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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蘑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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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说的谈谈最终在午饭时找上了门。
彼时李亦为正一遍刷手机,一边拿着筷子往嘴里填米饭。日光透过玻璃漫进来,在餐桌上铺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介意我坐这儿吗?”
男音忽然从头顶落下,让李亦为手中的筷子一顿。
介意,非常介意。
李亦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只看见男人长腿一迈,屁股扎了钉子似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艹,有病吧。
虽然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记恨的,但架不住太尴尬,有谁愿意在而立之年面对自己十几岁时做下丑事,她又开始后悔自己大公无私同意把程池招进公司。
李亦为张嘴正欲说话,忽然一口米饭呛在喉咙口,身上的劲儿一卸,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咳…咳咳——”
异物感涌入鼻腔,李亦为难耐地对着地面咳嗽,一时只觉脑袋震动得天旋地转,快要把胸腔里的五脏六肺咳出。
程池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事吧?!”
李亦为上气不接下气,居然还有功夫想:他在说什么废话,她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程池端起手边的汤碗,递到她面前,问:“要不要喝口汤?”
李亦为将脸撇到一旁,摆了摆手,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勉强从喉咙里挤几个字:“咳咳…纸巾…”
程池又连忙去翻口袋,翻遍西装口袋,摸出的却不是纸巾,而是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递给李亦为:“是干净的别介意。”
李亦为接过,闷头咳了一阵,沉默地缓和身体上难耐的感觉。
折磨!简直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是谁在诅咒她?精准地将报应送到她面前?
李亦为用手帕擦掉眼角的湿意,抬头做好面部表情管理。
程池打量着她,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狼狈,但鼻尖和眼周仍残留着微红,显然还难受着。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饮水机上:“我去倒点温水。”
李亦为望着他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如此的奇怪。
程池端着水杯回来:“喝点温水,润润喉咙能舒服一些。”
“谢谢。”李亦为回答,声音因咳嗽变得沙哑。
李亦为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流经过喉咙,缓解了刺痒的异物感,她问程池:“你想聊什么?”
程池看着她犹豫片刻:“想聊聊团队的事,有些工作上的想法,听听总监你的意见。”
李亦为说:“公事可以约工作时间谈。”
但程池已经在她面前坐下,不谈公司难不成谈私事,两个人也没有其他话题可谈,不说点什么岂不尴尬。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
程池对她态度切换之迅速感到略微诧异,不过很快便也接受了,然而他想聊的哪里是什么公事,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
他盯着李亦为餐盘岔开话题:“你吃这么少,能吃饱吗?”
李亦为:“……”有大病吧。
她懒得废话:“能。”
程池打开餐具盒,从中拿出筷子,“我想听李总监从一个上司的角度出发,讲讲对我个人工作的具体期望。”
李亦为有些哑然,总不能直说自己并不对下属抱有任何期待只希望他们按部就班别添麻烦。
“既然你问了,我就简单地说两句,公司的事就按公司的安排完成,记住工作留痕,信息及时同步……”
程池低笑一声,轻轻应了:“好。”
这些道理其实不必多言,混职场的怎么可能不懂。
重逢带给他的感觉很新奇,因为李亦为的变化很大。这真的很奇妙,他可以按照记忆在她身上寻得旧日的细节,又能清晰地看见时光对这些细节做出的改变。
他瞧见她脸颊旁的几缕头发散落,又被她根根纤细的手指捋到耳后。相当熟悉的动作,发型却变成了低马尾。
眼前的人,是一个崭新的、和原本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李亦为。
她脸上没了厚重刘海,露出整张脸,额头光洁,眉骨清晰,一双眼睛平视过来的时候带着毫不避让的锐意。她打了耳洞,却没有戴耳饰,耳垂上空着一对细小的孔洞,细长的脖颈上没有项链,就这么裸露在光线里。
目光落在乌黑的发顶上时,程池忽然想起当年那女孩跑步时,蘑菇头样式的短发会随着步伐一顿一跳。
“……战略投资不是孤立的部门,和同事做好配合很重要,尤其是跨部门的项目。”
“我会尽快熟悉公司的流程,和各部门的人接头。”
……
李亦为觉得有些话还是讲清楚为好。
“欢迎你来到安科,既然以后我们少不了一起共事,一些话我也提前说清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请讲。”程池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像在表示自己认真在听。
李亦为看着他这个动作,略微顿了一下,“在公司里有人会觉得我不讲人情难相处,这些话你大概已经有所耳闻,我告诉你他们说的确实都是事实。”
程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李亦为。
“但我的所有要求、所有标准都从来对事不对人,绝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原因而刻意针对谁。”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程池说:“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担心这个。”
“我吃好了,先走了。”李亦为端起餐盘利落起身,没走几步又转过身,对他说:“手帕等我洗干净还你。”
程池看着李亦为的背影,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李亦为走出食堂回到办公室,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她转动办公椅面对窗外,打量着这座城市的高楼林立。
午后的阳光铺洒大地,给林立的高楼镀上金边,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块块巨大的镜面,将天空的蓝、云朵的白,还有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人影,都揉碎在了粼粼的光泽里。
这座城市繁华又迷人。河东有着全国先进的制造业,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如星繁多,聚焦新能源、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
李亦为在这里呆了十三年,她在这里读了大学,然后又在这里工作。
这座城市见证了她的青春、荣誉、困苦和胜利,它让一个简单独立的个体在此扎根生长,寻得了自身价值,如果要说出“此处心安是吾乡”的话,那么河东便是李亦为的第二故乡。
“嗡嗡——”几声震动从桌面响起,李亦为瞥见电人姓名。
何苗。
犹豫再三,李亦为最终选择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太好,一开口便问:“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何苗问:“你觉得怎么样?”
