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高雪维尔的CNY ...
-
纽约到巴黎的八个小时,沈瓷睡了七个半。
严格来说,不止她睡了七个半——她怀里那两只也睡了七个半。后舱卧室的床本来就宽,乐乐和然然一左一右占得理直气壮,像两只黏人的小兽,睡着了还要确认“人”在不在,手脚全往她身上搭。
沈瓷原本的计划写在脑子里,条理清晰得像她的课程表:先把两小只哄睡,再把 iPad 打开,把这周缺的课和阅读材料补一半。九门课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这周学校还在上课——对家里长辈来说,过年这件事不是“有没有空”,而是“必须在”。她请的这周假,严格意义上是“该请”的。
结果两小只呼吸一匀,她眼皮也跟着沉。
像有人按了一个键,世界瞬间熄灯。
醒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刚闭眼。窗外却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蓝,云层被切得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绸。她动了动,然然立刻往她颈窝里钻,鼻尖蹭得她发痒;乐乐更夸张,腿搭在她腰上,睡梦里还哼了一声,像在抗议她“乱动”。
沈瓷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Mia探头进来,压着嗓子,像怕吵醒小朋友:“你们三个像三只小猪一样,睡了一路。”
沈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先顶上:“姐,你要知道,我们哈佛的学生是很缺觉的。”
Mia走进来,顺手把床边掉下去的毯子捞起来盖好,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一个大型幼儿园午睡现场。她低头看了沈瓷一眼,笑得很温柔也很不客气:“缺觉是一方面。”
沈瓷:“那另一方面是什么?”
Mia挑眉,语气轻飘飘的:“跨洋谈恋爱也很累。有个女粉丝很多的电竞明星男朋友也很累。”
沈瓷:“……”
她本来想反驳“我没有谈恋爱”,但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不是因为说不出来,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像某种自我欺骗——她不太喜欢。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闷声:“你又开始了。”
Mia笑:“我开始什么?我说错了吗?”
沈瓷不说话。
她没有力气吵架,也没有力气解释。她只是在被子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第一反应不是看消息,而是下意识去找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她盯了两秒,把屏幕按灭。
Mia没看她手机,却像能看透一样,语气反倒更轻了些:“好了,起床吧。我们快到巴黎了,落地要换小飞机,你抱着两只再睡也来得及。”
沈瓷把然然抱得更紧一点,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从来都不是会在别人面前摆出“我很难过”的人。尤其是在家族里,她从小就知道怎么做一个“省心”的小孩:不哭、不闹、不让大人担心,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越是这样,她越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情绪。
比如——想。
比如——有点委屈。
比如——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很幼稚地想:为什么不能陪我过年。
只是她也知道答案。
韩灏不来,不是因为他不想。
是他来不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该来。
他把“该不该”看得比“想不想”更重要。
这一点,她从十七岁认识他开始就知道。
飞机落地巴黎时,外面的冷像是另一种质感的冷——更锋利、更干净。机场灯光明亮,玻璃墙外是冬天的灰。沈瓷抱着然然下机,乐乐跟在她身后,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走两步还差点撞到行李箱。
Mia一手拎着小朋友的外套,一手拿着手机,边走边开会,语速平稳得像在办公室。她身上那种“无论在哪都能进入工作状态”的能力,沈瓷从小见到大,已经习惯了。
换乘小飞机的时候,机舱明显更小,座位更近,窗外的云层也更低。乐乐终于彻底醒了,贴着窗户看雪线,兴奋得像第一次见到世界:“小姨!小姨!那里是雪吗!”
沈瓷“嗯”了一声。
然然睡眼惺忪地问:“Lucas哥哥来吗?”
