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5、第 5 章 战场

　　程池的目光落在李亦为的脸上。

　　李亦为很白，是那种常年呆在室内养成的冷白，她此刻披散着头发，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颈侧，颜色乌黑稠密，衬得肤色白得有种透明感，加上唇色比平时淡，让她此时的形象几乎苍白脆弱。

　　当她在望向他时，神情恍然间泄露出几分忧伤，这份程池所熟悉的表情消失得太快，不一会就隐藏于不悦的表情之下。

　　程池道歉：“打扰了。”

　　几天观察让他以为她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想在买完东西后立刻来见她。

　　程池将手中的纸袋向前递了递，“看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就买了咖啡和甜点。”

　　李亦为语气淡淡：“谢谢，但我午饭吃饱了。”

　　程池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下午不是还要开会？连着讲几个小时容易吃不消，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见李亦为粉唇微启又要拒绝，程池转移话题：“还有技术团队发来的补充数据，我做了初步整理，想着你下午开会可能需要参考。”

　　李亦为嫌他多管闲事，但又不好意思拉下脸，最终还是让开通道：“进来吧。”

　　程池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位于写字楼16楼的西北角，落地玻璃覆盖了整面墙，让人一样望去能看到楼下面的一整条金融街，近看是街上的车水马龙，远看是一片高楼林立的都市繁华，钢铁森林，连着天际线。

　　白、灰和胡桃木色奠定房间的极简主义风格，一张办公椅、一张茶几、两张同色系的沙发，物品和机器各居其位，除了文件和书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程池闻到薰衣草的味道萦绕飘散在空气中。

　　李亦为想起两年前她刚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上司夸这间办公室是个风水宝地的好地方，几任总监和副总裁不是在这里升了职就是在这里发了财。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不然怎么轮到她就倒了霉呢。

　　程池将文件轻放在办公桌上，又将纸袋放在另一角，“数据的关键部分标黄，核心假设和异常数据我都单独列出来了。”

　　李亦为抬手示意让他坐下，她自己则在办公椅上坐下，一边解文件袋的扣绳一边抬眼看他：“还没到提交补充数据的时间，你催了？

　　程池神情坦然：“嗯，我催了一下。”

　　李亦为点点头：“辛苦了，谢谢。”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准确来说是股花香，虽然浅淡但确实存在。

　　李亦为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方，她看见那些粉色的小花。

　　程池解释说：“买咖啡送的。”

　　李亦为没再说什么，不过就是花和咖啡而已，又不是什么受不起的东西，没必要一直客气推辞而失了体面和风度。

　　资料和数据整理的很仔细，关键内容也有标注，空白处有黑水笔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乍一看像是女孩子写的，但李亦为知道是属于程池的字，许多年前在互换批改的试卷上，也是这样的字迹。

　　她抬头，对上程池看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程池瞬间读懂了其中逐客的意味。

　　他立马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会议资料。”

　　“嗯。”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办公室房门闭合，李亦为一本正经的模样消失，像蔫了的草似的啪一下倒向办公桌上，额头抵在桌面上。

　　郁气和不快积在心里，她随手拿起桌上的黑水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李亦为。

　　字迹潦草狂狷，力透纸背，墨痕洇开又迅速凝固。

　　笔杆随着手指旋转，坏心眼开始发力，恶意涌上李亦为的心头。

　　当初的校园男神众星捧月，一群女生男生追在他屁股后面，如今竟然也混的不过如此，没比她强到哪里去，甚至还要给她当下属。

　　谁能否认，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事业上的成就、社会地位的高低，本身就是一种硬碰硬的衡量标准，一种不容置疑的胜利。综合来看，无论是能力、智商还是品行，她都完全不输给程池。

　　他也不过如此。李亦为想。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可李亦为忘了，忘了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那场闹剧，这个男人会是她一辈子温柔闪亮的回忆，让她牵肠挂肚，让她难以忘怀。

　　年少思慕不可得，最容易被镀上美好的金光。

　　而伴随求而不得的，如果不是释然，就会是另外一种更阴暗、更具破坏力的欲望。

　　李亦为抬起头，“请进。”

　　赵志婉抱着文件走进来，“总监，这是你要的微光科技最新一轮的尽调补充报告，还有技术团队发来的数据参数。”

　　李亦为接过：“好的，谢谢。”

　　赵志婉：“还有就是灵境的创始人回复了我们的消息，说明天上午可以跟我们开个视频短会。”

　　李亦为点头：“这个我知道。”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日历，“明天上午十点，把我的其他安排推掉。”

