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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深宫母子盟 ...

  •   长乐宫殿门深阖,两扇朱漆重门沉沉落锁,铜环扣合轻响,细微一声,便将廊外的春风絮语、宫人行步尽数隔绝在外。一殿萧然寂寂,静得落针可闻,连檐下穿庭拂蕊的和煦春风,都似被这深宫重气压住,凝滞不动,半点不得流转。

      方才母子相对、温言体恤的脉脉温情,原是深宫之中最虚最幻的光景,转瞬便尽数消散无迹。殿中余温渐凉,褪去那一点人间烟火的温存,余下的便是天家朱墙千年不改的寒凉沉郁,沉沉覆落,压得人心绪凝肃,万念归静。

      陈暀立在窗下,周身气度倏然一变。方才侍奉母妃的少年温润、眉眼谦和尽数敛入肌理,半点不露。那张素来清俊温雅的面容,褪去所有柔和暖意,只剩经年深宫蛰伏、步步隐忍攒下的深沉城府与敛藏机锋。

      他缓缓抬手,稳稳执住婧妃微凉的素手。少年皇子的指骨修长硬朗,力道沉稳笃定,不似弱冠少年的轻飘,倒似磐石承重,字字句句皆凝千钧重量,无半分虚浮。

      他低声缓诉,语声沉敛如渊,告知母妃那只紫檀匣中秘药,绝非寻常宫中点缀的养身补品、养颜膏丹……服食日久,于人身脉络、精神底蕴悄然改换,寻常太医望闻问切,全然无从勘破端倪,无痕无迹,无据可查。

      此药干系极大,牵连母子二人半生荣辱身家、进退死生,是他蛰伏数载、暗中排布的根本布局。分毫差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半分疏漏也容不得。

      婧妃静静听着,心头骤然一沉,胸腹之间似有寒泉漫浸,百味杂陈。她怔怔抬眸,凝望着眼前早已长成的孩儿。依稀犹记当年襁褓稚子,咿呀依偎、寸步不离,需她护持、需她庇佑,转眼一十九载寒暑匆匆而过。昔日懵懂稚童,如今眉眼藏山河,胸中有丘壑,心机深沉,筹谋悠远,早已长成能独撑风雨、布局朝堂的参天玉树,再不是那个躲在她羽翼之下寻求安稳的孩童。

      一念彻悟,眼底数年徘徊的犹疑、固守的怯懦、隐忍的软弱,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反手抬掌,牢牢攥紧陈暀的手掌。半生温婉柔顺、恬淡安然的气韵尽数褪去,眼底透出深藏半生的凛然风骨。语声轻轻柔柔,落在耳畔却字字千钧、骨力铮铮,无半分妇人柔弱:“你欲乘风,我便助你扶摇;你欲踏浪,我便伴你浮沉。刀山火海,为母皆不惧,此生与你,共赌一局乾坤。”

      温软宫妃,此刻骤然生出并肩风雨、生死与共的决绝气魄。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眸光交汇,千言万语皆隐于沉静眼底。数年隐忍、半生期许、来日风波、毕生赌局,尽数默然相通,暗定心口之盟。无需赘述,无需多言,无言之间,早已胜却人间千言万语。

      案上陈设的青瓷盖碗中,清茶袅袅生烟,热气盘旋片刻,便渐渐冷却。温而复凉,起暖终寒,恰似这深宫人情、天家骨肉,看似温存和煦,实则凉薄不定,乍暖还寒,从无长久热忱。

      沉寂片刻,婧妃敛去心中激荡心绪,重归淡然沉静。她久居深宫,洞悉朝局人情,稍稍整理衣衫眉目,便从容提点孩儿要事。

      今日奉旨四年归京的向觞,恰是今朝入都面圣,陛下特下口谕,命陈暀随同孙呼延出城至驿道迎候。此子身世孤孑,身负旧勋门楣,沉冤旧事,数年江南蛰伏,心性深藏不露,城府渊深难测,绝非京中那些倚仗门第、浮华虚浮的纨绔少年可比。再三叮嘱陈暀,万不可再存旧日粗浅见识、轻慢之心,需谨慎相待,步步留心。