沈瓷顿了顿,笑着揉他头发:“Lucas哥哥很忙。”
然然不太满意,皱着小眉毛:“那小姨会不开心。”
沈瓷把他的小帽子给他戴好,语气很认真:“小姨没有不开心。”
然然盯着她看了两秒,像在判断真假,然后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那小姨就是想Lucas哥哥了。”
沈瓷:“……”
她把脸转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大片雪山,雪线干净得像画出来的,阳光落上去,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心口却像被那一片白轻轻擦了一下——越是干净的东西,越容易显得心里的杂乱很明显。
抵达高雪维尔时,天色已经有点暗。
木屋的司机和管家早早等在外面,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木头的香味。沈瓷把外套裹紧,抱着然然上车,乐乐自己爬上来,坐好还要装作很成熟:“我不用抱,我是男子汉。”
Mia笑着把他的安全带扣好:“男子汉就更要系好。”
车一路驶进雪场腹地,路灯暖黄,雪地被照得像糖霜。远处的木屋亮着灯,烟囱里有淡淡的烟。沈瓷看着那一点暖光,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家族坚持“无论在哪都要一起过年”的理由:人再忙,回来这一趟,至少会被这种“有人等你”的感觉稳住。
车停下时,门已经被打开。
客厅里很暖,壁炉火烧得正旺。林婉仪和沈建国站在沙发旁,像是刚聊完什么,听到动静立刻转头。
沈建国一眼看见沈瓷,眉眼就松了,张开手:“让我看看我女儿,几个月没见。”
沈瓷把然然放下,往前走两步,像小时候一样黏过去,声音软得很自然:“爸,你还知道你几个月没有见过。”
沈建国伸手摸她头发,像确认她有没有瘦:“瘦了。”
沈瓷下意识反驳:“没有。”
林婉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围巾解下来,动作很轻,却很熟悉。她的关心一向不太用语言表达,更像是“我看着你”。
乐乐和然然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突然宣布:“今晚要和小姨睡!”
沈瓷还没来得及说“你们不要闹”,旁边就传来一声懒懒的叹气。
“kaka住在旁边。”Mason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家居服,头发还带点湿,像刚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下,一边很顺手地接了话,“你们当然要去陪 kaka 了。舅舅陪小姨婆和小姨公就好。”
乐乐眨眨眼:“可是我们想跟小姨睡。”
Mason毫不心虚:“小姨要写作业。”
沈瓷:“……”
她还没开口,Mason已经蹲下去,语气温柔得像哄猫:“你们不是想看 kaka 吗?kaka 在旁边的房子等你们。还有雪地车,晚上可以坐一圈。”
乐乐眼睛亮了:“真的?”
Mason点头:“真的。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瓷在旁边小声提醒:“你上次骗他你会变魔术。”
Mason面不改色:“那是科学。”
乐乐和然然已经被“雪地车”和“kaka”拐走了。Mason把两小只连哄带骗地送去隔壁五房的那栋——那边住 Cerelia 一家、裴晚姨妈,还有 Mia 和小朋友们本来就安排在那边。至于这一栋四房的,按道理应该更安静一点——前提是 Mason 不带他的“派对朋友”回来。
沈瓷看着 Mason 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哥,你真的到哪里都能找到陪你喝酒的人。”
Mason回头冲她笑,笑得很欠:“我这叫女人缘好。”
沈瓷翻了个白眼:“那你这女人缘怎么还单身?”
Mason像没听见,抬手比了个“嘘”,示意她别在长辈面前继续攻击他,然后很自然地转移话题:“你房间选好了吗?别选一楼,我一楼。”
沈瓷:“我为什么不能选一楼?”
Mason理直气壮:“因为我需要一个不用爬楼就能回来的房间。”
沈瓷:“……”
她上楼的时候才发现安排果然很合理:二楼两个房间,一个是林婉仪和沈建国住,另一个几乎就是行李间——各种雪具、礼盒、备用的外套,堆得整整齐齐。三楼是她的,安静,窗外能看到雪道,夜里灯光像星星一样排开。
她一进房间就闻到淡淡的木香,壁炉没点,但暖气很足。她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动作有条不紊。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情绪乱的时候,越要让生活看起来整齐。
整理到一半,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韩灏。
点开——是程思意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躺在书堆里装死,配文:九门课的天才还活着吗?
