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 99 章 ...
-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林音跟在女孩家人的身后,几乎是被人潮裹挟着涌到了医生面前。
“孩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医生的声音带着术后疲惫的沙哑,却像一枚定海神针,让周围瞬间炸开的哭声、道谢声、念佛声都变得不那么刺耳。林音站在原地,听着那句“脱离生命危险”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绷紧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松软下来。
其实她早从系统那里知道了结局——这个女孩不会死。但知道与确认之间,隔着一道名为“万一”的深渊。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从那深渊边缘退回来。
女孩的母亲扑过来握住林音的手,那双手冰凉、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她语无伦次,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滚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音轻轻回握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后续的事,该由这些家长去处理——报警、验伤、追究那个行凶男孩及其监护人的责任。而她,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她带着顾钧离开了医院。
刚拐进医院侧门一条少有人至的林荫小径,林音就再也撑不住了。她靠在顾钧怀里,像一根被骤然抽去支撑的藤蔓,整个人软了下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破碎,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料,“医生说......孩子没死......我救了她......她没死......”
顾钧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牢地拢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这样难过,连眼泪都是那么的滚烫。他只能抱着她,做她此刻唯一可以倚靠的锚。
“对,”他低声说,嗓音沉缓有力,“那个孩子没死。是你救了她。”
——可我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林音没有说出口。她在心里把它嚼碎了,和着泪水一起吞回去。这个世界没有笑笑,她亲手带到这个世界、养到六岁、却最终没能保护好的女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可她在这里,她救下了另一个穿着浅色裙子、倒在血泊里的小女孩。
“啊——!”
那一声嘶吼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没有词句,没有意义,只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血淋淋的伤口,终于撕开了表面结痂的皮。顾钧感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哭声不像宣泄,更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他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直到她的哭泣渐渐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深长的吸气。
“要我送你回去吗?”他轻声问。
她摇了摇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去一个地方静一静。”
“我陪你。”
东江边。
落日黄昏,将整条江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的绸缎。钓鱼人散落在两岸,如沉默的剪影;跑道上不时有人慢跑经过,脚步声规律而轻快。这是一个寻常的夏末傍晚,燥热正在消退,江水的气味湿润而安宁。
林音和顾钧并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看着江面,他看着她。
她的视线越过粼粼波光,落在不远处那座跨江大桥上。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
而上一世,她就是从那座桥上跳下去的。
七月的江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在意识涣散的最后时刻,她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暖意。像回到母亲子宫,被羊水温柔包裹,所有苦痛与不安都在那一刻被冲刷干净,让她感觉到久违的安心。
以至于系统忽然出现找她绑定时,她第一反应是拒绝。
此刻,林音静静望着那座桥,像望着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噗通——”
落水声打破了宁静。一个在岸边玩耍的孩子失足滑进了江里,小小的身影在近岸处扑腾,呛进几口水。林音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边已经一道身影掠过——顾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江中。
水不深,他很快就将那孩子托了起来。岸上的父母跌跌撞撞冲过来,从顾钧手里接过湿淋淋、惊魂未定的儿子,一连串的道谢、磕绊、责骂。年轻的母亲揪着儿子的耳朵,声音还带着哭腔:“让你不许来河边玩!说了多少遍!你是不是想吓死妈妈......”
顾钧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身上的衣服此刻狼狈地贴在身上。他却没有去拧衣摆,也没有回应那对父母的感谢。他只是盯着平静下来的江面,眼神空茫了一瞬。
“顾总做好事了哦,”林音走近他,轻轻拍了几下手,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努力提起一丝轻快的调子,“优秀嘞......”
她伸手推了推他,发现他像没听见一样,直直盯着河水出神。
“没事吧?”
顾钧这才回过神,眼睫低垂,湿漉漉地覆下来:“没事。”他顿了顿,“回去吧。”
只是转身跟上林音的脚步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刚才,在水里......他怎么会看到林音?不是岸上的她,是另一个她——穿着陌生的衣服,神情空洞,从桥上无声地坠落。那片冰凉、混浊的视野里,她的身影那么清晰,连入水时溅起的水花都像慢镜头。
大概是错觉。他这样告诉自己,快走几步,追上前方那抹轻松的背影。
当天晚上,林音梦回了女儿去世的那个下午。
医院过道都走廊里,手术室上方亮着“手术中”的红灯,她独自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据,边缘已经被汗浸湿。她不停地祈祷,向所有她知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神明。
只是这一次,林音不再是那个在座椅上祈祷哀求的女人。
她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走廊的暗处,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正想要进去最后看一眼女儿,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她看着那个“自己”听见门开的声响,像受惊的鸟一样猛然抬头。看着医生摘下口罩,嘴唇翕动,说出那句她最不希望听到的台词:“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不会的......医生,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才六岁......还那么小啊......”
那个女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撕心裂肺的哀求。林音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走过去,想扶起那个狼狈的、破碎的自己,可手伸出去,却直直穿过了那具透明的躯体。
这是梦,她知道。这八年里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无数次的送女儿进手术室,无数次虔诚的祈祷却等来女儿死亡的宣告。所以她也曾在无数次梦醒用酒精麻痹自己,可却怎么也喝不醉。
只是这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她成了一个看客——冷漠且麻木!
