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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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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定在周一。
中间的周末过得很慢。两个人哪儿也没去,上午沿湖慢慢走一圈,下午韩灏靠在沙发上看比赛录像,沈瓷把住院要用的东西收好,又拆开,重新收了一遍。
周日晚上九点多,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李斌提着行李先进来,侧身让开。宋语薇站在门口,深色大衣,一路的风尘像被她关在了门外,人看着还是利落的。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上挨在一起的两个人,音量调得很低的电视,茶几上没动过的果盘——最后落在儿子吊着的左手上。
停了一秒。
“几点手术?”
“八点。”韩灏说,“你怎么还真来了。”
“我说了周日到。”
她说得平平的,像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沈瓷已经站起来了:“宋姨。”
“瓷瓷,坐。”宋语薇把大衣递给迎上来的芳姨,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沈瓷,“这么久,辛苦你了。”
“没有。”沈瓷摇头,“他挺好的,不麻烦人。”
“他要是会麻烦人,”宋语薇说,“我倒放心了。”
她说着,拉过沈瓷的手看了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手还是这么凉。在北京的时候就这样。”
她转头吩咐芳姨:“明天炖个汤,红枣山药,你看着放。”
“好。”
芳姨张罗着要给她热点吃的,她说飞机上吃过了,不用。又问了李斌两句住院手续,李斌说都办妥了,病房在七楼,韦伯教授明早七点半查房。
她点点头,起身。
“都早点睡。”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电视还开着,沈瓷已经重新窝回韩灏怀里,正伸手把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她什么都没说,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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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芳姨做了一桌很丰盛的早饭。
韩灏面前只有一杯温水——昨晚十二点以后,他就禁食了。
“你端着这个看我们吃?”沈瓷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要不你回房间等我们?”
“我看着你们吃,能饱。”
“骗谁。”
“嗯,骗你。”他面不改色,用右手把她那杯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手术要到中午。”
沈瓷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没胃口。
从昨天晚上开始,胃里就像压着东西。她把煎蛋戳成小块,叉子举起来,又放下。
韩灏看着她,没再劝,只是把她的杯子重新塞回她手里。
宋语薇坐在桌子另一头,已经穿戴整齐,手边放着平板,邮件过了一半。她吃东西很利落,吃完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表。
“李斌七点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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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大学医院的早晨很安静。
单人病房在七楼,窗外能看见湖的一角。手续李斌昨天就办好了,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打留置针,动作又轻又快。
韩灏换上手术服,坐在床边,左手连带着固定带被护士妥善地安置好。
七点半,韦伯教授查房。
他还是说话很慢的样子,把最后的检查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用德语跟护士确认了几句什么。
临走前,他看向沈瓷。
“家属,”他问,“今天吃早饭了吗?”
沈瓷:“……吃了。”
两块被她戳碎的煎蛋,两口牛奶。也算吃了。
“很好。”韦伯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韩灏,“一会儿见。”
查房的队伍出去,护士留下来收尾,转头用德语问了韩灏一句什么。
韩灏靠在床头,也用德语回了,不紧不慢,发音懒洋洋的,却很顺。
沈瓷在旁边听得一愣。
等护士也出去了,她才问:“你还会德语?”
“嗯。”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小时候学过几年。”
沈瓷:“……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韩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还挺多的。”
沈瓷:“……”
八点过五分,移动床推进来。
走廊很长,顶灯一格一格往后退。沈瓷走在床边,韩灏躺着,忽然开口:
“沈瓷瓷。”
“嗯?”
