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桦烛金烬 原来你喜欢 ...


  •   那男生剪了一个前刺头的发型,后侧推得很短,露出青森森的头皮,让人能想到那里原是多么浓密,尤其后颈发际线处,发根已短至寸毫,在黯淡的夜色流光中,也历历分明,堂堂显露。

      章小北觉得很好看。他注目着那条行云流水的发际线。它轻轻弯成一道温润的弧,与后颈肌肤交融地浑然天成,没有半点突兀。再往上看一点儿,密密匝匝的发根正排列着丝丝不乱的阵形,如果连点成线,便是古画上的水纹,一笔一笔地迤逦而下,下到虚无中。他想到古人论画时说的“远山无皴,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那发际线的正中正好生着一个发旋,一旋,一转,便迤逗出无尽的动态,简直是秋水回波,云生苍海啊。

      记得命相学中说:“青头皮发生富贵,黄头皮发穷又忙;额上有旋多辛苦,脑后多旋富贵人。”这男生想必是个富贵儿吧。其实无需因循这些飘渺之说,只是看见这巫山沧海的发际线,谁都忍不住会替他安上一个好命的。

      正想着,男生忽然侧过脸来:“我确实很幸福——”

      “什么?”章小北一怔。

      “没什么。”

      他的半张脸映在濛濛的水色灯光里,星眸漫剪,似看着窗外,又似看着章小北。那枚耳钉也在昏昧中闪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男生又说:“你刚才……想到了巫山沧海?”

      “没有。”章小北立刻否认。

      男生笑了笑,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指尖在水纹中轻轻滑过,仿佛“春水忽盈掬”。

      难道他会读心术?章小北想。

      但是真美啊。还是人类最美。人类固然有时可憎、可恼,可纵有千般不好,到底只有人类之美能真正被人类自己读懂。自然的美景都只是雾里看花。

      章小北想到了可恶的李植。关于他的一切。几年前的那个春天,李植从他的房间彻底搬走之后,被子上的臭气一天一天地淡了,变成一种阳光的味道。他一直没有洗那床被子。他偶尔会把脸埋在上面,让那奇异的阳光烘一烘自己阴潮的生活。

      “不要轻信人类。”前排的男生忽然说。

      “噢。”章小北忽然提防起来。

      男生左右张望,把车厢仔细检查了一遍,包括座位底下。

      “你是虫子?”他回过头来,直直地看着章小北。

      “不是啊。”章小北连忙摇头。

      “可这车上又没有别的虫子。”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能听懂虫语。”

      十一点多了。章小北的虫身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在意识深处轻轻叩门。

      他很紧张,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来历不明的男生。还有两站才下车。

      对方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视频电话。屏幕上跳出一张白发老者的面孔。

      “坐上车了?”那人问。

      “坐上了。”

      “那人是谁?”

      “谁?”

      原来章小北出现在了屏幕里。他连忙把头一偏,离开屏幕。动作太大,胸口撞到了左手一直拄着的伞柄上,一阵痛。

      “不要让我不开心啊,光羽。”那人的声音沉下来。

      “他是一个乘客。”

      “那为什么要躲?”

      “我也不知道。”

      “他长得不像一个路人。”

      “路人还要有特定的长相?”

      “我当然比你有经验。”

      “哥——”男生用了一种撒娇的语气。

      “你总是让我不放心。”

      “我没有骗你。”

      “真的?”

      听上去像是视频查岗。竟然叫哥。章小北心想,有些异样的荒凉感。

      “你再看看,他是不是一个路人?”男生忽然把屏幕又转向了章小北,镜头直直对着他。

      章小北一怔,随即仓促地转过头去。男生笑起来,像羽毛在车厢里飘落。

      章小北坐不住了,换到了另外一侧,隔着一条过道。

      “我看清楚了,是个路人。”那人说。

      “真的吗?”

      “真的。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了。

      章小北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此关已过,并且经过这一打岔,方才关于虫语的追问也正好不了了之了。不想男生把手机收进裤袋,转过身对着他,脸上挂出一个浅浅的笑:“你为什么要躲啊?”

      还要问!章小北怫然道:“平白无故地入镜,我为什么不能躲?”

      车子正经过一段亮着路灯的街道,光从车窗外一格格地滑进来,像电影胶片在匀速转动,男生的整张脸便出现在胶片里——长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坠,嘴唇略厚,嘴角微微上扬,不算帅,但是衬上一张鹅蛋脸,倒有一种很新鲜的清秀,像看到乡下山野间的一片湖水。

      “心虚了才躲。”男生笑道。

      “我为什么心虚?”

      “你觉得我很好看。”

      在这男生面前,章小北简直暴露无遗,“你好看吗?”他只好反问。

      男生没有接话,倒是问他,“你胸口是不是很疼?”

