疯了，他给自己注射了病毒。
　　谢江宁闭眼一瞬。
　　他明白了。
　　“E区被查封的时候，你对自己进行了病毒注射。”谢江宁盯着钱宁，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不对。”
　　他眯起眼睛，枪口微微下移，指向钱宁胸口那些发光的脉络。
　　“你对你自己做了对沈蓉做的实验。”
　　沈煜的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
　　沈蓉。
　　他的母亲。
　　“沈蓉的实验失败了。”谢江宁继续说，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但你，你活下来了。你保留了记忆，保留了意识碎片，甚至保留了……某种程度的理智。”
　　他看着钱宁，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你给自己注射的时候，已经知道沈蓉失败的原因。你修改了病毒，调整了基因序列，甚至可能，你选择了不同的融合方式。所以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完整的逻辑链条在他脑中飞速成型：“半人半幽明，保留了记忆，却丧失了完整的人格。你记得名字，记得过去，但你不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沈蓉’和‘谢忱’，但你不认识他们。你只是……记得他们曾经的基因，或者说，你记得曾经对他们进行的实验。”
　　钱宁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种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江宁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怀念的情绪。
　　“聪明……”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嘶哑了。那个词说得很慢，但吐字清晰了许多，像是声带在逐渐适应说话这件事。
　　沈煜站在谢江宁身后，盯着那个苍白的身影，脑中一片混乱。
　　钱宁。
　　沈蓉。
　　谢忱。
　　这些名字像拼图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谢江宁没有时间理会沈煜的沉默，也暂时没有空闲去安慰明显情绪低落的沈煜。
　　“你为什么能施展四个异能？”他还在追问，“理论上，两个异能就会导致基因链表达冲突。幽明核心无法承受两种以上的异能同时存在，这是已经经过反复验证过的结论。但你刚才用了光箭、风刃、冰刺、雷霆。”
　　他看着钱宁指尖还在偶尔跳跃的电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不是四个异能。”
　　沈煜猛地回过神，看向谢江宁。
　　谢江宁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极其明亮的光芒，自信而闪耀。
　　“光箭。风刃。冰刺。雷霆。”
　　他一字一顿，把四个异能的名字说得极慢。
　　“光系异能，是苏晚晚。在反击大王花的时候，她异能展现的的光箭就是这个形态。”
　　钱宁没有动作，他背着手静静地聆听谢江宁的声音，就像曾经他这样聆听沈蓉和谢忱的报告一般。
　　“风刃是沈煜的异能表现。你刚才施展的风刃，和沈煜的风刃几乎一模一样，连攻击的轨迹都是他惯用的手法。”
　　沈煜愣住了。
　　“冰刺，也是沈煜。”
　　钱宁温和的目光里，映照出谢江宁越来越笃定的脸庞。
　　“雷霆，雷系异能。我们这群人里，有雷系异能的只有祁阳。”
　　他与钱宁静静对视了一下，莫名的，他好像从钱宁那双沉静的红色眼眸里看出了鼓励。
　　“你不是拥有四个异能。你在模仿。”
　　钱宁动作有些僵硬地点点头，示意谢江宁继续说。
　　“你一直在看着我们。”谢江宁说，“从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开始，你就在观察。你看到了苏晚晚的光箭，看到了沈煜的风和冰，看到了祁阳的雷。然后你一一复制了它们。”
　　他顿了顿，脑中最后的拼图合拢。
　　“你见过祁阳，所以你能把他的雷霆模仿得这么精准。”
　　谢江宁的手指扣在手枪的扳机上：“现在告诉我，钱宁博士，你把祁阳他们怎么了？”
　　钱宁看着谢江宁。
　　那双眼睛里那种经历过漫长时间后死寂的平静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流露出一种……很淡很淡的，却真实存在的。
　　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