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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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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波士顿难得是个很好的晴天。
阳光落在街道边的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车从家门口开出去的时候,沈瓷坐在后排,抱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忽然侧头看了沈建国一眼。
“老沈今天怎么不急着走了?”
沈建国坐在副驾,难得没看手机,听到这句,回头笑了一下:“我得陪着你和灏灏看完医生再走。万一有需要我们在身边,你们才能当场做决定的医疗建议呢。”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说今天多安排了一顿饭。
韩灏坐在沈瓷旁边,左手放在腿上,固定得规规矩矩的。听到沈建国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轻地抬了下眼。
那一下很短。
可沈瓷还是看见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安静,不是情绪差,是那种把所有起伏都压平了的安静。像谁都可以跟他说话,谁都可以给他建议,他也都会听,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都没拿出来过。
可沈建国一句“我们在身边”,像忽然给了他一点能够把重量放下来的地方。
林婉仪坐在沈建国旁边,没回头,只淡淡接了一句:“你爸这次倒是说了句像样的话。”
沈建国:“什么叫这次?”
林婉仪:“前几次都不太像。”
沈瓷抱着咖啡在后面笑,韩灏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气氛松一点,连去医院这件事都没那么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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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医院楼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玻璃幕墙上反下来,亮得人眼睛有点发酸。
他们提前预约过,前台直接带他们上楼。
Pit教授是个说话很直接的人,年纪不算大,穿着白大褂,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沈瓷进门前还在想,要是他语气太委婉,她反而会更难受。
结果Pit教授没给任何缓冲。
他看完前面的检查资料,又重新做了两项测试,才摘下眼镜,看着韩灏说:“情况不是那么理想。”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韩灏坐得很直,脸上没什么变化,只低声问:“什么意思?”
Pit教授把片子调出来,语气平稳:“保守治疗的效果不够理想。你现在的情况,如果继续按原来的方案走,能缓解,但很难恢复到高强度职业比赛需要的状态。”
沈瓷手指一紧。
她看着屏幕上的影像,脑子里其实已经有预感了,可真正听见医生这样说,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韩灏没说话。
Pit教授继续往下说:“简单讲,保守治疗的话,估计以后都打不了职业了。”
沈瓷抬头,几乎是立刻问:“能有方法让他继续打职业吗?”
她声音不算大,可那句“继续打职业”说得很快。
像根本没经过思考,是她下意识替韩灏问出来的。
Pit教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韩灏:“只能动手术。”
“手术?”沈瓷重复了一遍。
Pit教授点头:“是。这个问题,苏黎世大学医学院那边做得比我们更成熟。如果决定手术,我可以协助你们联系那边的医院。”
苏黎世。
沈瓷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城市,也不是医院,是韩灏还能不能继续打。
还有——如果真的去做手术,意味着什么。
她一下子没说话。
韩灏倒是很平静,低声问:“恢复期多久?”
“保守估计,半年起。”Pit教授说,“具体要看术后恢复和复健情况。你是职业选手,要求会更高。”
半年。
这两个字落下来,连空气都像沉了一下。
今年接下来的夏季赛,还有后面的世界赛,几乎都跟韩灏没关系了。
沈瓷下意识去看他。
韩灏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一下轻微的停顿,很浅,却很清楚。
他不甘心。
这件事不用他说,谁都看得出来。
Pit教授没有继续往情绪上说,只把几个方案都摆出来:“现在不是马上决定的时候。你们回去消化一下。也可以再多听几个意见。手术是一个方向,但不是唯一答案。只是如果你问我,‘还能不能继续职业生涯’,那这就是目前最现实的路。”
沈瓷的呼吸一点点放轻。
她听得很认真,越认真,越觉得胸口发紧。
沈建国这时候开了口。
“瓷瓷,你和妈妈出去外面等。”他说,“我和Lucas继续跟Pit教授聊一下。”
沈瓷一愣,转头看他。
沈建国看着她,语气很稳:“你现在情绪不太对。先出去透口气。”
沈瓷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
可她很清楚,自己确实已经有点听不进去后面的细节了。
她站起来,走到韩灏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
“我出去等你。”
韩灏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林婉仪也起身,陪着她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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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很安静。沈瓷站在玻璃窗边,盯着楼下的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妈,你说,他会做手术吗?”
