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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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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吃完饭,就出了公司,绕过附近那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拐进巷脚那家名叫“花屿”的咖啡店。
他偏爱这里,因为销售方式很新颖,点单时会随机送一小束鲜花。鲜花种类不定,用牛皮纸包裹好,和咖啡一起端上桌,对用餐的人来说,这算是一份期待和惊喜。
人的生活需要仪式感,为此,他在这里办了一张会员。
门头上的风铃发出“铛铛”的响,程池推开有些厚重的玻璃门。
咖啡店内的环境优美,舒缓的音乐轻轻流淌,龟背竹阔大的叶片在墙角舒展,常春藤从悬挂的编织篮里垂落,绿瀑般流淌而下,靠墙的老木柜被改造成了简易花架,上面错落着高低不同的玻璃瓶,每个瓶中都装着不同的、郁郁葱葱的花束。
程池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菜单,他听李亦为的助理说过,她不喝凉的。
“一杯热燕麦拿铁,打包。”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冷藏柜上。标签上写着黑巧覆盆子慕斯,绵密的黑色糕体上点缀着艳红的浆果,在暖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再加一份慕斯。”
“好的,先生。”店员熟练地制作咖啡。
最后配上花束。
这是一束程池从没见过也不认识的花,翠绿的杆茎细长,缀着几串铃铛状的淡粉色花朵,花瓣薄得有些透明,花心是浅淡的白色。
“这是什么花?”他问。
店员笑笑说:“荷兰小苍兰,也叫香雪兰,今天早上刚到的。”
程池抬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花瓣。
冰凉,柔嫩,细腻。
店员:“是送人吗?我多加几枝。”她记得这位客人,他总是要坐在店里,慢悠悠地喝完咖啡才离开,难得今天要打包。
“谢谢,不用了。”他收回手。
送她花,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多了,又怕她觉得奇怪,认为他轻浮。
回过神,程池的目光重新落在花束上。这些粉色的小花们,挨挨挤挤地簇拥着,姿态谦逊又优雅,散发出一种清冽而恬静的香气。
他又开口:“这花的花语是什么?”
店员:“幸福。”
程池点点头。
利落结完账,他接过纸袋,温热的咖啡与冰凉的甜点盒挨在一起,那束小苍兰被小心地放在最上方,细嫩的花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动着。
刚出店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程池接起电话。
“喂,程生!”听筒里传来爽朗的粤语腔调,“好久冇联系!点啊,喺河东过得惯唔惯?(怎么样,在河东还习惯吗?)”
来电话的是Alex,中文名叫方启明,是程池在岱峤国际时的同事。
程池侧身避开人行道上匆匆的行人,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用普通话回答,声音平和,“还不错,节奏和香港不一样,需要适应,但挺有意思。”
“哇,你真系说跳就跳,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Alex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安科平台固然唔错,但你喺岱峤前途一片光明,David(他们之前的老板)仲指住你接更多大deal,点解突然心郁郁(心动)想返内地?仲要去河东唔系上海深圳。”
“人总有想换换环境的时候。”他回答得有些避重就轻,“安科在科技投资和产业结合方面的布局,我很感兴趣,而且,内地市场纵深大,机会也多。”
“得啦,同我讲呢啲(少来,跟我说这些官方说辞)。”Alex显然不信,笑骂道,“我认识你几年,你程池边次行动唔系经过精密计算?突然去一个之前冇提过嘅城市,入一间之前冇深入合作过嘅公司……老实交代,系咪有咩特别嘅‘标的’吸引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标的’吸引你?)”
特别的人,算不算特别的“标的”?
程池抬头望着安科的大厦,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借口:“只是心血来潮,想着换个环境。”
“讲真,程生,你走嘅时候太干脆,搞到公司里流言蜚语一堆,有嘅话唔方便问David,直接问你喽。”
程池停住脚步,好奇问:“什么流言?”
“有人话你係被猎头用天价挖角,有人估你同David理念不合,仲有更离谱嘅,话你为情所困,要返内地追女仔疗伤……”Alex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当然啦,最后呢个最冇可能,谁不知你係个工作狂,拍拖都嫌浪费时间。”
“呵。”程池轻笑。
他们倒也没说错,但现在,还算不上“追”。
电话那头的Alex听他只轻笑不语,反而更来了劲:“喂,唔好话我冇提醒你,David虽然表面冇讲咩,但心里肯定唔舒服。你手头跟开嘅几个项目突然换人,team里都有啲震荡,最近大家压力都唔细。”
这话让程池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彻底平复了,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建筑物的阴影里,声音沉静下来:“David那边,我离职前和他长谈过一次,该交接的、该说明的都清楚了,后续如果有任何因为我离职产生的衔接问题,或者需要我提供说明的,让同事随时联系我,我的私人邮箱和电话都有效。”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真诚的关切,“团队里……大家还好吗?Maggie的预产期是不是快到了?她身体还好吗?还有Ben,他太太的手术,后来顺利吗?”
