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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第三年 ...

  •   飞机落地苏黎世是早上七点。

      舷窗外的天蓝得很干净,远处有雪山,近处是湖。沈瓷推着行李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凉凉的、像被洗过的味道。

      韩灏跟在她身后半步,左手固定在身前,右手还想来接她的箱子,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病人要有病人的自觉。”

      韩灏:“我只是手坏了,不是腿。”

      “手坏了的人拖什么箱子。”

      两人正僵着,李斌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深色西装,站得笔直:“少爷,沈小姐,一路辛苦了。”

      沈瓷愣了一下:“李师傅?你怎么——”

      “我前天就到了。夫人让我提前过来安排。”李斌接过两个箱子,动作熟练,“芳姨昨天也到了,早饭应该做好了。”

      沈瓷看向韩灏。

      韩灏神色如常,像早就知道:“我妈做事,一向这样。”

      这趟行程,原本是要浩浩荡荡的。

      出发前,沈建国和林婉仪要一起来,被两个人联手挡了回去——理由很充分:只是个小手术,两个人能行。宋语薇也要来,韩灏在电话里跟她磨了很久,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别来。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谁都不来,他们两个自己去。

      可宋语薇的“同意”,显然是有保留的。

      人是不来了。

      李斌和芳姨来了。

      车、司机、芳姨、房子,甚至那顿正在做好的早饭——她落地之前,一切已经各就各位。

      宋语薇人不在苏黎世。

      但苏黎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

      房子在湖上面的山坡上,一条很窄的私家路开进去,椴树遮了半边天。

      不是老房子。浅色石材,大面积玻璃,近几年才翻建过——地段是老的,房子是新的。门口没有名字,没有标志。沈瓷只看了一眼,就读出了这个位置值钱在哪里:湖在这里拐进来一小片湾,而这一片湾,只有这一栋房子看得见。

      芳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先笑:“可算到了。灏灏瘦——”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他吊在身前的那只左手。

      笑容就那么停住了。

      她走过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回那只手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疼不疼。”她声音有点哑,“都这么久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韩灏叫了一声“芳姨”。

      那个语气,是沈瓷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不是队长,不是Lucas,是一个从小被她抱大的孩子。

      “没事。”他说,“小手术。”

      “小手术也是手术。”芳姨瞪他,眼睛还是红的,“嘴硬。你从小就这样。”

      她伸手,像二十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往厨房走:“先吃饭。粥在锅里,还热着。”

      沈瓷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来苏黎世的是芳姨。

      客厅一整面玻璃对着湖,家具少到近乎克制,每一件都放得极准。墙上只有一幅画,画的是阴天里的湖——沈瓷在画前停了一秒,她认识这位画家,裴晚姨妈最喜欢的一个瑞士人,前年在巴塞尔,裴晚拉着她在原作前站了半个钟头。

      “这幅也是他的?”

      “嗯。”韩灏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妈前两年买的。”

      二楼的主卧收拾好了,床单新换,窗台上一小束花。沈瓷问:“这房子平时空着?”

      “嗯。我妈一年来个一两次。”

      沈瓷点点头。空着,但花是新鲜的,地板是亮的,厨房里有粥在热着。这种事她没觉得需要惊讶——她自己家的房子,常年也是这个状态。

      餐厅的桌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了格。冰箱上贴着一张纸:医院地址、预约时间、李斌的电话,最后一行小字——“灏灏忌口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沈小姐你看着点他”。

      她准备了一路的东西,落地之前已经全部被安排完了。

      ⸻

      在苏黎世的日子,节奏很简单。

      早上芳姨管饭,上午沈瓷管康复——孙教授的维持动作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动作、次数、时长,一项一项打勾,韩灏叫她沈主任。下午两个人沿湖慢慢走,李斌的车永远停在不远处,不催,不近。

      第三天下午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沈瓷买了一个双球。韩灏单手拿着不方便,她就举着,让他就着她的手吃。

      他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哎。”她把蛋筒往回收,“你咬掉大半个了。”

      韩灏面不改色:“我单手,控制不了角度。”

      沈瓷:“你骗谁。”

      韩灏没答,低头把最后一口也吃了,然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骗我未婚妻,不犯法吧。”

      沈瓷:“……”

      她把空蛋筒塞进他右手:“自己去扔。”

      走出去十几米,她脸上的热还没退,他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脸红什么,不是你自己求的婚吗。”

      “韩灏!”

      ⸻

      晚上,芳姨和李斌住侧楼,主楼只剩他们两个。

      韩灏洗澡成了问题——固定带不能沾水。最后是沈瓷解决的:他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左手搭在浴缸外面,她拿着花洒给他洗头。

      水温调好,泡沫揉开,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韩灏闭着眼睛,忽然说:“瓷瓷。”

      “嗯?”

      “喊老公。”

      沈瓷手上一顿:“……你趁人之危。”

      韩灏:“我这叫合理利用现有条件。”

      沈瓷把一捧泡沫抹到他脸上:“没转正呢,候选人。”

      韩灏也不躲,慢悠悠地纠正:“你亲口求的婚。我现在是未婚夫。”

      沈瓷用水把泡沫冲掉,恶声恶气:“闭眼。”

      他闭上眼,嘴角还是弯的。

      冲干净,她拿毛巾包住他的头发胡乱揉了两下。他忽然睁开眼看她,头发湿着,眼神很亮。

      “干嘛。”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韩灏没答,抬手勾住她的后颈,把她往下带了一点,仰头亲了上去。

      一个带着泡沫味儿的吻,凉凉的。

      沈瓷愣了半秒,耳根瞬间热透。

      “……到底谁给谁洗头。”她直起身,声音有点飘。

      韩灏重新闭上眼,语气很乖:“你洗你洗。”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下来:

      “就是觉得,手坏了,也挺好的。”

      沈瓷瞪他:“你再说一遍?”