“中午记得吃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
“嗯。”他说,“就管。”
手术室的门到了,感应门向两边滑开。
“我在这儿。”她说。
“很快。”他说。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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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区在走廊尽头,一整面窗,窗外是个小花园。
门上方那盏“手术中”的灯亮起来之后,时间就变慢了。
四个人。
沈瓷坐在正对着门的椅子上。芳姨挨着她,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李斌站在走廊口,那个位置能同时看见手术室的门和电梯。宋语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
九点半,李斌出去了一趟,带回来咖啡和三明治。
宋语薇把其中一份推到沈瓷面前。
“吃点东西。”
沈瓷摇了摇头,又觉得自己摇头摇得太生硬,伸手把热可可接了过来,捧着。
杯子是烫的,手是凉的,捧着正好。
过了一会儿,宋语薇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拿过来,盖在沈瓷腿上。
什么都没说,眼睛还看着屏幕。
十点,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婉仪:【开始了吗?】
沈瓷:【开始了。顺利的话,中午就能出来。】
林婉仪:【好。有消息跟妈妈说。】
芳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又抬头看看她,低声说:
“别怕。”她拍了拍沈瓷的手背,“会顺的。”
十一点。
键盘声停了一会儿。
“本来,”宋语薇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屏幕,“九月要开学了吧。”
沈瓷捧着杯子:“嗯。延了一学期,明年春季。”
宋语薇点了点头。
“书什么时候都能念。”她说,“这个时候,他身边要有人。”
沈瓷抬头看她。
她已经重新看回屏幕了,那句话说得跟聊天气一样。
十一点半。
沈瓷盯着那盏灯,盯得久了,灯的周围晕出一小圈光。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眨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灯还亮着。
杯里的热可可早就不烫了。
十二点过一刻,灯灭了。
沈瓷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眼前黑了一瞬。芳姨一把扶住她。
门开了。
韦伯教授走出来,手术服还没换,口罩拉到下巴。他脸上有种做完精细活之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松的。
“手术结束了,很顺利。”
他的目光找到沈瓷,像知道她最想听什么。
“粘连比片子上看到的多一些,但都处理干净了。”他说,“刀很顺。剩下的一半,看他的复健。”
芳姨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
李斌长长出了一口气。
宋语薇合上电脑。沈瓷站在她旁边,瞥见了屏幕——三个小时,那份文件一直停在同一页。
“麻醉退要一会儿,醒了送回病房,让他多睡。”韦伯教授摘下手术帽,看着沈瓷,难得地带了点笑意,“家属现在,可以去吃点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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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灏被送回病房是下午两点多。
麻醉还没退干净,他睡得很沉,左手缠着绷带,垫高了放在身侧。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芳姨先回去了,她要赶在晚饭前把汤煲上。李斌去办剩下的手续。宋语薇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去了走廊。
病房里只剩沈瓷。
她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看着他。
认识这么久,她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睡着的韩灏她是见过的——那是累极了倒头就睡的睡法,眉头松着,随时能醒。现在不一样,麻醉把他摁得很深,深到整张脸都是一种陌生的安静。
三点半,他的睫毛动了动。
沈瓷立刻俯身过去。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没有焦距,在天花板上停了两秒,慢慢找到她的脸。
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吃饭……没有。”
沈瓷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统共喝了两口牛奶。芳姨出门前给她留的粥还在保温袋里,盖子都没揭开。
“吃了。”她说。
他好像满意了,眼皮沉下去,又睡了。
四点,他又醒了一次。这次眼神清明了些,第一件事是偏过头,去看自己包着的左手。
“韦伯教授说,”沈瓷轻声说,“手术很顺利。”
他“嗯”了一声。
“疼不疼。”她问。
“不疼。”
话音没落,他想撑着床面动一下,眉心先皱了。
沈瓷瞪他。
“……一点点。”他重新躺好,“不用叫护士。”
过了几秒,他的右手在床单上动了动,像在找什么。
沈瓷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收拢,扣住,然后就这么握着,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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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宋语薇要走了。
回伦敦的航班是九点半。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登机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一个。
进病房的时候韩灏醒着,第三次醒,人已经清楚了大半。
“我走了。”她说。
“嗯。”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到了说一声。”
“知道。”她看了他两秒,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那个动作她做得有点生疏,像很多年没做过了。
“听医生的话。复健不许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也是。”宋语薇说,“你就是太不偷懒了。”
走廊里,沈瓷送她到电梯口。
“复诊的时间、韦伯团队的电话,我都让李斌整理了一份,发到你手机上。”宋语薇说,“芳姨和李斌留下,有什么事,直接让他们办。”
“好。”
电梯到了,门开。
宋语薇迈进去,又转过身,看着她。
“瓷瓷。”
“嗯?”
“这孩子长这么大,”她说,“肯听进去的话不多。你说的话,他听。”
她顿了顿。
“交给你,我放心。”
沈瓷站在电梯口,喉咙有点紧。
“阿姨放心。”
宋语薇笑了一下,伸手抱了抱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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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回到病房的时候,芳姨已经把汤送来了,非要看着她喝完一碗才肯走。
临走还站在门口嘱咐,让她早点回去睡。
沈瓷答应得好好的。
病房里静下来。
窗外,苏黎世的灯沿着湖岸一盏一盏亮着。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韩灏睡着了,右手还扣着她的手。
沈瓷靠在床边,没把手抽出来。
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