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高中暗恋对象的上司后》梅柿

5、第 5 章

　　程池的目光落在李亦为的脸上，微微一怔。

　　她披散着头发，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颈侧，乌黑稠密，衬得雪白的肤色有种透明感，那双眼睛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唇色比平时淡了些。她在望向他时，神情恍然间泄露出几分忧伤，这份程池所熟悉的表情，消失得太快，不一会就隐藏于她不悦之下。

　　“抱歉打扰，”他以为她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想在买完东西后立刻来见她，“看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带了咖啡和甜点。”他将手中的纸袋向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却又保持着不会令人不适的距离。

　　纸袋口，那几枝淡粉色的小苍兰探出头，无声散发着清甜气息。但李亦为的视线没有落在它们身上，她只是看着程池，语气淡淡地说：“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中午吃饱了。”

　　程池仿佛听不懂她语气里的冷淡和疏离，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下午不是还要开微光的投决预审会吗？要连着讲几个小时，难免有些吃不消，可以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还有，技术团队发来的补充数据，我做了初步整理，想着你下午开会可能需要参考。”

　　李亦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让他做助理的活儿了？

　　但她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程池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李亦为的这间办公室位于写字楼36楼的西北角，透明的落地玻璃覆盖了整面墙，让人一样望去，能看到楼下面的一条金融街，街上是一片车水马龙，远看是一片高楼林立的都市繁华，钢铁森林，连着天际线。

　　白、高级灰和胡桃木色的极简主义风格，整洁，单调，融入整个房间，除了文件和书，多余的装饰很少，物品和机器各居其位。

　　办公座椅。

　　一个张茶几。

　　两个同色系的简易沙发。

　　薰衣草的味道清新不浓郁，淡淡地萦绕飘散在空气中。

　　李亦为在安科科技呆了近十年，从管培生做到投资总监。两年前，她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她的上司还夸这个地方是个风水宝地，好几任总监和副总裁，不是在这里升了职，就是在这里发了财。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不然怎么轮到她，就倒了霉呢。

　　李亦为瞄了一眼走进来的程池，他将纸袋轻放在办公桌上，又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一角，“数据的关键部分已经标黄，核心假设和异常数据都单独列出来了。”

　　“坐吧。”她抬了抬手，指向沙发，自己则在办公椅坐下，一边解开扣绳一边抬眼看他，“应该还没到提交补充数据的时间。”

　　程池坦诚说：“我催了一下。”

　　李亦为点点头，说：“辛苦了，谢谢。”

　　她拿起文件袋时，动作微微顿住，鼻尖一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淡淡的香味，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花香？

　　李亦为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方，她看见那些粉色的小花。

　　“买咖啡送的。”程池解释说。

　　李亦为没再说什么，不过就是花和咖啡而已，又不是什么受不起的东西，没必要一直客气推辞，失了体面和风度。

　　下次请回去就好，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动作不停，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

　　资料和数据整理的很仔细，关键内容也有标注，空白处有黑水笔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乍一看像是女孩子写的。

　　但李亦为知道，这是他的字。许多年前，在互换批改的试卷上，就是这样的字迹。

　　程池看着她。他看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她的鼻梁挺翘，侧面线条清晰而利落，她的手指纤长，指尖修剪得小巧圆润，翻阅纸张时会用食指的指腹轻轻阻隔。

　　他的目光大胆而坦荡。

　　办公室就两个人，李亦为很难不察觉，于是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视线平静地落在程池身上。

　　对上她的目光，程池清楚地读懂了其中逐客的意味——东西送到了，该走了。

　　“那我先回去准备会议资料。”他语气颇有些遗憾，但还是听话转身离去，走时将门轻声带上。

　　“嗯。”

　　“咔”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关上。

　　李亦为一本正经的模样消失，像蔫了的草，啪一下倒在办公桌上，额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

　　“真是……”

　　她闭上眼，从唇齿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她这个人，大概生来就是比较会装，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波涛汹涌。

