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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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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谭思晴推门进来时,整个人愣在了玄关。
客厅像被一场小型龙卷风席卷过。沙发靠垫东倒西歪,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落地灯歪斜着,窗帘被扯下一角,地毯皱成一团。最触目惊心的是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周围——空啤酒罐东倒西歪,白酒瓶横躺,红酒瓶还剩下个底,琥珀色的酒渍在地板上洇成一小片。
“我来拿一套乐乐的衣服……”谭思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找回,“不是,你家是被台风踩点偷袭了吗?这看着像被炮轰过——”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林音。
她坐在那片狼藉的中心,懒人沙发已经被她坐得塌陷下去。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啤酒握在手里,罐身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腿上。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宽松睡衣,光着脚,脚边是更多的空罐。
谭思晴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事吧?”她声音里的轻快消失了,换上从未有过的郑重。
林音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像一潭死水。“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昨晚梦游了,搞了点破坏。”
“梦游?”谭思晴走近几步,死死盯着她的头发,“你管这叫梦游?你怎么不说给自己做了个挑染呢——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林音的动作顿了顿。她抬手,捞起一缕垂在肩侧的发丝,送到眼前。
晨光从落地窗的另一侧斜照进来,那缕发丝在她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像落了一层薄霜。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随手甩到身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这个啊,”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少年白来着,待会儿去理发店染个头发就行——”
“我帮你染。”
谭思晴在她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按住她握着啤酒罐的那只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林音,”她抬起头,看着林音的眼睛,“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
林音没有说话。
“你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谭思晴的声音很认真,是她身上很少见的那种认真,“我虽然不太靠谱,但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林音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窗外的世界正在苏醒,世界照常运转,热闹而遥远。
“八年前的事了。”林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过去了,也结束了。只是昨天晚上忽然想起来,有些放不下。”
她抬起头,对上谭思晴担忧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里有一种谭思晴读不懂的东西,像释然,又像告别。
“我冷静两天,也就放下了。”她说,“不用担心。”
谭思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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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天,林音没有出门。
谭思晴找保洁把她房子收拾好后,带着乐乐来过几次,每次只待一会儿就离开。“今天也很peace呢”的微信群里每个人都在用加密语商量她生日的事,当着她的面打哑迷,林音也配合的装作不懂。
直到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林音拉开门,顾钧站在外面。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口挽着,眉宇间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
顾钧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在确认什么。
林音侧身让他进来,自己走到冰箱前拿出几罐啤酒,又回到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坐下。顾钧跟过来,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却一直盯着她看。
林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染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顾总,你没事吧?”她问。
顾钧沉默了片刻,顺手拿起她放地上的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没事。”他说,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只是这两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林音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梦?”
顾钧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梦见你死了。”他说,“就在前两天我们去过的那条江里。”
林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梦见我去救你,在江里找了很久很久。”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林音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干涩,像很久没上过发条的机器。
“顾总,”她挑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你连做梦都不盼着我好?看来我在你梦里跟你关系很恶劣啊。”
“没有。”顾钧摇摇头,“在梦里,我们并不熟。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是吗?”林音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看着他,“既然不熟,顾总又为什么去救我?”
顾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在梦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到你母亲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
“只是……没有找到。”
林音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最好是没找到,林音在心里想。不然那个倔强的小老头怎么接受得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话都真假,也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些什么——是试探?是求证?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给了他一个笑容,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没找到就没找到。一个梦而已,没必要当真。”
他们就这样互相打量着,像两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岸的距离。
一个希望那个梦是假的。
一个希望那些话是真的。
顾钧没有待太久。喝完那罐啤酒,他就起身告辞。他来这里,仿佛只是为了求证那个梦的真假。得到答案——或者说,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就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比之前更加冷清。
林音坐在原地,望着窗外阑珊的夜色,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是苏映雪发来的语音。
林音点开,苏映雪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跳了出来,带着三分抱怨七分调侃,热闹得像要把整个房间填满。
“林音,我跟你说,白斯年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骚气得不得了!”
“还有他那衣服,我都怀疑要不是医院人多,他那衬衣估计连扣子都不带扣的,天天敞着个胸口来病房晃悠,晃得我眼睛疼——”
“他还给我房子、给我商铺,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无缘无故给我送东西——开玩笑,我有你这个好姐妹还差这些东西吗?不过说真的,他送的那颗黄钻倒是不错……”
林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点开语音,回了一句:“点我是吧?下个月你生日,送你一颗怎么样?”
苏映雪的语音很快又过来,这次带着点不好意思和娇嗔:“哎呀!我就随便说说,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嘛。”
林音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声音平稳而认真:
“这有什么破费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钱多。你就当帮我花点。”
望着窗外阑珊的夜色,林音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那时她曾觉得苏映雪“有病”,爱一个人爱得那么卑微,那么没有自我。
可现在她才想明白。
苏映雪的‘爱’,不过是剧情强制性的安排,又或者说,关于‘需要爱’这件事,是世界给所有女生下的一个伪命题。仿佛没有一个男人来爱你,你再成功也是失败的;而只要有一个男人真心爱你,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会觉得,这就是幸福。
上一世的自己不也这样吗,认为有情饮水饱,有人爱着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可结果,都那样!