      韩灏笑着,没敢再说。

      ⸻

      AES的休赛公告是他们到苏黎世第三天发的:Lucas因手腕伤势,即日起休赛治疗,归期未定。

      那天晚上,韩灏坐在沙发上看夏季赛直播。公告下的评论过了十万,直播里替补打野第一局就丢了两条龙,弹幕刷得最多的词是“想念Lucas”。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江流今天打得不错。”他说。

      沈瓷听出来这句话里的东西——江流打得不错,队伍却没赢。她没拆穿,只说:“下周让江流给你视频汇报。”

      韩灏笑了一下:“他汇报什么,他现在天天被教练骂。”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手指却停了。

      “谁?”

      “没谁。”他把手机扣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韩修远的号码。官宣发出来第三天,他从新闻上看到自己儿子休赛半年的消息,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韩灏没接。

      ⸻

      第五天,医院。

      苏黎世大学医院。

      韦伯这个名字,沈瓷来之前就查过了。

      手外科这一行,论文翻到最前面,通讯作者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名字;经他手回到赛场和舞台的,有网球运动员,有钢琴家,也有电竞选手。何司屿听说他们要来苏黎世,只说了一句:“腕管这个领域,他是天花板。”

      他的手术名单,正常要排到八个月之后。

      宋语薇打了一个电话,他们排在了第五天。

      见到本人,和论文照片上差不多:头发花白的德国人,说话很慢,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他把检查全部重做了一遍,比波士顿那次更细,然后看着数据,很久没说话。

      “保守治疗的方案,你们试过了。”他终于开口,“效果不理想。继续保守,日常用没问题,写字、吃饭、生活,都可以。但是——”

      他抬眼看韩灏。

      “你的职业不是日常。”

      他把片子调出来:“我的建议是手术,腕管松解。”

      “但先纠正一个概念。”他说,“腕管松解,对普通医生来说是小手术。切开,松解,缝合,半个小时就能做完。如果目标只是‘不痛’,任何一家医院都能做。”

      他的手指停在片子的一处。

      “你的问题在这里。压迫的时间太长,神经周围已经有粘连和瘢痕。松解的时候,多一分,伤到神经,这只手的感觉就永远缺一块;少一分,压没解透,等于白挨一刀。”

      他顿了顿。

      “这个分寸,是毫米级的事。”

      沈瓷坐在旁边,指尖有点凉。

      “做得了这个分寸的医生,世界上不多。”韦伯教授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可以做。但你也要明白——即使是我,也不能给你百分之百。”

      “所以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韦伯教授看着韩灏,“你要恢复的目标,是‘正常生活’,还是‘回到赛场’?”

      沈瓷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尖停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像一把刀,把这段时间所有含糊其辞的“慢慢来”“先养着”全部剖开,露出里面真正的分岔口。

      她没看韩灏。

      她怕自己看过去,会影响他的答案。

      韩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回到赛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恢复期更长,要求更高。而且就算手术成功,最后能恢复到几成,一半看我的刀,一半看你的复健。”

      “我知道。”

      “那你的答案还是这个?”

      韩灏这次没有沉默。

      “是。”

      韦伯教授点了点头,低头写方案:“手术安排在下周一。微创松解,住院观察一晚。术后固定两周,开始复健。职业强度的恢复评估,三个月后做第一次。”

      他把方案推过来。

      “签字之前,我再确认一次。你想清楚了?”

      韩灏拿起笔,签得很快,左手吊着,右手的字迹却很稳。

      沈瓷看着那个签名。

      很多年前他签职业合同的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但后来她听过那个故事——签完字,他就一头扎进了那个没有退路的房间。

      现在,他又签了一次。

      “回去好好休息。周一早上空腹来。”韦伯教授收起方案,看了一眼沈瓷,语气缓了一点,“家属也休息好。你比病人紧张。”

      沈瓷:“……”

      她确实紧张。

      紧张到笔记本上已经无意识地画了三条横线。

      ⸻

      从医院出来,苏黎世的傍晚很长,太阳挂在湖面上迟迟不落。两个人都没说回家,李斌把车开得不紧不慢,沿着湖边慢慢绕。

      韩灏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语薇:【我周日晚上到苏黎世。不用接,李斌在就行。】

      他看完,把手机递给沈瓷。

      沈瓷看完就笑了:“阿姨还是来了。”

      “嗯。”韩灏拿回手机,低头回了四个字:【周日晚上见。】

      沈瓷看了他一眼。

      沈瓷把手机还给他,没说什么。

      ⸻

      晚上,芳姨做了一桌清淡的菜。

      饭后,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没人真的在看。

      沈瓷窝在韩灏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拉过他没受伤的右手环在自己腰上。

      “这样你手不累吗。”

      “不累。”

      电影演到哪儿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韩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沈瓷瓷。”

      “嗯?”

      “别害怕。”他说,“手术的结果好坏,我都能接受。”

      沈瓷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侧过脸看他。

      “你能接受,”她说,“我就能。”

      韩灏低头看她,半晌,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睡觉去?”

      沈瓷摇头:“再看一会儿。”

      “电影都放完了。”

      “那就看片尾字幕。”

      韩灏笑了,没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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