沈瓷笑了笑,回:活着。且顽强。
她把手机放回床上,继续整理。
林婉仪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敲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她。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沈瓷收拾衣服,语气平静得像聊天:“高雪维尔这么美,灏灏不来可惜了。”
沈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笑得也自然:“他去迪拜陪陪宋阿姨也蛮好的。”
林婉仪“嗯”了一声,没立刻接话。她看着沈瓷的侧脸,像在看一个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明明什么都能扛,却总让人忍不住心疼。
过了几秒,她才说:“他今年应该特别不容易,多体谅他,瓷瓷。”
沈瓷把最后一件毛衣挂好,转身靠在柜门上,点头:“嗯。”
她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我一直都在体谅”。
这些话说出来太像一种自我表扬,她不太喜欢。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和韩灏现在的聊天,真的已经变成“有一句没一句”。
他忙,她也忙。他回消息慢,她就不敢发太多。她发少了,他那边的世界又像一片密不透风的墙——她靠近的时候能听到一点动静,可一旦退开,那墙就又恢复沉默。
她很无力。
可她又不能说。
她不想做那个在他压力最大的时候还要他“证明爱”的人。
林婉仪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别太累。”
沈瓷笑:“我不累。”
林婉仪轻轻叹气,没有拆穿。
楼下传来笑声,像是谁回来了。沈瓷听见 Mason 的声音在说什么“你们别把我这当酒店前台”,又听见沈建国的笑声,很低,像很放松。
那一瞬间,沈瓷忽然觉得:其实“家”这件事很奇妙。它不一定能解决你所有问题,但它能让你在某个瞬间觉得——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同一时间,迪拜。
韩灏打完年前最后一场常规赛就飞过去了。
宋语薇投资 web3 以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待在迪拜,像把自己的生活搬进了另一个节奏更快的世界。韩爷爷今年在南美过年,韩灏完全不想跟韩修远一起过年——自从宋语薇和韩修远摊开谈离婚后,韩灏每次接到韩修远电话,承受的就不只是压力,还有一种更钝的负能量:指责、要求、以及那种“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的理所当然。
他不想听。
所以他飞走了。
他到迪拜的时候,给沈瓷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只有两个字,像他的风格。干净、克制、不给情绪留出路。
沈瓷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试雪镜。她戴着手套,打字很慢,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又补了一个表情:一个小太阳。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她还是没撤回。
到高雪维尔的第二天,就是年三十。
沈瓷一大早就一个人出去滑雪了。
她其实很喜欢滑雪——速度、风、雪道的弧度、落差带来的短暂失重,都让人很容易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她戴上头盔和雪镜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下呼吸声和雪板刮过雪面的沙沙声。
她滑得很快,像在逃,又像在追。
滑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在缆车上看见远处雪道上有人摔了一跤,旁边的人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笑着拍掉对方身上的雪。她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雪镜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模糊,安静。
中午回到木屋,她洗了个澡,换了舒服的家居服下楼。管家已经把午餐摆好——热汤、沙拉、烤肉、甜点,像把每个人都当作“随时会回来吃饭”的那种准备。
可餐厅里只有她和刚睡醒的 Mason。
Mason穿着浴袍,头发乱得很有艺术感,坐下就先喝水,像在缓解宿醉的后遗症。沈瓷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又喝了?”
Mason很诚实:“喝了一点。”
沈瓷:“一点是多少?”
Mason:“够我睡到中午。”
沈瓷:“那你确实是‘一点’。”
Mason笑了笑,抬眼看她,忽然说:“沈瓷瓷,你的情绪很奇怪。”
沈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哥,你别乱说呀,我心情好得很。”
Mason不急,慢悠悠地补刀:“你心情好的时候,不会一个人一大早去滑雪。”
沈瓷:“我本来就喜欢滑雪。”
Mason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小就很会装的妹妹:“你喜欢滑雪,但你以前喜欢拉人一起去。”
沈瓷:“……”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汤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聊天:“我只是要回来写一下作业,然后等大家回来吃年夜饭。”
Mason点头:“行。”
他顿了顿,像觉得不够,又补一句:“很想 Lucas 吧。”
沈瓷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眼看 Mason,笑得很坦荡:“想呀。谁不想自己的男朋友呢。”
她说得太顺口,顺口得连自己都觉得“漂亮”。
可漂亮的话说完,心里那点空还是在。
Mason看着她,没拆穿,也没继续逼。他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你的男朋友,让我下午带你去逛街。”Mason语气像在念通知,“他说他在卡地亚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沈瓷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两秒,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礼物这种东西,她其实不太在意。她从小拥有的太多,物质对她来说更像背景噪音。可她在意的是——他在这种忙到喘不过气的时间里,还是记得她。
还是想把“陪不了你”这件事,尽量补得像样一点。
她把视线从手机移开,低头继续喝汤。
汤很热,热得她指尖发麻。
Mason把手机收回去,像随口问:“去吗?”
沈瓷没抬头,声音却很轻:“去。”
Mason“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到盘子的轻响,壁炉的火在噼啪烧,窗外雪很亮。安静得像是给人留了一段可以自己消化情绪的空白。
沈瓷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以为是韩灏。
点开——依然不是。
是群里 Cerelia 发的语音:“你们午饭吃了吗?我们在山上排队,晚点回去年夜饭,谁敢偷吃我就跟谁绝交!”
沈瓷听完,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Mason瞥她一眼,像没看见,又像看见了但不说。
他说:“吃完饭你回去写作业,我去换衣服。下午两点出发,别磨蹭。”
沈瓷“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