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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新年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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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车准时从木屋门口滑出去。
雪地车胎碾过雪面时没有声音,像把世界也压得很轻。窗外一片白,白得有点过分,路牌和松树的轮廓都像被擦过一遍,干净得不像现实。
司机开车很稳,后座铺着深色毛毯,Mason翘着腿,手里拿着杯热咖啡,姿态松散陪妹妹逛街恰到好处。
沈瓷坐在他旁边,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指尖从毛毯里伸出来一截,捏着手机。
她盯着屏幕两秒,最后还是给韩灏发了一个问号。
——?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又有点想撤回。
她其实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能来陪她过年,他就想把“缺席”这件事补得像样一点。买礼物、安排人、提前准备,一切都按他熟悉的方式来——精准、可控、尽量不让她失望。
可是沈瓷更清楚:她不是在意礼物。
她甚至有点心疼。
韩灏挣钱很辛苦。电竞明星听起来光鲜,背后的训练、身体消耗、精神压力,哪一样都不是“轻松”。他把钱花在她身上越多,她就越有种不合时宜的负罪感——像他在用自己的疲惫换她的开心。
她不想。
但她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变成“你不要这样”,而他听成“你做得不够”。
这段时间他们的沟通已经够稀薄了,她不想再给任何一句话增加误解的可能。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文字回复,是视频通话。
沈瓷愣了一下,抬眼看Mason:“他打视频了。”
Mason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像早就料到:“接呗。”
沈瓷按下接通。
画面一亮,韩灏出现在屏幕里。
他坐在一间很现代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迪拜的天色——那种干净到发白的蓝。室内灯光偏冷,照得他眉眼更深。韩灏穿着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臂一半,露出的线条很干净,像他整个人一样——克制、硬,连疲惫都不肯软下来。
他似乎刚坐下不久,手边还有一杯没喝的水。
沈瓷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叫我哥带我去逛街是怎么回事?”
韩灏看着镜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眼神柔了点:“不是不能陪你过年,我就给你买了新年礼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沈瓷却听出他话里那点小心翼翼——不是怕她不喜欢礼物,是怕她把“不来”当成“不在意”。
她正要说“我真的不需要”,屏幕里韩灏的目光忽然往旁边偏了一下。
他看见Mason了。
韩灏嘴边那句明显要更肉麻一点的话,就停住了。
停得非常明显。
沈瓷心里微微一动,又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说情话都要挑场合,像怕情话一出口,别人就能看见他的软肋。
Mason在旁边很不客气地插话:“她的脸从昨天开始就是一脸不开心到现在了。”
沈瓷:“……”
她抬脚毫不犹豫踢了Mason一下,力度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我没有,别听我哥乱说。”她对着屏幕说,语气刻意轻松,“他就喜欢夸张。”
Mason被踢了也不恼,甚至还笑了一声,像终于找到一个“合理发言”的机会。
他看着屏幕里的韩灏,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戳到点上:“礼物呢,我也可以给我这个小表妹买。”
沈瓷下意识抬眼:“哥——”
Mason抬手做了个“别急”的手势,继续:“而且,她不在意这些东西。你陪着她才是她想要的。”
车里安静了一秒。
司机像什么都没听见,目视前方,开车稳得像在执行一项高难度的保密任务。
沈瓷的耳尖有点热。
因为Mason把她和韩灏都知道、却都不愿意说出来的话,直接摆到了桌面上。
可偏偏他说话的语气又太自然,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让人连反驳都显得矫情。
屏幕里韩灏也沉默了一下。
他的眼神没躲,反而更深了一点,像是被人掀开某个角落,露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沈瓷不想让这段沉默继续发酵。
她再次踢了Mason一脚,转移话题转得很熟练:“年夜饭吃什么?”
韩灏看向镜头,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的出口,语气缓了些:“我妈说要带我和外公外婆一起去体验一下中东菜。”
沈瓷点头:“听起来蛮好玩的。”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像把心里那点涩压回去:“好好吃年夜饭。”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挂断的那一瞬间,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扣回腿上。
Mason靠在座椅上,像赢了一局,很淡地挑了挑眉:“你挂得倒挺快。”
沈瓷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雪景,声音轻:“不然呢?让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我想你’吗?”
Mason笑:“他说不出口,你也听不下去?”
沈瓷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缩回毛毯里,指尖很凉。
车继续往前开,驶向高雪维尔1850——那里更热闹,雪更亮,店铺的灯光更密,像把冬天也点燃一点。
卡地亚店开在1850最显眼的位置。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成排的珠宝,光线温柔得像专门为“惊喜”设计。沈瓷走进去时,店员显然早就收到安排,几乎不需要任何确认,就把她引到一个更私密的区域。
Mason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像陪妹妹来挑水果,却又明显知道这不是普通水果。
店员把盒子推到沈瓷面前。
盒子很小,黑色,质感很沉。
沈瓷打开的一瞬间,灯光落在白金上,碎钻像被点亮了一圈细小的星。
Love,白金全钻。
沈瓷怔了半秒。
店员微笑着说:“沈小姐,Lucas先生提前吩咐过,说一定要您亲自试戴。”
Lucas先生。
听见这四个字,沈瓷心口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Mason在旁边“啧”了一声,语气很真实:“你这个男朋友的手笔大到,我这个哥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沈瓷回神,故意逗他:“哥,要是你很想给我花钱,我还是可以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的。”
Mason抬眉:“走呀。你想买什么,今天我都埋单。”
他说得豪爽,像终于抓到一个“当妹控”的机会。
沈瓷戴上手镯,扣合那一下很清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圈光像一道非常干净的束缚——温柔又不容置疑。
她抬手晃了晃,故意问Mason:“哥,你这一年那么没有行情?”
