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2、第 2 章 聊聊

　　都过去了。

　　过去了那么多年，李亦为想，她也该认了，两个人当年的行为都算不上成熟，情理上难分对错。

　　如果不是程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早就记不清他的面容模样了，又谈何纠结往日的恩怨呢，年少时的荒唐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小小错误。

　　李亦为工作繁忙，她所在的安科集团称得上商业帝国，业务涉猎广泛，旗下资本涉及到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今安科仍在不断探索新市场，公司用大把真金白银养着投资部一群百万年薪的员工，绝不是让吃白饭的。

　　总监的职位不高也不低，顶多算个中层管理，却让李亦为每日不得清闲。

　　她的人生不能称之为幸运，也不能称之为不幸运。

　　李亦为出生在一个双师家庭，父亲在她出生不久便因病去世，只给她留下了一个“亦为亦为大有作为”的名字，此后的时光，她都和母亲一起度过。

　　她的母亲叫何苗，何苗只有一个女儿，丈夫去世后也没有再嫁人，女儿就是她的唯一。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对女儿极尽宠溺，正相反，她极为严厉。对于一个老师来说，一个孩子的成绩越好，那么她就越接近成功。

　　何苗的成功在李亦为高三那年戛然而止，而李亦为自定义的成功后却在那年刚刚开始。

　　她大学一毕业就从事了金融行业，然后近十年间呆在安科工作。她站队的贵人能力和运气皆堪称绝佳，而且对她一直很不错，让她事业的有向上发展的空间，从管培生一路做到投资总监。

　　上天关上了一扇窗，却也帮她打开了另一扇窗，没有什么好抱怨。

　　夜晚，安科集团大楼内部灯火通明，夜色在玻璃墙上漫开，映出霓虹灯的明明灭灭，宛若繁星般闪烁于高楼大厦之上。

　　李亦为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公司加班氛围浓厚，投资部这一层楼有近半工位亮着屏幕。

　　“李总监，这是给你的，程经理请的夜宵。”

　　人未到而声先至，李亦为忽然意识到程池已经来安科工作近一周了。

　　助理赵志婉提着东西走进：“热咖啡和豆浆二选一，我给你拿了咖啡，还有小蛋糕。”

　　她问：“咖啡要加糖吗？”

　　李亦为说：“我不喝，你喝吧。”

　　赵志婉拉过椅子坐下，拆开咖啡杯盖，吹了两口热气抿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程经理人还挺好，”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下巴搁在杯沿上，说话含含糊糊的，“来了不到一个星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请大家吃东西了。”

　　李亦为眼睛没离开屏幕：“他初来乍到，难免要请客搞关系。”

　　“天天请客的帅哥谁能不爱呢。”赵志婉感叹，“研发部都有人偷偷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寻姐本来想给他介绍自己侄女，刚开了个头，他就找借口说他现在生活状态不太稳定。”

　　李亦为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赵志婉还在说：“不过他确实长得帅嘛，除了顾总，公司里还没见过这种硬帅的。”

　　“顾总已经不是你的头号男神了？”

　　“顾总的年纪有一点点大嘛。”赵志婉比了一个指甲盖的手势，凑过来，“总监，你觉得是顾总帅还是程经理帅？”

　　“顾总。”

　　“为啥？”

　　“只是主观上觉得。”

　　赵志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审美这种事说不准，他们俩不是一个类型，一个温文尔雅的老干部，一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更贴切的词，“……像腹黑贵公子。”

　　李亦为心里呵呵一笑，赵志婉两个形容没一个对的，前者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资本家，而后者是个人品可疑的骚包，横批：都是装货。

　　“行了，咖啡喝完去忙你的。”李亦为抬了抬下巴，“明早和郑明远的会，材料你帮我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我马上发你邮箱。”赵志婉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身朝李亦为wink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亦为向后靠进椅背里，今天的活还没干完，郑明远那份材料需要再次确认，周三投决会的框架还在等另一方的反馈，楼下运营部催了好几天的资料她还送过去。

　　还有两个员工闹着要离职。

　　李亦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把屏幕上的邮件列表重新拉了一遍。

　　两个分析师书面申请理由各有不同，她私下里探听到的口风却是相同的，因为质疑晋升通道和资源分配，所以相约离职跳槽。

　　李亦为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她从来没有向谁给出承诺，做出的选择也是HR交代的正规流程。程池一个带着现成项目储备和六年乙方投行功底的人，愿意降薪跳到一个中层经理岗上，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把自己塞进一间不到三平米的格子间里干活，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跟了自己几年的人出于不公的想法离职，怎么不算对她工作的一种质疑，李亦为心里说不上舒坦。

　　该走的流程依然要走，面谈挽留，如果两个人执意要走便要确保切割干净，无疑增加了她的工作量，这时就控制不住骂两句事情的导火索来，脑袋有坑的程池在香港干的好好的没事跳什么槽，以为安科是什么好地方吗？

　　第二天李亦为便找了申请离职的两个人谈话，路上遇到“腹黑贵公子”，对方正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出。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半露出那道浅淡的旧疤，见到她微微一愣，然后便很快截止了她往前的路。

　　李亦为收了半步，站住了。

　　“有事吗？”

　　她的个子并不算矮，但架不住程池太高，只得仰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在这种视角下，一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不爽之感油然而生。

　　程池看着她：“能和我聊聊吗？”

　　李亦为不欲拖磨，加快语速：“你想聊什么？”

　　程池看了一眼她手里头的文件，笑了笑：“我不急，可以等你有时间。”

　　李亦为觉得他烦人：“那就等我有时间。”

　　言罢，避开程池径直向前走去。

　　等她到了会议室，孙浩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电脑和一沓用长尾夹夹好的文件。

　　谈话超出意料的利落，李亦为手下的人行事作风同她相合，恩威并施之下许以利诱，高级分析师目标坚定执意要走，十三行的交接清单过了一遍，该转出的权限全部转出。

　　李亦为接着又和第二个人谈。

　　柏溪和上一个人不同，硕士毕业就来了安科，跟着李亦为三年没挪窝，他今年二十七岁，硕士研究生学历，戴着一副金属圆框眼镜，身上的衬衫干净整洁，洋溢着几分文气。

　　“孙浩那边已经办完了，你的流程还在走，今天叫你过来，是聊聊你的选择。”

　　柏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李亦为知道他话一向不多，话少的人观察的时间就更多，这意味着他们往往善于思考和察言观色。

　　她难得地铺垫一些，关怀了下员工的生活状态，问柏溪最近心情怎么样，工作上哪里感到压抑，以及家里有什么事发生，说了几句还是发现自己不擅长给别人提供货情绪价值，也不擅长进行人文关怀。

　　遂放弃。

　　李亦为说：“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团队需要你，你在也安科努力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人和环境都更熟悉。”

　　李亦为语气诚恳：“而且你的能力我和顾总都有目共睹，我准备向管理层申请在团队内设立一个新的小组，专注于前沿科技项目的早期挖掘和研判，这个位置需要极强的分析能力和行业嗅觉，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柏溪没有说话，李亦为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出现了松动。

　　李亦为接着说：“虽然头衔上暂时不是投资经理，但你可以独立负责项目源，直接向我汇报，预算和权限我也会为你争取。”

　　柏溪抬起头，看向李亦为：“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李亦为点点头，从站起身，“我等你到明天下午。”

　　柏溪跟着起身：“谢谢李总监，我回去后好好想想的。”

　　李亦为笑笑：“嗯。”

　　在公司工作的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还愉快，所以无论是分别还是继续共事，都应当是体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