Alex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些具体的人事,愣了一下,语气也软和下来:“哇,你记得咁清楚……Maggie上周刚休产假,一切顺利,肥肥白白个仔,Ben太手术成功,恢复得唔错,Ben成个人都轻松晒,算你有心。”
“那就好。”程池松了口气似的,目光望向远处街道上熙攘的车流,“Alex,替我向大家带声好。告诉Maggie,我之前答应送她宝宝的满月礼,已经寄出去了,应该这几天就到,也跟Ben说,如果需要更好的康复资源,我在内地这边也可以帮忙问问。”
“……得啦,我会讲。”Alex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慨,“程生,你人走了,心仲挂住呢边。”
“在一起工作了那么久,熬过那么多夜,我倒也没有那么没良心。”程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突然离开,是我个人的选择,但绝不希望给并肩作战过的同事添麻烦,或者留下烂摊子,如果……如果我的离开真的给大家造成了负担,替我向大家说声抱歉。”
这话说得诚恳而稳重,没有任何推诿或敷衍,Alex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调侃的意味少了,多了些老朋友般的理解:“知道啦,程生,你嘅为人大家清楚,你安排好嘅嘢,大家都有眼睇(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你走得太突然,大家一时唔适应啫,放心啦,岱峤冇咗边个都照样转,你喺新地方好好发展,大家都会替你高兴。”
“多谢。”程池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有分量。
“真系要谢,第时返来,记得请饮茶,食餐好嘅!”
“一定。”
“好啦,唔阻你发达,再见。”
“嗯,再见。”
午后的阳光明亮,在人行道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程池挂断电话,步伐矫健,快速朝公司走去。
***
办公室内。
李亦为的意识模模糊糊,仿佛陷入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思绪沉浮不定,画面在脑海里来回变换。
初春的阳光耀眼明媚,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学校里的声音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却又无孔不入,她低着头走在路上,看着地砖上的纹路,直到——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她撞进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胸膛。
猛地抬头,斑驳破碎的光影在她眼前摇晃、聚焦。
是程池。
少年笑得灿烂,年轻朝气的脸上带着张扬,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光点。
咚、咚、咚!
李亦为的心脏砰砰直跳,毫无缘由。视野里的景物开始像接触不良的屏幕般扭曲、剥落,大脑一片灼热的空白。
——咔。
一声无形的断裂脆响,眼前那张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孔,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裂纹飞速蔓延、重组。乍然之间,五官融化又凝聚,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双熟悉的眼睛,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同时带着期待和失望。
她看着她,表情严肃开口。
她说:“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那张脸再次扭曲,褪去所有血色,变成了父亲遗像上那张黑白的、沉默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吐出同样的话语:“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这张脸来回变换,一会儿是邻居,一会儿是老师,还有同学、长辈、上司……甚至是驾校那个总不耐烦的教练,他们一个个都紧皱眉头,眼神失望。
无数个声音叠加、交织、沸腾,从最初的清晰字句,最终坍缩成一句反复捶打的、震耳欲聋的诅咒,在她颅腔内尖锐地共鸣,无处可逃:
“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李亦为,你让我很失望!”
……
“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叩、叩、叩。
敲门声透过海绵耳塞,在李亦为耳边轻轻回响,她幽幽转醒,心脏还在剧烈起伏,后背沁出了一层的冷汗,带来黏腻的凉意。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
刚刚有人敲门?
“是谁?”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梦境残留的紧绷。
“我。”门外的人顿了顿,补充说,“程池。”
李亦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等一下。”
她摘下眼罩和耳塞,适应好光亮后,把它们放进抽屉,站起身,去给这位打破她噩梦的不速之客开门。
开了门,李亦为有些不耐烦,说:“现在是休息时间。”
那场梦遗留身体里的郁闷和悲伤还没退却,于是,她看起来有些面色苍白,神情也显得更加疏冷。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人,逆光中,男人成熟英挺的侧影,与梦中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影像有一瞬的重叠,让李亦为感到一阵轻微的错乱与恍惚。
感受到自己心跳因这错乱而漏掉的一拍,她心底泛起一丝无力与自嘲。
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像她这样不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