Mason:“……”
他看着沈瓷,像在判断她是真的关心还是纯粹想补刀,最后还是笑了:“你印象里我以前很多女朋友?”
沈瓷点头:“是事实。”
Mason慢悠悠地说:“爱情这个东西吧,年纪越大就越没那么重要了。”
沈瓷侧头看他。
Mason继续:“打个比方说,你现在会觉得你很喜欢韩灏。过几年,你们都成长了,还需要对方,就走到婚姻去了。如果在长大的过程里大家变得不一样了,也就开始不重要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普遍的规律。
沈瓷听着,却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不是因为害怕“变得不一样”,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Mason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可惜”。
像他早就接受了很多事就是会散。
沈瓷安静了两秒,忽然问:“哥,如果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跟韩灏在一起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出息?”
Mason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瓷的手腕,那圈钻光很亮,亮得像一个被提前说出口的答案。
过了几秒,他才说:“倒也不会。”
沈瓷微微松了口气。
Mason又补了一句:“但是,他可能还是希望你更多当自己。”
沈瓷一怔。
Mason说得很慢,却很准:“不是他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会想你还是那个自由的沈瓷。”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又像不太想把话说得太重:“他看起来很洒脱,但他可比你想的在意你。他在韩修远的打压下长大,这一路一点都不轻松。”
沈瓷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韩灏不轻松。她只是以前没那么具体地想过——“打压”到底是什么形状。
Mason像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我看到韩灏,有时候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继承人这条路,都是被逼着长大的。”
沈瓷抿唇,低声:“所以我更不想给他添麻烦。”
Mason看她:“这个年纪对男朋友偶尔发发小脾气也很正常,你也不必那么懂事。”
沈瓷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固执:“哥,他已经活得压力很大了。我发脾气会拖他后腿。”
Mason看了她两秒,忽然换了个角度切入:“Steve跟我说,你这个学期选了九门课。”
沈瓷:“……”
她下意识反驳:“Steve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Mason冷笑:“你还管他跟我说什么?你九门课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疯了。”
沈瓷低头看手腕上的手镯,钻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她小声说:“好像怎么样都会疯。”
想念也会疯。
忙碌也会疯。
不忙更疯。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说出来就太像撒娇了,她不想。
Mason却像听懂了,没再追问。他把视线移开,淡淡道:“买完了没?买完回去。年夜饭还要吃三小时,你得留点力气。”
沈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Mason有时候很烦,但烦得很可靠。
她又在店里出乎意料地买了十几件衣服。
不是她突然有了物欲,而是她想让Mason“埋单”的那份热情得到一点尊重——既然他说“今天都埋单”,她总不能让他太空虚。
Mason看着一堆袋子,嘴上嫌弃:“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沈瓷笑:“以前你不缺人让你花钱。”
Mason:“……”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暗得彻底。
屋子里却很热闹——不是人声热闹,而是一种“有人在”的热闹。厨房方向飘来油脂和香料混合的味道,壁炉的火更旺了,管家和主厨的团队进进出出,像一场仪式正在被认真筹备。
客厅依旧没什么人,但楼上能听见洗澡的水声,像大家刚从雪场回来。
Viktor牵着乐乐然然和kaka从外面冲进来,三个小孩像三颗小炮弹,鞋子一甩就想往沙发上滚。管家眼疾手快地拦住:“先换拖鞋。”
乐乐抬头看见沈瓷,立刻扑过来:“小姨!你买了什么!”
沈瓷把手腕抬给他看:“你Lucas哥哥给我买的。”
乐乐瞪大眼睛,像在看一个新玩具:“哇——!”
然然更直接:“那Lucas哥哥是不是很爱小姨?”
沈瓷:“……”
她被问得耳尖发热,只能揉他头发:“去洗手,准备吃饭。”
然然很认真地“哦”了一声,跑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小姨你要开心。”
沈瓷愣了一下,笑:“我很开心。”
他说完就跑走了。
沈瓷站在原地,心口莫名软了一下。小朋友的直觉有时候很可怕,他们不懂“大人的复杂”,但他们能感觉到谁在努力装没事。
门口又响起声音。
霍东临和贺蓝天一起到了。
这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年夜饭场景里,本身就很离谱,但更离谱的是——所有人都像已经习惯。
沈瓷抬头看沈建国,压低声音问:“爸,我们现在跟姨夫和贺哥都要一起过年了吗?”
