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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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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说的谈谈,在李亦为中午吃饭的时候找上了门。
彼时她正一个人占着靠窗的小桌,一边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一边捏着筷子,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白米饭。餐厅里人声嘈杂,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午后的阳光照在桌上,带来片刻悠闲。
“介意我坐这儿吗?”磁性的男音忽然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熟悉的腔调。
介意。但还没等李亦为回答,只见男人长腿一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李亦为张嘴就要讲话,忽然一口米饭呛在喉咙口,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咳…咳咳——”她对着地板捂着嘴,难受地咳嗽了半天,胸腔震动,连带着肩膀耸动。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黑棕色的眼眸里漫着一层水光,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艳色的红,看着竟有几分狼狈。
“没事吧?!”程池一时有些慌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拍她的背又怕唐突,端起手边的汤碗往前推了推,急急地问:“要不要喝口汤?”
李亦为将脸撇到一旁,摆了摆手,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咳咳…纸巾…”
程池急忙去翻口袋,翻遍西装口袋,摸出的却不是纸巾,而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递过去:“干净的,你先用。”
李亦为接过,又闷头咳了好一阵,才总算缓过劲来。
女人一生有三大窘境,一是精心打扮却撞见前任,二是职场高光时刻踩空高跟鞋,其三便是在讨厌、最不愿意示弱的人面前,猝不及防地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比如现在。
她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湿意,再抬头时,已经做好了面部管理,脸上看不出方才的狼狈,只有鼻尖和眼周稍稍残留微红。
程池看她这副难受样子,匆匆站起身:“我去倒点温水。”话音未落,人已经迈步走向餐厅角落的饮水机。
李亦为望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在面对他时,情绪总是大起大伏,手上的事做的也不顺了。
还没等她调整好心情,程池已经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他将杯子放在她手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语气温柔!“喝点温水,喉咙能舒服些。”
“谢谢。”她回答,声音因咳嗽还有些沙哑。
李亦为拿起杯子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流经过喉咙,缓解了刺痒的异物感,她开口问他说:“你想聊什么?”
“想聊聊团队的事。”程池拿起筷子,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有些工作上的想法,听听总监你的意见。”
“公事可以约工作时间谈。”李亦为不喜欢在休息时间谈工作。
但他坐都坐下来了,他们没有别的可聊的。
李亦为想想他刚才倒的水,放缓了态度:“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就可以直接问。”
程池看看她的餐盘,又抬头看她,表情逐渐严肃。
虽然李亦为看不惯他,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人上学时是个好学生,工作后的履历也十分出色。正当她以为程池会提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时,谁知他盯着她看半天,来了一句,“你吃这么少,能吃饱吗?”
李亦为懒得废话:“能。”
空气静了几秒,她重新拿起筷子,加了口餐盘里的番茄炒蛋。
程池打开餐具盒,从中拿出筷子,笑着开口,“我想听李总监,从一个上司的角度出发,讲讲对我个人工作的具体期望。”
具体期待?李亦为哑然,她并不对哪个同事抱有期待,但他问都问了,她就先打一个预防针。
“既然你问了,我就简单地说几句。公司的事,你就按公司安排的任务来做,认真完成就好,记得工作要留痕,信息要及时同步……”
程池笑着应了声。其实李亦为说的,他都知道,但他乐意听她讲。重逢带给他的感觉很新奇,因为她的变化很大。很奇妙,他可以按照记忆,在她身上找到那些曾经的细节,又能清晰看见时光对这些细节做出的改变。
他看李亦为的脸颊旁的几缕头发散落,她又将它们捋到耳后,熟悉的动作,发型却变成了利落的低马尾。
眼前的人,是一个崭新的、和原本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李亦为。她脸上没了刘海,露出整张脸,让五官的优势彻底凸显,美得极具有辨识度。眉峰凌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她打了耳洞,但没有带耳饰,也没有带项链,空无一物的脖颈又细又长。
现在的李亦为很漂亮,是那种带着锋芒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目光落在乌黑的发顶上,程池忽然想起当年她跑步时,厚重的蘑菇头随着步伐一顿一顿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看人时总是飞快地移开视线,像只受惊的小鹿。
“…战略投资不是孤立的部门,和同事做好配合很重要,尤其是跨部门的项目。”
“我会尽快熟悉公司的流程和各部门的接头人。”
……
李亦为讲完工作事宜,又接着说:“另外,既然以后你和我少不了一起共事,我也提前说清楚,免得你误会。在公司里,可能有些人觉得我太冷淡、难相与,这些你应该也听说过,但我要说的是,我或许算不上一个好相处的人,可我的所有要求、所有标准,都从来对事不对人,也绝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原因刻意针对谁。”
她停顿一下,补充说:“这点你可以放心。”她想,假如程池不来为难自己,她也就绝对不会为难他,但如果井水犯了河水,她就连带着当年的账,一起和他算了。
“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担心这个。”程池语气笃定,从他来到安科,知道李亦为是他上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担心过,她会因为当年的事报复他。
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也没关系。
他欠她的,早就该还了。
“我吃好了,先走了。”李亦为端起餐盘,利落起身。没走几步,她又转过身,对他说:“手帕,等我洗干净还你。”
程池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去,心里有些遗憾。
可惜了,长大的蘑菇头不想报复他,她压根就不愿意搭理他。
***
李亦为走出食堂,回到办公室,坐到位置上喝了几口水,她转动办公椅面对窗外,打量着这座城市的高楼林立。
午后的阳光铺洒大地,给林立的高楼镀上金边,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块块巨大的镜面,将天空的蓝、云朵的白,还有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人影,都揉碎在了粼粼的光泽里。
这座城市繁华又迷人。
这里有着全国先进的制造业,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如星繁多,聚焦新能源、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
李亦为在这里呆了十三年,她在这里读了大学,然后又在这里工作。这座城市,见证了她的青春、荣誉、困难和胜利,它让一个简单独立的个体,在此扎根生长,寻得了她自身的价值。
如果说“此处心安是吾乡”的话,那么河东,就是李亦为的第二故乡。
几声震动,李亦为的电话响起,她拿起手机,看来电人的姓名。
妈。
犹豫再三,李亦为最终还是滑动屏幕,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太好,一开口就是问:“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李亦为语气淡淡:“看了。”
何苗:“你觉得怎么样?”
