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8、Chapter 8 向日葵

　　两个人玩到将近晚上十一点，李亦为开车把陈风送回酒店。
　　车停在路边，她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进来的灯光，静静看着身旁的人。
　　陈风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长睫垂落，眼睫轻闭，嘴角似有若无地弯着。或许她本没在笑，只是生了一张微笑唇，总让人觉得她心情很好。
　　美丽的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在李亦为见过的所有女人里，陈风的美，是独一份的耀眼夺目。她的长相，刚好契合了李亦为从小到大对美丽的全部想象。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陈风缓缓睁开眼，那双总带着慵懒与俏皮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唇边笑意加深，美得极具侵略性。
　　她洋洋得意道：“怎么，又被姐的绝世美貌震撼到了？看的这么入迷，虽然姐也很爱你，但友情提醒，姐是直的，我们俩注定是段虐恋。”
　　李亦为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你好看。”
　　陈风轻笑出声：“这话我爱听。不过为为，你应该回去照照镜子，你这张脸和我比，可差不到哪儿去。”
　　她清楚，李亦为对自己的容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甚至有些自卑。因为小时候被人说普通，所以长大后也不认为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漂亮的。
　　人的长相有很多种类型，按照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李亦为的长相属于鲶鱼系：额头饱满，眉角英气，眼距稍宽，鼻梁不算高挺却胜在秀气，唇形饱满。这些特点，容易让人在童孩时期显得土气——特别是那个年代，大家公认的“好看”，是圆眼、俏鼻、小脸，而她的五官太过分散，面部留白太多，还戴眼镜留刘海，于是总被人说“愣愣的”，夸奖的话也有：“这姑娘一看就学习好。”
　　后来李亦为长开了，也会打理她自己了，五官便有了恰到好处的平衡感。因为她不爱笑，唇角总是轻轻抿着，反倒酿出一种高级又冷淡的气质，让人看上一眼，就很难忘记。
　　陈风伸出手，带着宠溺的意味轻轻揪了揪李亦为的脸颊，“我陈大美女的亲自鉴定，还不可信吗？你要相信我，我说你很漂亮，非常漂亮，而且有一种独特的、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李亦为。”
　　李亦为被她夸得心头轻轻一动，脸上那只温暖的手还没撤开，她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没完全躲开那道目光，声音放轻：“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我在你心中，是漂亮的。
　　“好了，我要走了 。”陈风解开安全带，语气恢复了明快。
　　“要不我请两天假吧。”李亦为忽然说。
　　尽管明后两天是周六周日，但作为安科的投资总监，周末加班已经是常态，工作和生活完美融合，投资项目的推进不会因为周末而暂停，市场动态、行业新闻、政策变化不会在周末休息。但俗话说，休息时间是要靠劳动者自己去捍卫的。
　　陈风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可以吗？不耽误事吧？”
　　李亦为：“可以，不耽误。”
　　要是连陪朋友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她这么多年都白干了，压榨人到这种程度，安科也不用开了，倒闭算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好，我明天上午十点钟来接你。”
　　城市的街道上的霓虹招牌亮着，流光溢彩悬在人的头顶，街边的梧桐叶被晚风拂得轻晃，影子斑驳，映在青砖路面上，忽明忽暗，光怪陆离。
　　陈风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李亦为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将车驶入夜色。
　　未来难以琢磨，当下才是能切身体会到的。
　　.
