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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书斋深算窥 ...

  •   轻烟敛霭,将三皇子书斋拢得一室清寂沉沉。檐外浅浅日光浸得窗纱幽蓝,屋内炭火幽幽,噼剥细响零星起落,不暖不燥,反倒衬得满室静得发凝,仿佛连人心底的思虑,都被这沉沉暮色压住,沉在腹中翻搅,不得舒展半分。

      陈暀独坐书案之前,一身月白长衫束得端整严谨,身姿挺拔如竹,脊背平直无半分松懈,全然不见少年人的散漫慵懒。他素来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动静皆存分寸,自小养就一副沉敛自持的气度。修长微凉的指尖,正一寸寸缓缓摩挲着腕间那枚经年佩戴的青玉扳指。玉色温凉通透,日日被掌心浸润,早已养得莹润生光,触手细腻微凉,恰如他本人——外表温润得体,内里寒凉深沉,从不让人轻易看透分毫本心。

      方才白洄一席剖白透彻的深论,字字清泠,句句戳中要害,恰似寒潭投石,轰然震碎了他多年固有的成见,在心底搅起千层暗浪。

      往日京中人人传言,向觞不过是个无根无靠、孑然飘零的旧勋遗孤。少年离京,避世江南数年,无官爵、无朋党、无靠山,孑然一身,看似一无所有。故而连朝堂诸位皇子、权臣元老,皆不曾将这落魄孤童放在眼中,只当他早已泯然俗世,不足为惧,更算不上夺嫡棋局里的棋子。

      他与向觞年少相识,深知那人少时清冷孤僻、寡言少语,只道他天性孤绝,此生至多安然避世,绝无搅动风云的能耐。

      身负灭门冤屈,手握隐世势力,心性冷绝沉狠,又懂得蛰伏藏锋、隐忍待时——这般人物,看似最弱,实则最深、最险、最不可估量,是这京华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暗子。

      一念通透,旧岁旧事尽数翻涌而来。年少宫苑相伴的点滴羁绊、未曾道明的情愫、不敢提起的过往,层层叠叠缠上心头。那些隐秘温柔、年少纯粹,尽数被如今的朝堂权谋、储位纷争死死压住,半分都不敢显露。身为逐鹿皇子,他周身皆是利刃险局,一丝软肋、一缕私情,皆是致命破绽。

      陈暀垂眸敛神,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面上依旧淡漠如常,无惊无讶、无喜无思,唯有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力道悄然加重,泄露出心底未平的波澜。书斋寂寂,炭火微鸣,一室沉凝如冻,将他一身克制隐忍、深藏机谋的性子衬得淋漓尽致。

      正当他沉心思量来日变局、默筹布局之计,书房木门忽被人一把豁然大开。

      林阳闯进而入,少年身姿轻快灵动,眉眼明媚跳脱,天生一副热忱烂漫、无拘无束的性子。他与陈暀、白洄乃是总角之交,自幼一同读书长大,情分超然世俗尊卑规矩,故而在皇子府邸、密室重地,依旧敢肆意嬉闹,毫无拘谨畏惧。

      进门便不管屋内沉肃气氛,径直上前,抬手熟稔无比地攀住白洄肩头,身形微微倚靠,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顽态。

      白洄素来清冷孤高,性喜清静洁净,最厌旁人近身狎昵喧闹。他本静坐一旁沉思局势,一身素衣清雅,神色淡静疏离,周身自带一派生人勿近的寒凉气度。被林阳这般近身缠闹,瞬间破了周身清寂,眉宇间当即凝起淡淡不耐。他肩腕微挣,意欲推开,奈何林阳嬉闹正酣,死死不肯松手。几番挣脱无果,白洄眉峰愈蹙,清浅眉眼覆上一层薄淡厌色,但更多是纵容素来平和沉静的面容,添了几分无奈清冷,却终究碍于多年情分,不曾出言呵斥,只默默忍耐。