李亦为将手机放在桌子上,轻轻叹息,闭眼靠在椅背上,说:“不怎么样。”
电话里的声音依旧严厉,却提高了声调,“什么叫不怎么样?信息你也看了,市区的检察官,父亲是退休干部,母亲是中学老师,还配不上你吗?”
李亦为有些生气,也提高的语调,说:“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何苗:“如果没有问题,就订票回来见见。”
李亦为一字一句说:“不回。”
“李亦为——”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亦为打断。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被贸然打断,电话那头更生气了,语气不太好,说:“李亦为,你是想在河东打一辈子工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了不起!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三十岁了还不成家,你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说你——”
“说什么?”李亦为突然打断,语气冷静,“说我有病?还是说我心理不正常?抑郁?反社会?精神病?妈,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
李亦为说:“明明我读书时,你让我和男人争,争第一,比成绩,怎么到了工作的时候,反而让我找个男人嫁了。怎么,是时候不和男人比了?是时候要让着男人了?”
大概是真的老了,再开口时,何苗的声音声音有些疲惫,竟然难得地放软了语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是一个女人,女人总需要一个依靠,拥有一个像样的家,你的人生才算完整。”
女人总需要一个依靠。
真是可笑,这话居然会从她妈的嘴里说出来。何苗一个人把她养到十八岁,现在居然对她说:你需要一个男人,你需要男人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李亦为有些无奈,但又顾念着母亲抚育多年的恩情:“妈,我不想和你吵架。”
何苗:“我也不想和你吵。”
李亦为伸出胳膊,拿起手机,说:“我忽然有事,下次再说吧。”
言罢,她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亦为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扯了扯嘴角,感叹这操蛋的人生。
她站起身,走进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关上门,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春天刚过,天气已经开始渐热了,尽管开着窗户,房间里还是有些闷。
但这并不妨碍李亦为对着镜子吞云吐雾。
烟草辛辣的气息划过喉咙,涌入肺部,带来一种微醺般的麻痹感。
抽烟,是李亦为和大学室友学的,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因为叛逆和新奇,想尝试一下被标签为“坏女孩”才做的事。后来是因为压力太大,时常幻听,于是,她借着尼古丁的戒断反应,和室友一起缓解经济和学业上的压力,在没人的地方,两个人对着吞云吐雾,谁也不嫌弃谁。
工作之后,李亦为又学会了喝酒,干她们这一行的,就必然要面对酒席和各种应酬,在刻意地锻炼之下,她的酒量意外的很不错,至少在不上纲上线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把她灌醉。
这无关堕落,李亦为清楚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对身体的危害。
她又没打算活那么久。
金融圈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传闻不少,但那离她很远。
李亦为的每一步都走得审慎,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她自己的努力。全部的汗水和心血投注到事业上去,怎么能不有所回报呢?
她很清醒,她是个出成年人,而作为一个成年人,要做到对自己负责。
李亦为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何苗不过是老了,于是一头骄傲了一辈子的雌狮,在逐渐丧失威严和力量后,开始害怕孤独,开始害怕失去掌控权,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回到自己的视线所及之处。
至于亲戚朋友的闲话,从来都不少,李亦为全当听不见,但何苗,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李亦为要强的自尊心,就遗传于她,她做不到洒脱。
抽了几口,感觉胸口的滞闷感舒缓了一些,李亦为将烟暗灭在水槽里,那一抹猩红闪烁,在白色陶瓷上快速熄灭。
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将灰烬冲刷得干干净净,烟蒂被扔进马桶,按下按键冲的瞬间,它打着旋,被强大的水流卷入下水道,彻底消失。
对着通风口站了一会儿,微风吹散头发和衣服上沾染的淡淡烟味。
然后,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上的褶皱,李亦为拧动把手,走了出去。香烟短暂地带走了她的烦恼,此刻,她脑海里想的是:一个男人,居然还用手帕。
什么材质,能机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