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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月寒文甃 历史上最有 ...
章小北第二次见到吉光羽,已经是这年深秋了。
那次在白头小区门口变身,吉光羽陪着他。是一处修剪干净的草坪,深深水底似的月光从树影间落下。
“这里的猫不多吧?”章小北入梦前问了一句。
“不多的,其实很多流浪猫都熬不过夏天。”吉光羽说,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膀,像哄婴儿入睡。
“你的长时间,有多长?”章小北忽然想起来。
“够用了,不着急。”
“你很会拍,这样很舒服。”
“我以前就这样哄我的妹妹睡觉。”
他已经脱光了侧躺着,枕在傅天伟的短裤上。草茎轻轻扎着他的伤口。
“时间还来得及的话,你可以帮我再涂一下药膏。”
变身前的时间总觉得分秒如沙,可以一粒一粒去数,但是数着数着就数错了,于是瞬间陷身于虚无之中,时间仿佛被拉的无限空旷,好像还可以做很多事,说很多话……但心底到底是焦灼的,知道其实什么都做不了,随即,一片水蓝色的光线就淹没了他。
吉光羽蹲下来仔细看他。
过了一会儿,白头下来了,声音刺破夜色:“吉——光——羽——”
章小北感觉到最后一缕金色的悸动正从体表退去,像潮水慢慢撤回海中。他知道已经差不多了,告诉吉光羽,让他尽管放心回去。吉光羽当然能听懂,但是不愿起身,仍纹丝不动蹲在那里。
“快走吧。”章小北急急催促,他感知到白头的脚步正在靠近。
手电筒的灯光已经向这里照过来,雪亮的一道,夜色被轻轻剖开了。
“快走。”
吉光羽终于站起身。他没有直接迎着那片光走过去,而是绕到旁边的一座花坛,坐下来,然后才对着光叫道:“我在这里呢。”
“你吓了我一跳。”白头叫道。
“哈。”
白头走了过去,柔声问吉光羽,“这么久了还不上来,在这里干什么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打发的绵密。
“听一会儿虫鸣。”吉光羽说。
“真的?”白头拿手电筒又照了一圈。
他们方才选的地方很隐秘,有一大丛密密的灌木遮着。佛头青的短裤和黑色背包在暗夜中都不明显,溶成黑色的一部分。章小北只需把他的虫身隐入草丛即可。即使吉光羽不绕去花坛,白头也不容易发现这里。
他们走了。
章小北复原后,在草坪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想到离别太匆忙,他和吉光羽还没有留联系方式。
回酒店时傅天伟当然不在。他站在镜前,把金创药涂在胸前。淡橘黄的灯光下,只见一片金沙金粉,血色玫瑰变成了金蔷薇。
第二天起床,伤口已经褪成了干净的淡褐色。
十月底的时候,章小北又去了一趟湖子山。这次傅天伟因为时间错不开,没有同去。他看上去很遗憾的样子,章小北也笑起来,“怎么这样想和我一起去?”再没想到是因为傅天伟在那里遗落相思了。
下午的会一散,章小北就开溜了,晚上的酒局交给同事参加,自己叫了一辆车往湖山别墅那一带走。车窗外掠过一株一株烧红了的枫树,非常漂亮,但是天很快就黑了,再也看不出来。小区到了,他沿着门外的石阶走了一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本正经的,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样漫无目的地来“撞大运”,竟然还当真了,盯着人一个一个仔细看。
其实也说不上有多想念。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起初只是觉得吉光羽挺有趣,竟然懂虫语。后来在一些无聊的间隙,比如临睡前的空白,会忽然想起他,觉得如果有他在,自己很多话都不需要开口,他就知道了。仿佛已经是知己了——速成的知己。年纪越大,交朋友越难。和吉光羽在一起多么轻松啊。
章小北到底还是走了,坐上反方向的公交车,在湖边下车,沿着湖岸慢慢走。微寒的风从水面上压过来,湖水暗沉沉的,照不出任何完整的事物。
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有一盏老式的铁皮灯罩,光晕被拢在檐下,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一个染着黄发的骑手刚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跨上沙金色的电动车,把手一拧,呼地一声便走了,带起一阵腾腾的落叶。那落叶翻飞的样子,让奶茶店很多了一点意外的浪漫。
章小北推门走进去。
然后,看到了吉光羽。
“这么巧啊!”