　　“好的。”赵志婉记录。

　　“至于风控那边……”李亦为略一沉吟，“你把协议里关于知识产权抵押和现金补偿触发条件的那几页，连同我之前的备注，先发给他们负责人，告诉他们我明早十一点前会给他们书面回复。”

　　“明白，我马上去处理。”赵志婉点头，准备离开却被李亦为叫住。

　　“等等——”

　　赵志婉愣了愣，问：”总监，还有什么事吗？”

　　李亦为提起手边的袋子，说：“辛苦了，请你喝咖啡。”

　　“谢谢总监！”

　　赵志婉拿起东西，目光扫过袋子里的花，问：“这花你还要吗，总监？”

　　李亦为说：“我花粉过敏，你拿走玩吧，做成干花滴胶什么的，我记得你喜欢做手工。”

　　她看见过赵志婉发的朋友圈，女孩子手巧，做的东西都很漂亮。

　　“谢谢总监！”

　　“不客气。”

　　她也算借花献佛了，花要感谢她，免除了它被丢进垃圾桶的命运。

　　微光项目里李亦为是主要负责人，负责主持预审会，像这样的项目她主持过很多，现在也不过是家常便饭了，下午时她换上正装，脸上也画了点淡妆。

　　李亦为站在长条会议桌的尽头往下看去，台下坐着风控、法务、投决委的代表，还有几个旁听的同事，程池也坐在听众席上。

　　“感谢各位准时参会。”

　　李亦为对众人做自我介绍，“今天我们聚焦微光科技A轮融资方案，我是本次会议的主持人李亦为。”

　　“团队背景方面，创始人团队均来自顶尖高校光电工程系，核心成员有过三次传感器领域创业经验，技术积累扎实。”

　　……

　　会议走正常流程，李亦为所做不过和投决委上的人一问一答，少不得耐着性子任人挑刺。

　　程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身边是几位平级的同事，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安科集团的预审会，也是第一次参加李亦为主持的会议。

　　又是一件新鲜事。

　　耳畔一字一语皆是李亦为的声音。

　　台上的人扎起了头发，额头在灯光下显得洁白饱满，眉眼清挺干净，时而认真陈述，时而耐心倾听，在属于她的战场上厮杀着。

　　都说专注的男性富有魅力，但程池觉得，这句话放在女性身上其感染力能呈几何级数倍增。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讲话的人，看她说话时唇角微扬的弧度，被打断时从容抬手示意请讲的姿态……

　　周围的讨论声渐渐模糊，他眼里只倒映着那个站在台前的身影。

　　他没见过李亦为这个样子，印象中的李亦为沉默寡言，仿佛永远都坐在班级的角落里低着头认真地刷题，不交朋友也不和人玩闹。

　　好学生，成绩好，守规矩，又自律，从不惹老师生气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不，程池忽然又想，她是干过的，高中三年唯一一次出格的事，让她当众出丑，责任在他。

　　眼前这个自信飞扬、言辞流利的李亦为，有些出乎程池的意料，然而她的优秀却又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从来刻苦努力。

　　会议进行到尾声，李亦为总结道：“综合评估微光科技的技术壁垒、市场前景均符合我们的投资标准，建议以1.2亿估值投入3000万，占股25%，并委派一名董事参与公司治理。”

　　两位总裁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后抬头道：“方案整体框架可行，具体条款细节，尤其是对赌和退出机制，让法务再与合作方仔细打磨，准备一下，下周就正式提交投决会表决吧。”

　　李亦为做最后的感谢：“请允许我感谢投资部各位同仁前期的支持，特别是柏溪在数据建模方面提供了重要帮助。”

　　掌声响起时，程池顺着众人的目光打量起那名叫柏溪的分析师。

　　那是个干净年轻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色衬衫，在被李亦为点名时，他略显局促地推了推眼镜，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不算帅，气质还算干净，但也只是气质干净而已。

　　程池说不上心里头的滋味，李亦为不计前嫌通过面试，说欢迎他来到安科，一切仿佛没有任何异样和隔阂。

　　但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和他之间的情况远没有预想中的好？大概是看到她助理办公桌上的那束小苍兰的时候。

　　花仍装在袋子里，仍然开的娇艳。

　　转手他人的仅有一束花。

　　转手他人的何止一束花。

　　那一刻，程池意识到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骗自己说李亦为没有介怀，李亦为已经原谅，李亦为和他还有可能。

　　他感到难过。

　　一个人曾经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拥有之时以为近在咫尺便唾手可得，但却因意外和无心之举将它摔的粉碎，他往前走了，现在回过头来想向给予之人找寻，确实是同刻舟求剑无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