      陈暀抬眸静静看着二人,眼底沉郁稍稍散去些许。他素来纵容这两位旧友,唯有在他们面前,不必时时紧绷心弦、伪装深沉。看着一如年少模样的顽嬉打闹,心底紧绷多年的弦微缓,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纵容温柔。

      可这份暖意不过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他便敛尽温柔,眼底重归沉沉幽寒。他天生思虑深重、遇事审慎,片刻松弛之后,即刻落回眼前波谲云诡的朝堂局势,所有温情尽数压下,只剩算计与筹谋。

      抬眼望向窗外初春景致,檐下迎春含苞点点,嫩黄细碎,缀满柔枝,雨珠垂挂梢头,迟迟未落,参差零落。满眼初春新绿、待放芳华,本该是明媚鲜活的光景,落在他眼中,却只剩凄清零落。盛世春光在外,暗流祸患在内,大淮百年承平的锦绣皮囊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风波暗涌。

      和亲之事已定,六宫牵绊交错,朝堂和战对峙,旧勋遗孤归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夺嫡棋局愈发明朗。外人见盛世安然,唯他身处局中,深知风雨将至,京华繁华不过是转瞬泡影。

      林阳闹够了,也察觉屋中气氛沉肃,知晓众人正在商议机密要事,不敢再肆意顽劣,连忙收敛嬉容,端正身形,敛容垂手,神色瞬间端正恭谨,褪去少年顽态,认认真真向陈暀禀报外事。

      他低声细诉,城外探马来报,向觞车驾已安稳抵达京外驿站,休整安顿完毕,不出三两日,便可整束行装,正式入都归京,重返这风波叵测的帝王京华。

      陈暀听闻此言,面色分毫未变,沉稳自持,不露半分异动,只淡淡抬眸,故作责难之态,轻声佯斥他日日留心市井细碎、打探闲杂讯息,荒废分内公务,不够沉稳持重。

      林阳心性坦荡直率,赤诚热烈,从不懂朝堂迂回掩饰,闻言毫无惧色,抬头朗朗辩驳,直言自己打探细情,并非贪玩懈怠,皆是为殿下洞察先机、预知变局,提前掌握朝野动向,方能步步稳妥、占尽先机。言语坦荡磊落,一片赤诚忠心坦荡可见。

      一旁白洄见状,眸光微沉。他心思缜密、洞彻利害,深知密室议事、机谋要事最忌口无遮拦。林阳心性纯粹直白,不懂祸从口出,这般当众直言心机,最易泄露机锋、引火烧身。为保全众人、封住口舌,白洄趁人不备,悄然抬手,在他臂间轻轻一掐,无声示警。

      林阳何等机敏,瞬间会意,话音骤然止住,立刻闭紧口唇,收敛所有锋芒。方才明亮张扬的眉眼骤然垂落,肩头微塌,一副温顺委屈、知错不言的模样,乖乖立在一侧,再不敢妄言半句,天真纯粹、听话乖巧的少年模样跃然眼前。

      陈暀将这细微默契尽数看在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浅笑,转瞬便隐去无踪。他深知白洄审慎周全、步步稳妥,也知晓林阳赤诚单纯、忠心不二,三人性情互补,多年相依,是他身边最可靠的臂膀。

      随即他敛去闲绪,沉声转话,从容询问林阡踪迹。

      林阳定了定神,低声回禀,近日其兄林阡日日流连沈府,终日陪伴沈淮安之女沈青婉窗下落棋、品茗闲谈,闲散度日,不问外事。

      听闻此言,陈暀心底瞬间生出一番深远算计。

      他素来深知沈淮安品性。此人一身铮铮铁骨,清正刚直、固执守礼,心怀家国大义,看透朝堂腐朽、圣意偏执之后,归隐之心决绝如铁。任凭何人登门劝说、百般挽留,皆油盐不进、分毫不动,断然不肯再度入局涉权,是朝堂之上最难撬动的清流砥柱。