林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哪怕这个世界并不偏爱你,哪怕我改变不了你的命运——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保护你。”
“我依旧希望你自由明媚地活着。”
“在我这里,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语音发送出去。
另一边医院的病房里,苏映雪躲在被窝里,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濡湿了枕头,她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咬着被角,任由那些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收拾好情绪,按下语音键,声音还有些颤抖,却努力保持平稳:
“林音……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收拾好情绪的苏映雪,马上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消息传到白斯年那里,他几乎是飞奔而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映雪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你的伤还没好——”白斯年一步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苏映雪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点就不用你操心了。”
她把那几份文件递给他——房产证、商铺转让协议,还有那个装着黄钻的丝绒盒子。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白斯年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她,眉心紧蹙,语速快了几分:
“这两套房子是我特意给你和阿姨选的。我知道你们最近有些不愉快,所以想着让你们分开住,各自有空间。还有这个商铺,我实地去看过了,人流量很好,很适合你办画展……”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恳切: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插手你画展的任何事情。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
“但是我以后不准备画油画了。”苏映雪打断他。
白斯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画展什么的……也没必要了。”她把那些东西塞进他手里。
“可这不是你的梦想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映雪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淡淡的嘲讽,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光芒。
“我又不是只会画油画。”她说,“素描、工笔、漫画我都会。我总能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她不需要被任何人圈养。
白斯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个推着轮椅的人打断了。
“让一下,让一下。”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干练,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走过来。她朝苏映雪点点头,然后利落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轮椅里。
“她是谁?”白斯年怔怔地问。
苏映雪整理了一下裙摆,抬起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音给我请的助理兼保镖。专门照顾我的。”
她朝门口示意,轮椅平稳地向前滑去。
经过白斯年身边时,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好像说了很多。
然后她转回头,自己操控那辆轮椅,滑向门外那片明亮的、广阔的、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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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柔。林音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合上写满字的记事本,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认识的人,她牵挂的人,那些她想记住的、想交代的事。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远处隐约传来年轻人的笑闹声。这个城市永远不知疲倦,永远热闹喧嚣。
林音望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合上眼。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要脱离这个世界。”
【好的,正在帮助宿主脱离副本世界。请宿主选择脱离方式。】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与此同时,她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幻——房间褪去,窗外的高楼褪去,她被拉入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
蓝色的操作台浮现在眼前,上面排列着几个选项。
【脱离方式选择:一、死亡脱离。二、意识沉眠,原主意识接替身体继续生活(需扣除10000积分)。】
林音没有犹豫,手指按向第二个选项。
【检测到宿主当前积分余额:5000。积分不足。若要启动原主意识接替程序,需承担超额积分负债。请问是否继续?】
“继续。”
她按下确认键。
【正在唤醒这具身体原主人意识!】
【处理中,请稍候……】
蓝色的操作台上,进度条缓缓爬升。林音静静地等着,心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处理完成。】
【系统管理局第1368位攻略者林音,编号:589。当前积分:-5000。】
【友情提示:攻略者所欠积分,必须通过完成后续攻略任务偿还。若任务失败,无法归还所欠积分,不仅攻略者本人将被抹杀,本剧情线复活的当事人也将一并被抹杀。】
林音沉默了一瞬。
还真是……不做亏本生意啊。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认命地想。
“就这样吧。”她说,“系统,开启下一个攻略任务。我努力把欠的积分还上。”
话音落下,她正准备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的颤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近在咫尺。
“你明明可以选择留下。”那个声音说,“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
林音转过身。
白色空间的虚无里,站着一个人。
她看见了她自己,十八岁的自己。
那张脸那样年轻,那样鲜活,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澈和倔强。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抽枝的树,满是生机。
林音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这是你的人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而我的人生……早在二十六岁那年,就结束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个年轻的自己更近一些。
“去好好生活吧。”林音说,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去好好过你的二十六岁生日。我们的家人,我们的朋友,都在等着你。”
年轻的林音眼眶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走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林音。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两个灵魂揉在一起。
“谢谢你……”她伏在林音肩上,泣不成声,“谢谢你……”
林音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回抱住她。她抚摸着那具年轻身体的背脊,像安抚,也像鼓励。
“我也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这么努力、这么坚强地活着。”
她轻轻推开她,望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好了,去吧。”她说,“快十二点了。”
她指了指远处那道光。
“去继续你的人生。继续读书也好,出去旅游也好。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过你这一生。”
十八岁的自己望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她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下个月26号是映雪的生日,”她说,“你帮我送她一颗黄钻。她喜欢的。”
“还有衣帽间里,有一件我给外公做的衣服。你帮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外公年纪大了。以后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去多陪陪他。”
“哦,对了。我养了一只猫,叫‘佳人’,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送给映雪照顾。还有......你以后要是想开车的话,记得去考个驾照,别用我的,不安全......”
她终于回过头,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上,泪水肆意地流着,却拼命点着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我都知道。”
林音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
“就这样吧。”
她挥了挥手,像在告别,也像在催促。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那条路的尽头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十八岁的林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过的地方,有光在蔓延。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十八岁的林音,会在二十六岁这一年,幸福快乐地活着。
有亲人,有朋友,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而二十六岁的林音——
再无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