林婉仪站在她旁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现在心里很乱。”
沈瓷低声:“他肯定想打。”
“嗯。”林婉仪点头,“可他也会怕。”
沈瓷看着远处,眼睛有点发酸:“我知道。”
林婉仪侧头看她:“你怕什么?”
沈瓷安静了几秒,才说:“怕他因为我,不敢选自己最想要的。”
林婉仪听完,只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那你就让他知道,你能承受他的任何决定。”
沈瓷没说话。
她只是把视线落回那扇门上。
门一直没开。
这大半个小时里,她一句话都没说,只站在那里等。等到腿都有点发麻了,才终于听见门把轻轻转动的声音。
韩灏和沈建国一起出来。
沈建国脸色还算平静,韩灏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比进去前更安静一点。
沈瓷先看向韩灏,确认他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锋利,心口才微微松了一点。
沈建国走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对沈瓷说的。
“瓷瓷,具体的细节我们都了解过了。你让灏灏自己想。”
沈瓷抿着唇,没说话。
沈建国继续:“如果灏灏真的想好做手术了,我会让人安排好的。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在高压下决定任何事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瓷,而是看着韩灏。
韩灏很轻地垂了下眼,低声说:“谢谢叔叔。”
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动作不重,却很稳:“谢什么。你现在先把自己照顾好。”
林婉仪这时候接了一句,像故意把气氛拉出来一点:“走,我们去吃雪糕。”
沈瓷一愣:“现在?”
林婉仪看她:“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以前住在波士顿的时候,你每次考完试都闹着去。”
沈建国在旁边笑:“有一次半夜发烧都想去。”
沈瓷耳根一热:“哪有那么夸张。”
林婉仪没拆穿她,只说:“上次你不是还说,要带灏灏去来着。”
韩灏侧头看沈瓷。
沈瓷低声:“我就是随口一说。”
韩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别难过。我还好好的呢。”
沈瓷抬头看他。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也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根本不可能“还好”。
从听到“手术”那一刻开始,韩灏心里一定已经翻了很多遍了。她太熟悉他了,他看起来越平静,心里越不会平静。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习惯先把怕压下去。
因为除了热爱,还有那一个他一直咬着牙没说出口的执念——那个世界冠军,那个要拿给韩修远看的答案,那个他不肯承认却一直挂在心里的“你看,我不是loser”。
这些东西,沈瓷都知道。
所以她没拆穿那句“我还好好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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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那家雪糕店以后,四个人坐在窗边。
沈瓷点的还是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韩灏那份是她替他选的。她以前就说过,这种很甜的东西,韩灏自己不会主动买,但吃她喂过去的,他又不会拒绝。
沈建国拿勺子挖了一口,忽然感慨:“你小时候真的是被甜食养大的。”
沈瓷低头吃了一口,含糊地反击:“你不也喂得很积极。”
林婉仪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爸那时候怕你瘦。”
沈瓷抬头:“现在不怕了?”
沈建国看着她,又看了眼韩灏:“现在有人替我怕了。”
韩灏正低头看雪糕,闻言抬眼,像没料到会被点名。
沈瓷耳根热了一下,埋头继续吃,不接话。
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桌上的四杯雪糕化得有点快,边缘软下来,像这几个小时里没人说透的那些情绪,也被一点点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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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香港的时候,他们坐的是沈建国的私人飞机。
机舱里灯光柔和,外面是快要沉下去的天色。
沈瓷本来想跟林婉仪坐一排,结果被沈建国一句“你去那边睡会儿”打发到了后面。她看了眼韩灏,最后没反驳,拎着毯子去了后舱。
机舱前面一时只剩沈建国和韩灏。
沈建国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声音不高:“先好好做康复。”
韩灏抬头。
沈建国继续说:“灏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全家都陪着你。”
这一句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先把晚饭吃了”,可韩灏听见的时候,还是很轻地顿了一下。
全家。
他已经很久没从谁嘴里听到这种词了。
更久没被人这样放进“我们”里。
他低声说:“叔叔,我——”
沈建国摆了摆手:“不用急着表态。我不是要你现在给答案。手术也好,不手术也好,继续打也好,去读书也好,你想明白了再说。最怕的不是选择,最怕的是人在最慌的时候乱选。”
韩灏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点头:“嗯。”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又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别再把沈瓷挡在外面。”沈建国语气平静,“她不是只会陪你开心的人。”
韩灏呼吸轻了一瞬。
他低声:“我知道。”
沈建国看着窗外,声音也很淡:“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韩灏才低声说:“我会学着改。”
沈建国笑了一下:“行。你比我当年有觉悟。”
后舱里,沈瓷半躺在座椅上,没有睡。