沈建国正在帮林婉仪拿东西,闻言笑了一下:“人年纪大了,觉得以前的感情特别重要。”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讲“今天雪好”。
沈瓷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重要的不是“在不在一起”,是“还愿不愿意把彼此当成家人”。
这顿年夜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长桌上摆满了菜——不是单一风格的中餐,而是各种家族成员口味的折中:有传统的年菜,也有西式的烤肉和甜点,还有主厨做的创意菜,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红酒和香槟都开了,杯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大家热热闹闹地总结这一年。
谁拿了什么项目,谁换了什么工作,谁的小孩学会了什么新词,谁的滑雪技术终于不再“每次都摔得像在表演”。笑声不断,偶尔也会有一两秒沉默——比如有人提到“这一年真不容易”,但沉默很快又被下一个笑话盖过去。
沈瓷坐在长桌一角,手腕上的手镯偶尔被灯光打到,亮得很扎眼。
她喝了一点酒。
不是她想喝,是 Cerelia 和 Mason 太会灌——一个负责起哄,一个负责递杯,配合默契得像训练过。
沈瓷不太能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就觉得脸发热,脑子却反而更清醒。清醒到她能听见每一个人说“明年会更好”的时候,心里那点空会轻轻动一下。
她没有表态。
她只是跟着笑,跟着举杯,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这四个字有时候很奇怪——它明明是祝福,却像一种请求。
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
窗外雪还在落,落得很慢。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
沈瓷抬手拍了张手镯的照片,发给韩灏。
她打字很慢,像酒精让她的语速也变得黏一点。
——新年快乐,我的满分男友。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过年。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韩灏就回了。
——那就早点嫁给我?
沈瓷盯着那句话,心脏“咚”一下。
她本来想回一句“你又开始胡说”,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直接点了视频通话。
屏幕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韩灏出现在画面里。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侧滑下去。他没穿上衣,肩背的线条很清晰,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一种让人无处躲的“真实”。
沈瓷的酒意在这一刻突然更明显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口第一句却是:“韩灏,你这么说话,我会当真的。”
韩灏看着她,眼神很稳,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就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像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才说:“等你念完书,我们就结婚吧。”
沈瓷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想说“你别这样”,可她又想听。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很不讲道理的:“你真好看。”
韩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像终于意识到什么,眸色微微沉下去:“你喝酒了?”
沈瓷立刻否认:“没有。”
韩灏挑眉:“脸这么红还没有?”
沈瓷嘴硬:“我这是暖气太足。”
韩灏笑得更明显了一点,像终于找到一个能逗她的缝隙。他声音压低,带着点坏:“瓷瓷,喊老公。”
沈瓷:“……”
她盯着他,眼神凶得很,但凶得没什么威慑力:“我没有喝多,你少占我便宜。”
韩灏不急,像逗猫一样:“我没占你便宜,我是提前习惯一下。”
沈瓷抿唇,想骂他,又忍不住笑。
韩灏看着她笑,眼神软得很,像把一天的疲惫都藏进这一个画面里。他低声说:“新年快乐,我的宝贝。”
沈瓷心口一紧,像被这句话轻轻捏住。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们明年会一起过年吗?”
韩灏没有犹豫:“会的。”
他说得太笃定,笃定得像一种承诺。
沈瓷想追问“怎么会”,想问“你怎么保证”,可她又怕问出来,这句“会的”就会变成一个需要证明的目标。
她不想给他增加任何压力。
她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像把所有问题都吞回去。
他们打了快四个小时电话。
一开始沈瓷说话多一点,后来就变成——她把手机立在床头,自己坐在桌边写作业,韩灏那边也开着镜头,偶尔回她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忙。
有时候她抬头,会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盯着”的看,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把人放在心里的看。
沈瓷会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写,但耳尖会偷偷红一会儿。
也有时候韩灏那边会传来很轻的纸张翻动声,像他也在看资料或者处理什么文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却都没有挂断。
这种陪伴很奇妙。
像把两个人隔着时差、隔着城市、隔着一整段无法靠近的现实,硬生生绑在一条线上。
沈瓷最后是在他低声哄她“睡吧”的声音里睡着的。
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说:“我在。”
又听见他说:“我爱你,瓷瓷。”
她想回一句“你也是”,可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等她彻底睡过去,迪拜的天已经快亮了。
韩灏那边的画面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终于轻轻挂断。
高雪维尔这一周,沈瓷几乎都在重复同样的日子。
滑雪、陪家人、陪小朋友们玩,偶尔跟 Cerelia 去喝杯咖啡,听她吐槽生活;偶尔跟 Mia坐在壁炉旁看书,听她接电话、开会、又像什么都能掌控。也会陪沈建国和林婉仪下棋聊天。
沈瓷也会有空就跟韩灏视频。
有时候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他们不一定聊天,有时候只是把镜头开着,各做各的事——她写作业,他训练间隙休息,或者开会,或者沉默地喝一口水。
偶尔她会听见他那边有人叫他“队长”。
偶尔他会抬眼对她说一句:“别熬夜。”
她会回:“你也是。”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