她看着女儿被推出手术室。那张小小的脸那么白,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被白色被单盖住的身体只露出一只右手,手背上那个小小的浅色蝴蝶胎记也失去一切生机。
那具小小的身体就这样被推向走廊尽头——太平间的方向。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曾经说最爱她的男人,笑笑血缘上的父亲,会收下那家人赔偿的二十万,签署谅解书,然后像个无事人一样继续生活。
可不和解又能怎样呢?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即使杀了人,哪怕手段在恶劣,哪怕那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法律也会保护他,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不过没关系。梦里的林音看着另一个自己踉跄着跟在病床后面离开,心里平静地想: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给笑笑报仇。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一片刺目的白光,像梦境的出口。可经过某个拐角时,她的余光瞥见散落一地的纸片——那是她刚才攥在手里的缴费单据,不知什么时候飘落了。她俯身想看清楚时,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崩塌——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喘息。心跳撞击着耳膜,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她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进夜里微凉的空气。梦境残留的碎片还在脑海里翻涌,她用力按住太阳穴,试图从那片混沌里捞出什么——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医院,当年抢救笑笑的,是哪家医院来着?
她试图想起来,可脑海却没有一点映像。当时的她所有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女儿死后就想着怎么报仇,根本没注意救护车把她们送到哪家医院。
可如果......如果笑笑真的是死于那个男孩的暴力行径,按照这剧情的逻辑惯性,今天下午这个女孩就应该会代替她女儿,同样死在手术室才对。不然,与原剧情死亡缺口对不上。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缓缓浮现她的脑海里。林音的手指开始发抖。
“系统。”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系统,你在吗。”
【宿主,我在。】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知是不是错觉,林音竟从中听出了一丝近乎雀跃的情绪。是因为攻略任务完成了吗?她在想。
【宿主想好什么时候离开了吗?】系统主动问。
“不是。”林音没有接这个话。她打开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漫开,将她从冰冷的黑暗里捞出来。她坐在那片暖光中央,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我只是想问你,”她说,“上一世,我女儿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这......】
“她究竟是因为被那个男孩暴力殴打致死,”林音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下去,“还是因为,医院里的人为事故?”
【......宿主,这都是上一世的事了。而且这个时空里,您的女儿根本不存在,您又何必——】
“告诉我答案。”林音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站起来,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要真正的答案。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去顾钧那里,杀了他。”
系统的电子音骤然变得冷硬:【顾钧的好感度已收集完毕,即使您杀了他,也不会对当前剧情线产生任何影响。但他是本世界线的主要角色,若宿主恶意杀害,系统管理局将对您予以严厉惩罚。】
是吗。
林音静静地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男主,多么尊贵的身份。剧情给了他最好的家世、最优越的外貌;看似夺走了他的父亲,却留给他母亲和祖母作为最坚实的后盾。那个背叛家庭的父亲,那个来争抢家产的异母弟弟,不过是他成长路上的磨刀石。他的所有痛苦都恰到好处——不够摧毁他,只够成就他。
而同为这剧情里的女主角苏映雪,剧情明面上是给了她最好的一切。给她优越的家世又让她历经生活困苦,给了她一个美好的童年,却又让那个一直爱她且开明的父亲背叛了家庭,让她温柔和煦的母亲来教育她依附顺从;给她一个艺术家的梦想,却又不给她施展才华的机会,给她向往自由的灵魂,却又以‘爱情’为名,把她牢牢的困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拿走她的勇敢和坚强,却又让她卑微怯懦。
哪怕她挣脱剧情的束缚,选择出国,可在剧情设定下的那场“意外”车祸,却又让她落下一个终生残疾坐轮椅的下场,在也无法离开。
这被明显偏爱的男主尽然会因为她的攻略任务完成,就没用了?
“你们只管惩罚就是。”林音眼里浸满泪水,嘴角却带着笑意毫不在意的说。
她拿起车钥匙。
赤脚走向客厅,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却很稳。系统仿佛终于慌了——
【等一下!】
林音停在玄关,没有回头:“愿意说了?”
【......我说。】系统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迟疑与斟酌。
【在原剧情里,你女儿受的伤,并不致命。】它说,【她送医及时,伤口没有感染重要脏器,出血量也没有到不可控的程度。如果没有后续的......那她本可以活下来。】
林音没有出声。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问题出在了医院。】系统顿了顿,【就是......海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这家医院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果然。
林音绝望的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三院那数十起医疗事故、非法器官移植,栖云山非法代孕,以及海里那些被打捞的婴幼儿童的尸体......
“所以。”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仍在试图保持平稳,“所以当初在抢救室里......他们没有救我女儿。而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从她身体里取走了......”
【是。】系统打断她,仿佛也不忍心让她亲口说出那个词,【你的推测正确。】
系统的回答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她的心脏上。
林音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双手抱住头,整个人顺着玄关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想尖叫,想嘶吼,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人声的气音。
是她......是她亲手拨打了那通救护电话,是她亲自把女儿送进那家医院的抢救室。是她坐在抢救室外,满心虔诚地祈祷奇迹降临,却不知道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她的孩子正在被一点点掏空,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些年她恨那个男孩,恨那个收下二十万和解的男人,恨法律对未成年施暴者的纵容,恨命运为什么偏偏选中她的女儿。她甚至无数次在醉酒后幻想过,如果那天下午她没有让笑笑去那个小区玩,如果她没有离开一步,那孩子是不是就——
可真相比所有仇恨都更残忍。
她亲手,把孩子送进了地狱。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微与小心。
林音没有回答。她蜷缩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背剧烈地起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从卧室门口漫出来,照不到她所在的那片黑暗。
“啊——!!!”直到一声嘶吼撕裂了寂静的夜。随之而来的,是物品摔落破碎的声音。
而系统在这一刻保持了沉默。它没有提醒她攻略已完成,没有催促她选择脱离时间。
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片意识的边缘,像一个犯了错不敢出声的孩子。
毕竟当初,谁也没有料到——
一个在剧情线里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只被标记为“无关紧要的NPC”的小女孩,她的死亡,竟然差点让整个位面世界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