　　俗话说“小时候装乖，长大了憋坏”，李亦为在心里默默补全了后半句，既像是在嘲讽自己，又像是在咒骂程池。

　　他明眼瞧出来她的态度，却非要往她跟前凑。让她尴尬难堪，他很高兴是吗？

　　郁气和不快积在心里，她随手拿起桌上的黑水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

　　李亦为。

　　字迹潦草而又狂狷，力透纸背，墨痕洇开又迅速凝固。

　　收笔后，洁白纤细的指节转动笔杆，轻松来回间便让笔身跳起了旋转舞。

　　坏心眼开始发力，恶意涌上李亦为的心头：当初的校园男神众星捧月，一群女生男生追在他屁股后面，如今竟然也混的不过如此，也没比她强到哪里，甚至还要给她当下属。

　　想到这里，她拿手撑起下巴，这种自洽让她心中稍稍好受了一些。

　　谁能否认，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事业上的成就、社会地位的高低，本身就是一种硬碰硬的衡量标准，一种不容置疑的胜利。综合来看，无论是能力、智商还是品行，她都完全不输给程池。

　　他也不过如此。李亦为想。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可李亦为忘了，忘了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那场闹剧，这个男人会是她一辈子温柔闪亮的回忆，让她牵肠挂肚，让她难以忘怀。

　　因为年少思慕不可得，最容易被镀上美好的金光。

　　而伴随求而不得的，如果不是释然，就会是另外一种更阴暗、更具破坏力的欲望。

　　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门前又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李亦为抬起头，“请进。”

　　这次进来的人是她的助理赵志婉。

　　女孩抱着文件走进来，“总监，这是你要的微光科技最新一轮的尽调补充报告，还有技术团队发来的数据参数。”

　　李亦为接过：“好的，谢谢。”

　　赵志婉：“还有就是灵境的创始人回复了我们的消息，说明天上午可以跟我们开个视频短会。”

　　李亦为点头：“这个我知道。”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日历，“明天上午十点，把我的其他安排推掉。”

　　“好的。”赵志婉迅速记录。

　　“至于风控那边……”李亦为略一沉吟，“你把协议里关于知识产权抵押和现金补偿触发条件的那几页，连同我之前的备注，先发给他们负责人，告诉他们，我明早十一点前会给他们书面回复。”

　　“明白，我马上去处理。”小赵点头，准备离开，却被李亦为叫住。

　　“等等——”

　　年轻的姑娘愣了愣，问：”总监，还有什么事吗？”

　　李亦为笑了笑，提起手边的袋子，说：“辛苦了，请你喝咖啡。”

　　“谢谢总监！”

　　赵志婉拿起东西，目光扫过袋子里的花，又愣了愣，问：“这花你还要吗，总监？”

　　李亦为：“我花粉过敏，你拿走玩吧，做成干花滴胶什么的，我记得你喜欢做手工。”她看见过赵志婉发的朋友圈，女孩子手巧，做的东西都很漂亮。

　　“谢谢总监！”

　　“不客气。”

　　她这也算借花献佛了。

　　花要感谢她，她免除了它被丢进垃圾桶的命运。

　　下午的会议是微光科技A轮融资投决预审会，主要进行数据复核和风险再评估。微光是一家专注于光学传感技术的硬科技初创公司，目前已成功研发出新一代高性能、低功耗的微型光谱传感器，并在工业检测、消费电子及医疗诊断等多个前沿领域完成了初步的产品验证与客户导入。

　　李亦为站在长条会议桌的尽头，身旁的投影仪上放映着PPT，微光科技的LOGO亮得刺眼。

　　她面色平静地打量着桌前众人，参会的人大多来自她的团队，除了风控和法务的人，投决委还来了两位，一个是她上司，另一个姓张。

　　“感谢各位准时参会。”李亦为声音清亮，向台下进行自我介绍，“今天我们聚焦‘微光科技’A轮融资方案，我是本次会议的主持人李亦为。”

　　李亦为按动切页笔，“首先，我们来看团队背景，创始人团队均来自顶尖高校光电工程系，核心成员有过三次传感器领域创业经验，技术积累扎实。”

　　她抬手指向屏幕：“目前已获授权发明专利17项，其中3项填补国内空白，这也是我们初期评估的核心加分项。”

　　投决委的张总开口：“市场验证情况如何？别又是实验室里的好东西，到了量产环节掉链子。”

　　“张总顾虑合理。”李亦为早有准备，切换到下一页，“他们已完成与三家头部企业的小批量试产合作——工业检测领域的启星智能，消费电子端的蓝讯科技，还有医疗设备商康瑞医疗。这是三方出具的验证报告，良品率稳定在92%以上，高于行业平均8个百分点。”