      陈暀肃然颔首,躬身稳稳领受母妃教诲,神色恭谨端严。他心中自知从前识人浅薄、一叶障目,只观其表、未探其里,险些错看一局关键棋子。此刻幡然醒悟,将向觞二字、此人深浅,牢牢暗记于心,刻在胸间,不敢有半分轻怠。

      深宫诸事既定,机谋暗埋,陈暀辞别母妃,缓步走出长乐宫门。重门再启,春风扑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沉淀的沉肃。

      他原打算借着出城迎候的机缘,登门拜谒孙呼延。孙呼延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沙场功高、秉性忠直,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武臣,若能借机拉拢维系,便是日后夺嫡路上极大的兵权助力。奈何孙家昨夜宴饮宿醉深重,阖府闭门谢客,一概不见外客。此番机缘堪堪落空,无从强求,他也只得淡然作罢,调转车马,徐徐折返三皇子府邸。

      皇子府邸素来清雅绝尘,不尚奢靡,静得不闻人声。唯独后院书斋之内,灯火灼灼通明,穿透沉沉暮色,在幽静院落中格外醒目。

      白洄独坐书案之前,素衣清容,神色沉静如水。案上平铺一幅沁阳全境地形图,纸色古旧,山川脉络清晰分明。他手持三色狼毫细笔,于图上细细勾勒圈点,崇山险隘、乡间村镇、水陆兵道、关隘要塞,一一细密标注,笔墨纵横,密密麻麻,将一方水土的地势利弊、攻守玄机尽数筹算周全。

      陈暀轻步入内,低声问询来由。

      白洄抬眸从容作答,缓缓剖析局势。沁阳一地紧挨京畿腹地,山势连绵,锁扼南北要道,乃是京畿天然屏障,地势重中之重。只是此地近年山林幽深,匪患滋生,劫掠乡民、阻断官道、积怨日深,民间怨声载道,朝堂屡次搁置不治。

      这般积弊乱象,于旁人是祸,于他们却是天赐机缘。一来可借剿匪之名立朝堂实绩,收拢圣心、积累声望;二来可趁机安插心腹、培植嫡系势力;三来能顺势把持近郊兵权,稳固京畿根基,是眼下最稳妥、最不露痕迹的立身铺路之法。

      二人对坐案前,你言我语,细细推演全盘局势,利弊得失、进退分寸尽数斟酌妥当。最终议定,待朝堂降下剿匪旨意,便即刻举荐齐俨出守沁阳。齐俨心性沉稳、忠勇可靠、行事谨细,最堪镇守这咽喉重地,牢牢把控京畿门户,为日后变局筑牢根本根基。内外诸事尽数筹谋既定,再无疏漏,陈暀便换下一日常服,着一身规整端庄的朝服。锦袍束带,玉珩垂佩,身姿端严挺拔,天家威仪尽显,褪去书房筹谋的沉静,平添几分朝堂皇子的凛然气度。装束既毕,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直奔南城城门而去。

      彼时南城门外,巍峨城墙连绵矗立,青砖古色,沉淀盛世气象,城下禁军列队肃立,甲胄鲜明,肃静森严,一派盛世规整肃穆之景。

      孙呼延早已携长子孙陌元候立御道阶前。一身武职朝服,风骨铮铮,满身沙场凛然正气,眉宇间皆是武将的刚正沉毅,气度雍容,不怒自威。身侧孙陌元年少英挺,承袭将门风骨,静立不语,肃穆端严。

      君臣诸人静候片刻,远处驿道之上,轻尘不起,马蹄声缓,一支规整仪仗自远而近,缓缓行来。仪仗居中,一匹神骏赤鬃骏马昂首缓步,马背上端坐一位翩翩少年郎,正是阔别京华四载、今朝重归帝阙的向觞。

      四年江南岁月浮沉,山野沉淀、世事风霜,早已将当年深宫稚子的单薄稚气尽数洗去。

      今日的他,冠嵌明珠,束发端整,锦衣暗绣金纹,裁制合体,清雅贵气暗藏。身姿挺拔修朗,如临风玉树、照水朗月,眉目清绝出尘,气度卓然绝尘。眉眼清冷疏离,淡淡覆着一层不近人情的寒凉,可清冷肌理之下,又暗藏万千深意;身形疏朗端方,落落自持,一言一行皆自带锋芒,却又敛而不露、藏而不发。历经四年风雨磨砺、世事沉浮,早已全然褪去当年孤弱无依、惹人怜惜的稚态,沉淀出一身深不可测、沉静内敛的绝世风骨。