她其实隐约听得见前面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语气。她把毯子拉高了一点,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Pit教授那句“只能动手术”。
想得太多了,反而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她只是把手覆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安抚,也像提醒自己先别慌。
下了飞机以后,沈建国和林婉仪没有一起回香港的家。
司机把他们送到另一个方向的车边,沈瓷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林婉仪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林婉仪说。
沈瓷点头:“好。”
沈建国则抬手点了点韩灏:“药按时吃。别让我女儿再发脾气。”
韩灏低声:“知道了,叔叔。”
沈建国笑了一下:“她凶你,你也得受着。”
沈瓷耳朵一热:“爸。”
沈建国摆摆手:“行,走了。”
两辆车分开的时候,香港的夜刚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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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别墅很安静。
沈瓷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穿着一身很软的家居服,直接往沙发上一躺,枕到了韩灏腿上。
韩灏坐在沙发上,左手还规规矩矩地放着,右手拿着她的手机在看。沈瓷躺下的时候,他顺手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看她:“洗完了?”
沈瓷闭着眼“嗯”了一声,腿在沙发边轻轻晃了一下,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韩灏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沈瓷瓷,你暑假准备去哪里实习?”
沈瓷眼睛都没睁:“不去实习了。好累。”
韩灏顿了顿,又问:“那master的学校选好了吗?”
沈瓷这才睁开眼,抬头看他:“没想好。或者gap一个学期。”
韩灏看着她,眼神停了一下。
沈瓷太了解他了,立刻问:“你是不是又要说不行?”
韩灏没回,反而把视线移开一点:“瓷瓷。”
沈瓷从他腿上坐起来,转身看着他:“嗯?”
韩灏低声:“我决定去做手术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玻璃上一闪而过。
沈瓷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我陪你去。不准说不让。”
韩灏像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语气很平:“你应该按照你自己的节奏,去实习,准时入学。”
沈瓷盯着他,几乎是立刻就接了:“韩灏,你在推开我。”
韩灏看着她,眼底很深,声音很低:“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沈瓷一下子坐直了,语气也跟着硬起来:“那就我来照顾你。”
韩灏沉默。
沈瓷看着他,忽然又软了一点,像刚才那点尖锐是被逼出来的。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做那个照顾我的人?”她问。
韩灏没说话。
可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沈瓷太知道他怎么想的了。
他明明也是出生优越的人,明明也从小没吃过什么物质上的苦,可他看着她的时候,总像在看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舍不得她因为他降低哪怕一点点生活标准。
他一边爱她,一边又老想着把她放回玻璃罩里。
沈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韩灏,能天天跟你在一起,真好。真的很好。”
韩灏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沈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娶我好不好?”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沈瓷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韩灏怔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说:“好。”
沈瓷眨了下眼,像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什么时候?”
韩灏看着她,声音很轻:“等你读完要读的书。”
沈瓷盯着他,半晌才笑出来:“你倒是很会哄我。”
韩灏没笑,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掌心的温度很稳。
沈瓷没再说话,只是慢慢靠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肩上。
很多事都还没定。
手术、学校、未来,都还摆在那里。
可这一刻,她不想去想。
她只是抱着他,很轻地说:“那你别反悔。”
韩灏低头,下巴碰了碰她发顶:“你先别反悔。”
沈瓷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我才不会。”
韩灏没接这句。
他只是抱着她,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固定的左手上,很久,没有移开。
窗外香港的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屋里的灯光却很稳。
他还在想那条没走完的路。
世界冠军,退役,读书,她。
以前这四件事是排成一条直线的,走完一件走一件。现在线断了,四件事散在四个方向,他不知道先捡哪一件。
可他低头看见怀里的人,忽然觉得——
至少有一件事,不需要想。
“瓷瓷。”他低声叫她。
沈瓷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韩灏看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轻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