“我就在这里上班。”
吉光羽手里还握着一只刚封好口的杯子,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几点下班?”
“十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我先点一杯奶茶。”
“点什么?”
“你不是会读心术吗?”
“现在还读不出来,你的虫子还没有出来。”
“好吧。”
章小北点了一杯香芋圆舞曲,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又去外面等。外面站久了冷,便去隔壁的酒店大堂看书。
吉光羽提前一个小时下班了,换了一件墨绿廓形灯芯绒短夹克,卡其色阔腿裤,扑琅生站在章小北的面前。
“人模人样的。”
“是吧。”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我每天都注意倾听,但是完全听不到你的信号。你不在这个城市了。”
“是的,我在N城。”
“N城的烟雨茶挺好。”
“我不会品茶,并且烟雨茶商业化太严重了,买到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好茶要配好水。我带你去喝很好喝的井水。”
“井水?”
章小北还从来没有喝过真正的井水。
他们各骑了一辆单车。吉光羽在前面带路,车铃不停叮铃铃地脆响,一路绕堤拂柳,穿街过巷,到了一片光影玲珑的湿地公园。
夜风裹着水草的气味漫过来。他们停下车,顺着一条青石小路走。石缝里有青苔,脚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四周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虫鸣此起彼伏。
走了没多远,吉光羽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稍等。”他说。
“怎么了?”
“有只蜻蜓正在做噩梦。”
章小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蹲下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向旁边的水洼照过去。水洼边缘长着几从花蔺,淡粉色的伞形花序从细叶间探出来。他轻轻拨开一些叶子,灯光之下,一只纹蓝小蜻正静静停落在一朵花上,蓝绿色的身体,翅膀像两片薄薄的水晶。
他伸出手指,在蜻蜓身侧的空气里拂了一下,那蜻蜓便震了震翅膀,飞起来。飞了一会儿,又落回原处,但是姿态松弛了一些。
吉光羽转头看向章小北,笑道:“它告诉我,噩梦醒了,现在轻松多了。”
“你真好。”
“它刚才难受死了,是很恐怖的噩梦。”
“你总是做这些好事吗?”
“是的,我经常听见昆虫的呼救。也不是真的用耳朵听见,是身体感受到一种声波,很细,像一根线从某个方向一直拉着我。我就得去找。有时候要找很久才能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又顺着小路又走了一会儿,到了“双井映月”。只见两口水井嵌在一片灰白的石砖地上,各自都用半旧的青石板围了,也都种着一株古意盎然的树。他们跨进一个石栏内,蹲在灰扑扑的井床边。章小北朝里望了望,水光在极深处微微一闪,又暗了下去。
“这水能吃吗?”章小北看到井壁生苔,又是这样露天的。
“能吃。一个甜水井,一个苦水井。甜水泡茶,苦水治病。甜水井上面是桃花树,苦水井是梧桐树。”
“我们这个呢?”
“你尝尝就知道了。”
“怎么打水呢?”井口并没有放辘轳。
“我也不知道。”吉光羽笑起来。
“但我认识这是桃树。”章小北抬头看了看。
“好想尝一尝甜不甜。”
月光虚虚斜斜地照着,完全照不进井里,只在井口抹出一道浅淡的银痕。蟋蟀的叫声灵动如水。看久了,只觉井口熠熠生辉起来,像有了玉石的质感,也像有一种光辉正从井底慢慢升起。章小北想起以前看到书上写的“琉璃井”,还有“银瓶素绠,玉泉金甃”、“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以为真会有金碧辉煌的水井,但现实中看到的全都是石砌的,且井壁生苔,水色沉暗。原来只是一种想象,他后来想。但今晚在深秋的月夜看到双井浮动的光影,又觉得并不完全是靠想象。
“蟋蟀在唱什么,你能听懂吗?”