李亦为将手机放在桌子上,闭眼靠在椅背上,说:“不怎么样。”
电话里的声音依旧严厉,“什么叫不怎么样?”
何苗说:“信息你都看了吧,市区的检察官,父亲是退休干部,母亲是中学老师,还配不上你吗?”
李亦为说:“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何苗说:“如果没有问题,就订票回来见见。”
李亦为说:“我不会回去的。”
“李亦为——”何苗太高音调叫她的名字。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亦为打断:“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何苗:“李亦为,如果你准备在河东打一辈子工,就千万别再回来了,一次也别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了不起,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三十岁了还不成家,你不知道你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
李亦为:“我管他们怎么说,他们能怎么说,说我有病?还是说我心理不正常?抑郁?反社会?精神病?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
大概是真的老了,再开口时何苗的声音声充满疲惫:“你是一个女人,女人总需要一个依靠,拥有一个像样的家,你的人生才算完整。”
女人总需要一个依靠。
何苗一直都是一个很硬气的人。
真是可笑,这话居然会从她妈的嘴里说出来。何苗一个人把她养到十八岁,现在居然对她说:你需要一个男人,你需要男人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李亦为说:“妈,我不想和你吵架。”
何苗反问说:“我想和你吵吗。”
李亦为伸出胳膊,拿起手机,说:“我忽然有事,下次再说吧。”
言罢,李亦为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恢复一片寂静。
手机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靠住椅背,仰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扯了扯嘴角。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从位置上站起身,走进办公室的卫生间,关上门拿起打火机点上一根烟。
春天刚过,天气已经逐渐渐闷热,尽管开着窗户,厕所里还是有些闷。
但闷热并不妨碍李亦为对着镜子吞云吐雾。烟草辛辣的气息划过喉咙,然后涌入肺部,带来一种微醺般的麻痹感。
抽烟是李亦为许多年前和大学室友学会的,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出于叛逆和新奇,想尝试一下被标签为坏女孩才敢做的事。后来是因为经济压力太大,于是她借着尼古丁的戒断反应,和室友一起在没人的地方,两个人对着吞云吐雾,谁也不嫌弃谁。
工作之后,李亦为又学会了喝酒,干金融行业行的人必然要面对酒席和各种应酬,在刻意地锻炼之下,她的酒量意外的不错,在不上纲上线的情况下几乎很少有人能把她灌醉。
这无关堕落,李亦为清楚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对身体的危害。
金融圈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传闻不少,但那离她很远。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审慎,她很清醒,她是个出成年人,而作为一个成年人,要做到对自己负责。
何苗不过是老了,于是一头骄傲了一辈子的雌狮,在逐渐丧失威严和力量后开始害怕孤独,开始害怕失去掌控权,所以她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回到视线所及之处。
至于亲戚朋友的闲话,从来都不少,李亦为全当听不见,但何苗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李亦为强烈的自尊心就遗传于她,她做不到洒脱。
抽了几口,感觉胸口的滞闷感舒缓了一些,李亦为将烟暗灭在水槽里,那一抹猩红闪烁,在白色陶瓷上快速熄灭。
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将灰烬冲刷得干干净净,烟蒂被扔进马桶,按下按键冲的瞬间,它打着旋,被强大的水流卷入下水道,彻底消失。
对着通风口站了一会儿,微风吹散头发和衣服上沾染的烟味,李亦为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上的褶皱,拧动把手,走了出去。
香烟短暂地带走了她的烦恼,她将手插入上衣口袋,手指触上程池的手帕,不由得心想:
好优雅的一个男人,居然还用手帕,什么材质,能机洗吗?
算了,再买一条新的还给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