　　白色轿车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李亦为打开后备箱，借着昏暗的灯光，查看那只小兔子的状况。
　　纸箱里的小黄团子似乎已经适应了新环境，正用鼻子轻轻嗅着报纸，三瓣嘴一动一动，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还挺乖。”李亦为自言自语，她抬手提起笼子。
　　报纸上的“巧克力豆”滚了滚，旁边还有一滩黄色的液体，散发出不太美妙的味道。
　　李亦为收回前言，认命地处理报纸，她从后备箱的储物格翻出备用垃圾袋、纸巾还有酒精，仔细地处理了秽物。
　　收拾妥当，她锁好车，提着笼子走向电梯。电梯匀速上升，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站在密闭空间的中央，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清理报纸后淡淡的消毒水味。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她住的楼层打开。
　　她放下笼子，拿出钥匙。
　　钥匙刚插进锁眼里，隔壁的房门也“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灯光流泻出来，一个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青年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皮肤干净洁白，短发微卷，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左边的梨涡陷得浅浅的，添了几分少年气的狡黠，让人不由心生好感，想要亲近。
　　他叫张旭，是李亦为的邻居，河东美术学院的大三学生。紫郡花都的房子租金不便宜，他自己一个人住，平时衣着都是名牌，想来是个家庭富裕的小孩，不过富家小孩没什么架子，性格挺好，晚上也挺安静，李亦为并不讨厌他，甚至心生好感，她偶尔和张旭在小区里碰见，热情的大学生总是先打招呼，青春洋溢的模样，倒显得社畜成年人有些冷淡，她为了不让小孩子失落，和他聊过几次天。记得张旭刚搬来时，还亲自登门，给她送了一份见面礼——一副画满向日葵的油画，笔触细腻，有些莫奈的风格。
　　此刻，张旭看见李亦为，眼睛一亮。
　　“姐姐，你这么晚才回来呀？”他笑着打招呼，声音清朗，那声“姐姐”叫得自然又亲昵，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甜润。
　　刚开始李亦为确实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她这个人受不了叠词，觉得一个成年人这样说很嗲，她个人说话一般姐就是姐，妈就是妈，哥就是哥，从没叫过姐姐，但张旭叫得多了，那双笑眼又实在让人难以严肃拒绝，久而久之，她也就默认了。
　　李亦为点点头，简洁回答：“嗯。”
　　张旭的注意力很快被她脚边的笼子吸引，好奇地弯下腰：“新成员吗？
　　他夸赞说：“很可爱，这个毛色真特别，暖洋洋的，像秋天下午四点钟的太阳光，照在干草堆上的那种颜色。”
　　李亦为：“是很可爱，动物小的时候都挺可爱的。”
　　“不过它看着就特别乖，安安静静的。”张旭顿了顿，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热情说：“对了姐姐，你这个笼子好像是临时用的？会不会太小了点？它以后长大些可能就转不开了。我这儿刚好有一个闲置的宠物笼，之前朋友家小狗短暂寄养时留下的，比这个宽敞结实多了，一直放着也是积灰。”
　　李亦为刚要拒绝，张旭就转头进了屋。
　　他腿脚麻利，很快提着一个宠物笼走出来，笼子看起来很新，里面还贴心地铺好了软垫。
　　“你看，大小合适吧？垫子也是干净的，我刚好有多余的。”他将笼子放在李亦为门边，语气诚恳，笑容明亮，“姐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好东西得用上才行，放在我那儿纯属浪费资源，让它住得舒服点嘛，小动物也能感知环境的！”
　　李亦为看着门边那个宽敞许多的笼子，又看了看兔子的狭小兔子笼，到了嘴边的推辞，最终没有说出口。这份善意和真诚，让她的冷漠和客气有些生硬。
　　“……谢谢。”她浅笑着道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张旭的笑容加深，梨涡显现，显得格外爽朗，“对了姐姐，它叫什么名字呀？起名了没？”
　　“还没。”
　　“起名可是大事！”张旭立刻接话，眼睛弯弯的，“要不要我帮你想想？我们学画画的，有时候起名也挺有画面感的，比如它这个暖黄色……叫‘麦芽’？‘暖姜’？或者‘咕咚’？哈哈，最后一个是我瞎说的。”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带着点调皮。
　　“我再想想。”李亦为没有直接采纳。
　　“行，那你慢慢想，起个好听的、配得上它的！”张旭也不强求，他又看向兔子，眼神温柔：“它刚到一个新环境可能会害怕，晚上记得给它盖块深色的布，会更有安全感。”
　　李亦为又点头：“好，我试试。”
　　“嗯！那我不打扰你了，姐姐你也早点休息。”张旭冲她和兔子挥挥手，笑容依旧灿烂，“晚安啦！”
　　“晚安。”
　　李亦为弯腰提起笼子，进了屋，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也将青年身上那股混合着松节油、颜料和年轻生命力的气息，关在门外。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李亦为蹲下身，将小兔子从简陋的临时笼子里捧出来，小家伙的身体温暖柔软，在她掌心微微蜷缩，她把它放进宽大的笼子里，它嗅了嗅陌生的垫子，小鼻子一动一动，然后试探着走了几步，最后在角落舒坦地趴了下来，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好乖，李亦为心想。
　　她没有起身，就这样蹲在笼子前，看着这团安静的、小小的生命。
　　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吹动了阳台落地窗的纱帘，白色的帘角扬起又落下，像无声的潮汐。
　　晚风温柔，爱意浓烈。
　　此刻，心脏在她体内轻微搏动，血液咕嘟奔流，躯体所感受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宁静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