“当然能,是一首一首的诗歌,但是很难用人类的语言讲出来,比英译中难多了。”
“噢。”
“我喜欢听,就像听音乐,有歌词的音乐,说着什么今晚的露水、明天的云、很久以前的月光。听久了,会觉得自己像是它们之中的一个音符,也在这片夜色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他们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白头走了过来。
“哈哈,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
“什么?”章小北和吉光羽都没听明白。
“喝井水了?”白头问。
“没有,我们够不到。”吉光羽说。
“那还好,我是用这水来洗脚的。”
“洗脚?”章小北问。
“一般人只知道用苦水洗脚,甜水泡茶。我偏用甜水洗脚。苦水有什么好,浇花罢了。”
“奢侈。”吉光羽只顾蹲在井边,看着井水,像对这种论调早已见惯不怪。
“这算什么。”白头笑了笑,“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洗脚。”
他便硬生生拉着章小北和吉光羽走进旁边的一处庭院。庭院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别致的风灯。推门进去,是一座回字形的小院,转入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桌上壶正沸,白气袅袅升起,散成一片袖珍的烟雾。
“正准备和朋友们回去,就看到了你们,”白头在茶桌前坐下,开始泡茶,“就让服务员重新烧了一壶——这水是山泉水,才是好喝的。”
章小北扫了一眼包间,洁净无尘,不像刚坐过一桌人的样子。吉光羽正低头看手机,神色如常——我们不过是朋友,章小北想,光羽没必要透露我们的行踪。所以难道白头是跟踪过来的?竟然还要假装偶遇。水都已经烧好了,当然是电话里提前说过了,不过就几分钟而已。光羽自然清楚白头的德行,所以他煞费苦心做这些,不过是要给我看的。我不过是一个外人,白头还要这样顾及面子,否则像个跟踪狂。其实他直接带吉光羽走就好了,还要这样热情,请我们喝茶洗脚,倒像是要唱鸿门宴了。
喝了一会儿茶,三个女孩从侧门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着一只木盆,只觉一阵香风扑面。她们都白衫青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走起路来衣衫微拂,环佩叮咚。木盆搁在脚边,热水注入,一阵热腾腾的药草气息升腾。
章小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不用不好意思。”白头靠在椅背上,瞥了他一眼。
又问,“是甜水井的水吧?”
“是的。”一个女孩回答。
章小北只好脱了鞋袜,将脚探入水中。他很庆幸自己的袜子是干净且普通的。
微烫的水包裹住脚踝的瞬间,一阵温热从足底漫上,倒也十分舒服。
白头和女孩寒暄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章小北和吉光羽:“历史上最有名的洗脚是哪一次?”
“林冲被烫脚。”吉光羽说。
“耶稣为十二门徒洗脚。”章小北说。
“都不是。”
他们又猜了几个,白头又都否定了。
“是《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白头悠悠说道。
章小北想了想,倒是佩服——洗脚洗到入典,也确实是升华了。
“你同意渔父的观点吗?”白头继续问他。
“同意吧。”章小北不知怎么,在白头面前总觉得很不自在,只想赶快应付过去。
“很多人都同意,连李白都说‘处世忌太洁,至人贵藏晖’。”白头顿了顿,然后说,“但我觉得人生在世,还是要有些气节的,‘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嗯。”章小北只觉自己被一番大道理无情碾压了。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笑着沉默下去。
月寒文甃百虫语,帘外桂花香雪深。先写到这里,下面要备考一个半月,然后再给自己放个小假。11月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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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寒文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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