      这突然的一问,让章小北下意识去抓胸口的衣服。伤口已经又粘住了,一扯,不由得“嘶”地一声吸口气,眉头一蹙。

      “让我看看。”男生坐了过来,伸手轻轻揭开他的领口。

      “疼。”章小北颤抖了一下。

      “要感染了,得抹药。”

      “犯不着吧。”

      “别掉以轻心。”

      “那我回去自己买点药就是了。”

      “我有自制的金创药,很好用。”

      “不用了。”

      章小北对这种快热的搭讪本能地有些抗拒。刚说完,发现刚才忘了下车了。

      “你哪一站下车?我还有两站。”男生问他。

      “我下一站就下。”

      “你已经坐过了。”

      “……”他没想到男生是故意试他。

      “相信我,我对虫类了如指掌。这金创药是我去年秋天采集了星萤雄虫做的,比市面上卖的药都好。”

      “噢。”章小北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神神叨叨的男生。

      已经十一点半了,无论如何,他等下需要马上就走。心里已经开始默默地倒计时。

      到站了。

      公交车缓缓靠边。章小北起身,忽然看到站牌下站了一个白发老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很明显就是方才打电话的那个。

      电话里说“等你回来”,这么快就沉不住气,跑来接站了?还是方才只是故意放个烟幕弹,就等着来“拿奸”的?

      章小北和男生先后下了车。

      “吉光羽。”老人语气沉重地说。

      章小北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他其实是鹤发童颜,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面部棱角分明,一双剑眉也是黑如墨画,倒很有一种男人味儿,只是头发都白了。

      “他真的是和我在公交车上认识的,”吉光羽笑着向他解释,“他身上有伤口,我便叫他来取我的金创药。”

      “原来你喜欢这种小白领儿啊。”白头并不相信。

      小白领儿——章小北起初听成了小白脸儿,脸上一红。后来听到白头在说什么“智性美”、“精英气质”,才知道说的是白领。白领现在正在跌落为一个贬义词。章小北当然能看出来白头更有一种精英气质——他似乎是搞金融的?反正章小北知道自己身上只有班味儿。白头说他是“小白领儿”,无非是嘲弄他是个在格子间里讨生活的社畜罢了。

      但他又喜欢这种贬低,心里感到一种近乎鲁莽的踏实。被说成“小白脸儿”让他脸红,说成“小白领儿”反而义不容辞,像领了一张奖状,证明他还活在尘世的轨道上。

      他喜欢和“小白领儿”们混在一起,他们是同类,就像挂在平价商场里的衣服,拥挤,热闹,没有高下之分。彼此都是被生活磨出了毛边的人,说话带着沙沙的暖意,走路带着飒飒的疲倦,这是他所喜欢的真切的人生。

      “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上去吧。”吉光羽轻轻推了一下白头的胳膊。他知道章小北很着急。

      “我可以自己买药的。”章小北说,维护着自己的自尊心。

      “不要,”吉光羽偏过头笑道,“我一定要你试下我的药。”

      他语气里那种不容分说的诚恳,像这更是一种请求。章小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他们住得很近,穿过一个马路,走几步就到小区门口了。黑暗中只觉得树木蓊郁,不多的几盏路灯,光都笼在树冠里,像是有意的“和光同尘”。仿佛是一个别墅区。

      “要一起进去吗?”白头冷冰冰地问。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章小北说。

      “给你长时间还是短时间?”白头转头问吉光羽。

      长时间短时间,他们之间纪律严格得像父子,章小北有些骇异地想。

      “长时间——”吉光羽完全没有犹豫,“我要给他讲一下怎么用药。”

      白头沉默片刻,终于不太情愿地回答,“好吧。”

      他们已经走进了小区,消失在树影深处。

      章小北看了看时间。已经四十五分了。还好背包里随手塞了一条傅天伟的短裤,不至于手足无措。这一带人少,树影密密地垂着,很方便变身。

      自从和傅天伟在一起,他变身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十分钟左右就能搞定,不像以前总要磨蹭将近半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有了稳定的两人生活,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以前和李植或赵鲤住在一起,只能算是“同住”,不算“同居”——还是不过是因为年龄大了,本来就看淡了很多事?

      他现在长翅膀之后,也没有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一定要选择安全的环境变身。现在他随意多了,有时候想起自己以前那样惜命,很觉得可笑。当然没有牵挂的人最胆大。不过现在也很少需要在外面变身了,都是在傅天伟家随便哪个房间一变。傅天伟因为工作忙,一般十二点前就睡着了,即使不睡也没关系,这人心大,不会察觉什么。

      有时候他想,干脆和傅天伟坦白算了。但还是不太放心。身边人会变成一只金色甲虫——知道傅天伟会怎么想?

      等了一会儿,看到吉光羽小跑着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小瓶。

      “你看。”他旋开瓶盖,露出里面金粉似的乳膏。

      “果然名副其实,金光闪闪的。”章小北低声道。他当然知道金创药的金字不过是指金属兵器。

      “我从芦苇丛中把那些愿意献身的星萤一只一只引出来,趁着它们的尾光尚未凝实,采下它们腹下那一痕莹莹的液线,再佐以七年以上的蝉蜕,背脊泛着紫铜光泽的老蜈蚣,尾针有蜜色微光的蝎子……把它们装入石臼里,用樟木锤细细捣烂,再兑入冬雪埋过一季的糯米酒,缓缓搅拌,最后封入瓷瓶,埋于花树下,待它慢慢凝成膏状,便能止血生肌……”

      吉光羽说着,一面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抹在章小北胸口露出来的一片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虫壳的苦香。

      “你很着急……你想着要在这里找个地方变身。”吉光羽忽然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伤口。

      “是的。”章小北很信任地说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潜意识中一直在等着吉光羽的这句话。其实自从发现吉光羽能对他一览无余之后,他就准备向吉光羽和盘托出了。他太需要倾诉了。

      “我来帮你看着。”吉光羽柔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桦烛金烬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