      刚直之人,最难以权势胁迫,却最易以柔情牵绊。沈淮安半生刚正,唯独溺爱膝下独女沈青婉,视若掌上明珠,万般疼惜,是他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强劝不可,柔牵可成。

      若能借林阡与沈青婉的儿女情长、朝夕相伴,悄然牵系沈府姻亲脉络,不必费尽心机游说,不必劳心劳力强求,便可无声无息将沈淮安这股朝堂清流稳稳拢于己方势力之下。此法不动声色、不留痕迹,稳妥至极,是上上之策。

      心念瞬息落定,筹谋已成,再无迟疑。

      陈暀当即起身,褪去一身闲散神色,身姿挺拔沉肃,气度凛然。他行事素来果决,既定之计即刻施行,绝不拖沓犹豫。当即吩咐侍从备马,他要独自出城,远赴深山,寻访隐于山野、从不涉朝的秘医石肈。

      城郊深山林深树密,人烟绝迹,一椽茅舍隐于青林翠竹之间,隔绝京华喧嚣、朝堂纷争,清幽绝尘,静得只余山风穿林、泉流漱石之音。茅舍之中常年萦绕浓郁药香,清苦草木之气浸满全屋,掩尽俗世权谋浊气,干净孤静。

      隐医石肈隐居此地多年,避世行医、不问权贵,毕生只求山野清安,从不结交朝堂中人。骤然见当朝皇子亲身驾临荒山野舍,顿时大惊失色,惶恐惊惧瞬间覆满面容。

      他深知天家权谋可怖、伴君如伴虎,自己隐匿山野本为避祸,如今皇子亲至,踪迹败露,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一时间手足无措,慌忙跪地行礼,浑身微颤,眼底满是惶然畏怯。

      陈暀深谙人心世故,素来懂得拿捏分寸、安抚人心。他语气温和宽厚,款款安抚,字字平和,尽数消解石肈心中惊惧惶恐,直言今日只身前来,别无他事,只为求取先前议定之物,绝不牵累于他,令他安心无妨。

      石肈心神稍稍安定,不敢有半分懈怠推诿,连忙起身入内,取出一具精工雕琢的紫檀药匣。木匣纹理细腻、封藏严密,极致稳妥隐秘。启匣可见,内藏一枚剔透琉璃小瓶,瓶中药水澄澈似水此药服食之后循序渐进,悄然更改人身气血肌理,润物无声、毫无异象。

      石肈持匣在手,对着陈暀细细叮嘱药性利弊、服食时辰、精准剂量、禁忌规制,一字一句郑重至极,不敢有半分疏漏,唯恐差池分毫便酿出滔天大祸。

      陈暀静静伫立听闻,神色淡然无波,眉眼沉定,听尽所有叮嘱,面上不见半分异动,无人能窥知他心底筹谋狠毒。待石肈尽数言毕,他方才伸手接过紫檀药匣,贴身藏于衣襟内侧,安放稳妥,隐秘至极。

      收拾之际,他目光无意间扫过阶前,见一个垂髫稚童身着粗布素衣,眉目清秀温顺,正低头静静分拣晾晒草药,动作娴熟安稳,心性沉静乖巧,不言不闹、默然劳作。

      陈暀随口一问,方知是石肈新收的孤苦稚徒,无家可归、飘零无依,被石肈收留山中,朝夕学药、相伴避世。

      不过山野寻常稚童,与世道纷争、朝堂棋局毫无干系,陈暀便不再深究,敛去目光,不多过问。

      陈暀恐招人耳目、惹人生疑,徒增变数。陈暀即刻辞别石肈,步出茅舍,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绝尘奔赴皇城深宫。

      宫外皇子策马归城、暗蓄风波,宫内长乐深宫之中,亦是一腔幽绪千结、满腹愁思辗转。

      婧妃独居长乐宫多年,素来恬淡寡欲、清净避世,不争不妒、不涉六宫纷争,只求安稳度日、自保其身。可前日沉香殿皇后一句委任,硬生生将她从清净闲处拖拽而出,推入后宫权谋的漩涡中心。

