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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鹦鹉蔷薇 你这挨千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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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北站在穿衣镜前,胸前参差错落印着八颗草莓,大小形状几乎一样,像用图章一枚一枚盖上去的,完全是安迪·沃霍尔重复风格的波普艺术,也简直像《西游记》里的百眼魔君。
他去用毛巾擦脸,棉质的边角触到一块,细锐的刺痛马上窜上来,像在被一根烧红的针尖挑。他不敢再碰。
草莓很红,没想到肌肤不用涂脂抹粉也可以这样红艳。他注视着那些红痕,觉得对自己的身体好陌生。他几乎从来没有关注过它,只有被摧残得痛了,才发现它的存在。
每片红痕中间都有两行深色的牙印,破了皮,微微翻起一丝薄薄的血红,倒像细细点染的花蕊。这样一看,每一颗草莓都是大朵的蔷薇花。
“你种的是蔷薇啊。”章小北说。
种蔷薇比种草莓听上去雅致得多。
他便又想到赵鲤了。失落在时空深处的朋友,每次想到都要簌簌作响,提醒他美好的友谊很容易失去。要珍惜当下。
那时,赵鲤是绿蔷薇。他记得他站在便利店鱼缸前的面影,水光四映,让他想到“阶下绿蔷薇,架上红鹦鹉”。
现在,他胸口盛开的是红蔷薇。
李商隐有很美的一句: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
仿佛各自安居在各自的格子里,互不相扰,也互不相知。他忽然又想到李植身上那株血色蔷薇,心中一恸。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胸口的蔷薇印痕,是新伤,也是那未愈的旧伤,一层一层交叠,像夜色覆盖夜色。他感受着无可挽回的灼痛,剧烈而持续,仿佛有一枚埋在肉里的火星。
傅天伟已经穿上了竹绿丝绸衬衫,奶油白短裤,整理好牛皮腰带,拉平长白袜,踩上香色运动鞋,准备出去了。他走到镜前,和章小北并肩而立,偏一偏头,也真是一个爱美的鹦哥儿。
走之前,他俯身,在章小北的颈侧又落下一吻。
“不要用力,”章小北回过神来,轻声说,“明天要开会。”
“放心。”傅天伟的唇在他皮肤上轻轻流连了一番。
次日对着镜子一看,也还是有一片浅淡的紫痕。希冀衬衫的领口可以遮住它,穿上去,却完全遮不到。傅天伟也太草率了。他觉得好窘,胸前蔷薇又在衣料下残忍地磨着,让他一整天开会都心不在焉的。
晚上喝了点酒,是会议主办方自家基地产的蓝莓酒,口感醇厚,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两壶。好不容易酒阑人散,回到房间,傅天伟不在,打电话说是傍晚就出去了。方才下起了一阵暴雨,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淋成落汤鸡。章小北在房间坐了一会儿,等雨差不多停了,便拄着酒店的长柄伞出门走走。
他骑了一辆单车,醺醺然荡进夜色里。桂花香在雨后更浓了,一蓬一蓬的,缠着他一路跑。
没有顺着湖边骑,而是反方向走,一路弯弯绕绕,到了一座山下面。
九点多,山门的亮着幽深的景观灯,照出草坪上一株一株的黄色彼岸花,像一群穿着明黄衣裳的幽魂。第一次见到黄色的彼岸花——不应该是红色的?他因为对自己胸前的大红蔷薇实在满意,想着是被一个美丽生灵制造出来的,是鲜明的旗帜,所以虽然痛,虽然嘴上说恨,但到底是得意的,所以他愿意自作多情地想:这些彼岸花是被我胸口的猩红比成了黄色。
拾级而上,起初两侧是繁密的竹林,几处灯光从高处漏下,把竹节一段一段地照出来,疏疏密密,近近远远,无数线条交错掩映,排列成高密度的视觉奇景,只觉竹林的深处还套着竹林,无穷无尽,深不可测。
起初还有两三个游客,再往上走,过了竹林,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路灯也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非常暗,看不清楚身边都是些什么树,只觉得雾气腾腾,鬼气森森。湿漉漉的台阶,夹着如梦的山石亭台,完全是古代的小路,而自己也成了古人,仿佛衣袖一拂,就能拂落许多岁月。
衣服已经完全湿了,贴在身上,胸前一片淋漓刺痛。出门时专门换了一件舒服的T恤,如果还穿着衬衫,倒还能“畅怀”而行。且还背了双肩包,准备即兴买一些手工艺品,结果并没有去市集,背包现在像个孩童一样扒在肩头,更是扯得胸口一阵吃紧。
他又不想光着膀子——君子慎独,在这无人的山间夜路,也还是要礼数周全。
这座山倒也不大,不久就已经是下坡了,到了山下就又是湖边,又会是车水马龙了,但现在还是“空山灵雨”。曲曲折折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有一座山亭横跨在石阶上,阴森森的门洞望过去,因为对面正好掩住一盏路灯,只能看见一片淡蓝的光幕,笼着蓊郁的水雾,像跨过去就是异世界了。
章小北有惊无险地走过去,回望来处,因为方才那一面没有路灯,只是黑洞洞的,倒没有什么感觉。匾额上写着“灵云亭”三个字,鬼光鬼色中,灵字看上去尤其惊心。他想返回去拍那张结界的照片给傅天伟,让他知道自己今晚的酒后探险,但实在没有精力了,且每走一步胸前都是一片惨痛,便只在这亭子的正面拍了一张。
一把伞拿出来完全没有用到,也塞不进包里,拍照的时候挂在手腕上,只觉得好笑。一个人旅行,总是这样千仓万箱的感觉,到处碍手碍脚。
终于下到山脚,穿过几个度假酒店,一町巷陌人家,便是环湖路了。桂花蒸的光亮水汽中,多了一股水草的气味。章小北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给傅天伟发灵云亭的照片。
点开那张照片,下意识先觉得不对。照片放大了看,只见古墓似的拱形门洞后面,隐约悬着一缕灰白,仿佛是半截人腿,在暗影中虚虚浮现,简直像P上去的。
“竟然拍到鬼了。”他打出文字,给傅天伟发过去。
“那鬼就是我啊。”傅天伟几乎是秒回。
湖子山一带治安向来很好,所以他方才走夜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这时看到鬼影,当然知道不过是哪个行人刚好被镜头裁进来,但明明记得一路上确实无人——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还是就藏在路边,他经过而不知?这样“行鬼路儿”不作一声,又是怎样的心思?不论如何,此刻对着这方鬼影,章小北在脑海中顺势做了一番多余的演绎,以小人之心臆测那人不堪的企图,好把自己无名的幽怨也兜进去。
我们都是些人、形、怪、物、啊。
可惜傅天伟并不给他自艾的时间,立刻就把谜底揭开了。于是一番奇情妄念,马上变成了柔情密恋。
章小北抬头一望,傅天伟已经从旁边跳了出来。这只潜伏已久的猫!