　　“供应链风险呢？”另一位风控的同事追问，“核心传感芯片目前似乎还依赖进口，近期国际经贸环境波动，这会不会成为阿喀琉斯之踵？”

　　“我们对此做过专项压力测试。”李亦为调出另一份文档，“微光团队已经联合国内两家头部晶圆厂，启动了关键芯片的国产化替代研发，预计六个月内就可以完成流片与验证，而且作为风险缓冲，即便进口渠道暂时受阻，他们现有的关键物料库存，也足以支撑至少四个季度的正常生产需求。”

　　讨论渐入佳境，质疑与回应交替上演。

　　李亦为始终站在那里，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她像一个将军，来到了专属于她的战场。

　　尽力厮杀，谋求着她的胜利。

　　……

　　程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身边是几位平级的同事。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安科集团的预审会，也是第一次参加李亦为主持的会议。

　　台上的人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李亦为的身材比例很好，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生的也很好，特别是那双眼睛，漂亮的桃花眼，本该含情，却只有一片清明冷静。

　　上学时总低着头，眼睛被眼镜和刘海挡着，让人看不清楚。

　　而现在，这双眼睛终于毫无遮挡地迎向所有人的目光，坦然，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权威。

　　程池手中的笔顿住。

　　都说专注的男性富有魅力，但人们不知道，这句话放在女性身上，其感染力能呈几何级数倍增。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讲话的人，看她说话时唇角微扬的弧度，被打断时从容抬手示意“请讲”的姿态……

　　周围的讨论声渐渐模糊，他眼里倒映着那个站在台前的身影。

　　整个会议室的节奏都被她牢牢掌控。

　　程池没见过李亦为这个样子，她上学的时候沉默寡言，仿佛永远都坐在班级的角落里，低着头认真地刷题。

　　不交朋友，也不和人玩闹。

　　好学生，成绩好，守规矩，又自律，从不惹老师生气，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不，程池忽然又想，她是干过的。

　　高中三年唯一一次出格的事，让她当众出丑，责任在他。

　　眼前这个自信飞扬、言辞流利的李亦为，有些出乎程池的意料。

　　然而，她的优秀，却又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为她从来刻苦努力。

　　会议进行到尾声，李亦为总结道：“综合评估，微光科技的技术壁垒、市场前景均符合我们的投资标准。建议以1.2亿估值投入3000万，占股25%，并委派一名董事参与公司治理。”

　　张总与身旁的顾世韫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后抬头道：“方案整体框架可行，具体条款细节，尤其是对赌和退出机制，让法务再与合作方仔细打磨，准备一下，下周就正式提交投决会表决吧。”

　　李亦为脸上露出笑，她开口做最后的感谢，“请允许我感谢投资部各位同仁前期的支持，特别是柏溪，在数据建模方面提供了重要帮助。”

　　掌声响起，程池顺着众人的目光，打量起那名叫“柏溪”的分析师。那是个干净年轻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色衬衫。在被李亦为点名时，他略显局促地推了推眼镜，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不算帅，气质还算干净，但也只是气质干净而已。

　　***

　　熬过一天，终于下班。

　　李亦为关掉电脑，拎起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径直走向电梯间。

　　“李总监，再见”

　　“再见。”

　　……

　　“总监，明天见。”

　　“明天见。”

　　李亦为笑着回应同事的道别，这笑绝对真心实意。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富有节奏，在空旷的空间里清晰回荡。

　　李亦为找到自己那辆白色轿车，按下钥匙解锁键，车灯在昏暗中应声闪烁，划出两道光弧。

　　坐进车里，她拉开上方的遮阳板，对着内置的化妆镜，端详着自己的妆容和发型。她用指尖整理了下耳边的碎发，又涂了口红，才系上安全带。

　　她要去赴一个人的约。

　　与此同时，程池也正准备离开公司，当他驾车缓缓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行道。

　　一抹熟悉的粉色撞入眼帘，那束浅淡的、依旧娇艳的花朵，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捧着花的人，不是李亦为。

　　程池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在那束花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即收回视线，直到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他才恍然回神，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逝，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那束被转赠他人的花，他想：

　　原来，李亦为，你当年是这种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