      教养和亲公主菩月,看似是皇后器重、天家荣宠,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差事,实则是六宫最烫手、最两难的山芋。

      婧妃心底剔透澄明,看得比谁都透彻。

      菩月身为和亲公主,本就是朝堂妥协、换取安宁的牺牲品,注定远赴漠北蛮荒,飘零终身、孤苦一生。她接手教养,进退皆是绝境。若悉心雕琢、严谨教养,公主他日远赴绝域受苦,世人或怜其命苦,亦或闲话她教养周全却落得如此结局,徒添伤感牵绊;若稍有疏忽怠慢,便会落得轻慢天家、贻误国体的罪名,轻则失宠招嫌,重则获罪担责。

      自此之后,她夹在帝后心意、朝野舆情、公主宿命之间,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如临深渊。数年避世清宁一朝尽毁,日夜愁思萦绕心头,幽怀耿耿、寝食难安,深宫寂寂,无人可诉。

      正当她凭窗蹙眉、暗自怅惘愁思之际,宫外内侍躬身来报,三皇子陈暀骤然入宫,将至长乐宫请安。

      婧妃闻言心头骤然一震,心底瞬间警觉。

      她最了解自家孩儿性情。陈暀素来沉稳有度、行事缜密,进退有度、分寸森严,从不会无端擅入后宫禁地,更不会暮色沉沉、宫禁将至之时无故前来。此番骤然入宫,绝非寻常问安叙旧,必定藏有机密筹谋、难言大事。

      她连忙敛去眉间愁苦,起身整肃衣衫发髻,端正仪容神色,压下满心幽绪,从容出殿迎接。

      长乐宫殿内宫人林立、内侍环绕,耳目众多、眼线密布,深宫最易泄密、最易生是非。陈暀深谙深宫利害、朝堂禁忌,入殿之后始终神色平和温恭,只作寻常皇子请安模样,言行规矩得体,不露半分异常,半句机密不泄于人。只暗中示意随身心腹,将贴身藏妥的紫檀秘药木匣隐秘安置妥当,滴水不漏、无痕无迹。

      随后他依礼落座,伴婧妃静坐窗前,闲话宫中日用起居、晨昏细碎,神色淡然从容,一如寻常母子叙话,温和恭谨,无人能窥破分毫机心。

      婧妃心知其子必有要事,不多时便以静养为由,尽数遣散殿内所有宫女内侍,令众人退至外殿廊下,不许近身、不许窃听、不许张望。

      一瞬之间,长乐内殿寂然无人,静谧无声,唯余暮色沉沉、帘影轻摇,一室幽凉清寂,再无半分耳目牵绊。

      隔绝所有外人之后,陈暀方才褪去表面温恭客套,微微俯身凑近母妃身侧,压低声息,语气温柔恳切,字字体贴入微。

      他只道近日寻得一味珍稀养身良药,药性温润平和,最善滋养气血、安抚心神、静养肌理,叮嘱母妃往后日日按时服食,悉心珍重自身,切勿为深宫琐事劳心伤神、郁结愁思。

      母子二人临窗悄语、温声叮咛,语态温存、情意真切,看似是人间最寻常的母子体恤、殷殷牵挂。

      深宫暮色幽幽,帘影沉沉,一室温柔静好、温情脉脉。可锦绣宫墙之内,京华棋局新启,旧人将归,风波暗涌,权谋交错、人心叵测。无数算计、无数牵绊、无数恩怨,尽数潜藏在这脉脉温情与沉沉暮色之下。

      只待来日风起,旧人入京,所有隐忍蛰伏、深藏机锋,便会尽数破土而出,搅动整座京华风云,倾覆这看似安稳的盛世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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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从8月2日开始每日更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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