“你在跟踪我。”章小北叫道。
傅天伟笑着把一张脸凑近他:“我那时正好在街边闲坐着,看到你停了车,就跟着你走,想看你有什么猫腻。”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有时间管我——”
“当然有啊。”
“我只是想随便走走。”
“老毛病又犯了。”傅天伟嘟哝了一句。
是说他一个人的旅行。
章小北被这句话轻轻掸到,笑道:“你连自由都不给我了。”
没再说傅天伟是一身不能两用。昨晚傅天伟凌晨两点多回来的,带着一身酒气。章小北白天要开会,当然只能晚上出来逛,但又不好意思去占傅天伟的时间。他实在是觉得自己并不在乎什么——不是非要两个人一直黏在一起的,偶尔这样一个人走走,也挺舒服。
不过此时,他们还是挺默契地沿着湖岸走下去。已经又饿了。看看时间,都十点多了,小吃摊正在一家一家地收摊,烤肠卖十块钱两根,凉粉细面臭豆腐都是十五块一份。他们各要了两根烤肠,一份油汪汪煤炭黑的臭豆腐。老板给他们又分别便宜了五块钱。
吃完又继续往前走。七彩宝塔的灯光已经熄了,城市的剪影还远远卧在湖对面,一片浮光跃金的万家灯火,仿佛海市蜃楼。
对面迎过来一个夜跑的人,步履轻快,路过他们时,顺手把上衣从头顶褪了下来,露出精瘦的上身。
“真贱啊。”傅天伟等他跑过,笑了一声。
但是走了一阵,傅天伟也把上衣脱了,搭在肩上,路灯照亮他雪白的皮肤。
“你也贱。”章小北笑道。
“因为夜色真温柔啊。”傅天伟伸展双臂,仰望夜空,声音里带着散漫的满足。
“我要假装和你不认识。”章小北笑着往旁边挪了半步。
“怎么了嘛。”
“好羞耻。”章小北的声音低下去。
“你总是放不开。”傅天伟说。
“也不是,”章小北矢口否认自己对□□抱有的“洪水猛兽”观,“我只是觉得和眼前的画面很不配。这片湖水,被古人的金粉香脂腻染了千年,忽然冒出一个现代化的身体,太突兀了。”
“照你这么说,”傅天伟偏过头看他,“我们穿的衣服才真正是现代的,身体反而古今都一样,所以我们都应该脱掉衣服。”
“不一样,”章小北只管胡乱说下去,“身体当然更本质,现代人的头脑孕育的就是现代的身体,所以在这种古色古香的地方,就应该用不是那么本质的衣服诚惶诚恐地遮起来,才会比较协调。”
傅天伟沉默了几步,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你也让那些跑步的穿上衣服。”
“他们在运动,又是一回事。”章小北笑道,“运动是现代式的生活,所以他们潜意识中也会不把这湖当成景点,只不过是一个运动场地而已。而你我是游客,是要来走进这湖的历史的——”
“你倒会胡搅蛮缠,”傅天伟笑道,“不过很有一种平行时空的感觉。”
“就是平行时空。”
“那我也跑步。”傅天伟反正就是不想穿衣服。
刚跑了几步,他回头朝章小北扬一扬下巴,“一起跑啊。”
“我疼。”章小北用手轻轻扯了一下胸口——伤口和布料已经粘连在一起了,他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都忘这回事了。”傅天伟说。
“你这挨千刀的,下手真狠。”
“是下嘴——”
傅天伟花蝴蝶一样,绕着章小北来回慢跑,时不时还要倒退跑两步,惹得章小北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傅天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笑道,“我要走了。”
章小北这才松了一口气。
“赶场子去?”他随口问。
傅天伟没有正面回答,只笑了一声:“嘿。”
傅天伟叫了一辆车,准备先送章小北回酒店。两个人已经在湖边绕了很远,离酒店至少也有五公里了。章小北知道他艳游心切,不想耽误他,就说自己还想再逛一逛,让他先走。
傅天伟也没勉强,替章小北拢了拢T恤领口,说了句“早点回”,便钻进车里走了。
剩下章小北一个人,在湖边又走了几步,看暗夜中低垂的残荷。拄着雨伞,呆呆站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走了一段路去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等来一辆空车,投了币,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车门还没关,一个穿宽大衬衫的男生忽然跨了上来,一侧的耳钉在灯光下倏地一闪。
他坐到了章小北的前面。
车缓缓开起来,窗外橘黄的光从玻璃上滑走,又滑回来,又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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