      正是“面似桃花妆,眼含秋波亮,含情脉脉多情样,偏生冷心肠。”

      仪仗行至城门之下,向觞勒马停驻,从容翻身下马,身姿轻稳,进退有度。依着朝堂礼数,正欲上前跪拜参谒皇子、行礼见驾。

      未待他屈膝,陈暀已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执住他的臂膀,温柔扶住,截断他的礼数。面上漾着旧日手足相交的温厚笑意,言语和煦热络,尽数是旧时情谊模样,温言笑语相叙,只道阔别四载,故人归京,待闲暇之时设下私宴,为他洗尘接风,共叙旧情。

      这番热忱亲近,落落温情,落在旁人眼中,是皇子垂青旧勋、重念旧情的雅量风度。

      可向觞心底澄澈洞明,分毫通透,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破所有机心,却分毫不露声色,不拆穿、不疏离、不谄媚。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浅笑意,如风融雪、如月破冰,清艳绝尘、含蓄莫测。应答之言彬彬有礼、分寸绝佳,句句守礼、字字得体。只以初归都门、奉旨即刻面圣、不敢耽搁圣命为由,婉然推辞了私宴邀约,进退从容、滴水不漏,无半分可为人拿捏的破绽。

      陈暀静静观其神色举止,心底愈发清明忌惮。此少年心性渊深、城府莫测,言谈举止分寸尽握,温柔藏锋、清冷藏智,端的是朝野之间最难拿捏、最难驯服、最不可轻觑的绝顶人物。

      众人礼数既毕,不再逗留,一并整束仪仗,联袂入宫,奔赴金銮殿复旨。

      行至宫门之下,趁众人缓步前行、无暇他顾的间隙,陈暀目光微动,悄然唤出御前近侍范廷,以厚重珍礼相赠,温言结纳。他深知深宫朝堂,眼线最是要紧,御前近侍贴身随驾,最是通晓圣心、洞悉朝局,预埋这般宫中眼线,便是为来日万千行事铺路留途,步步占先。

      立在御道长阶之下,层层玉阶漫漫延伸而上,直通巍巍金阙、森森朝堂。琼楼玉宇高耸,宫墙连绵万里,天家威仪赫赫,压得人心绪肃然。

      遥想年少初入朝堂之时,他满心赤诚敬畏,只觉金銮神圣、帝心浩荡。可历经数年浮沉、看透权谋冷暖,今日再立此地,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无声风波、无形棋局,步步是算计,处处是浮沉。这万丈玉阙荣光之下,藏的是骨肉相残、权谋倾轧、生死博弈。前路看似万丈荣华、锦绣前程,实则亦是万丈深渊、步步惊心。

      心念浮沉间,他蓦然回首。

      遥遥目光穿过宫道人流,恰好与身后向觞的清冷眸光骤然相撞。

      四目灼灼相对,一瞬寂然无声。

      向觞眼底清澄如镜,似是尽数看透他数年隐忍、万般筹谋、半生机心。唇角那抹浅淡笑意悠悠荡漾开来,含蓄空灵、莫测高深,万般心思尽藏不语。

      须臾片刻,二人各自敛回眸光,并肩抬步,拾级而上,一温一冷、一藏一露,双双踏入金碧森严的金銮大殿。

      殿内龙威赫赫,丹陛巍峨,御座高居其上,满堂文武肃立两厢,朝堂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二人齐齐屈膝跪拜,行君臣大礼,山呼万岁,声彻殿庭。帝王高居御座,沉眸静静俯视阶下二人,默然良久,不语不答。

      满殿肃静无声,气氛沉凝如水。

      旧勋遗孤归阙,朝堂新子入局,京华积年的暗流潜涌,终是一朝破土。自此,大淮朝堂风云新启,乾坤棋局重开,新一轮的权谋浮沉、恩怨羁绊、山河博弈,便从这肃穆金銮殿中,缓缓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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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从8月2日开始每日更5~8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