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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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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林音按照白斯文发来的定位,找到一家隐匿在绿荫后的高级西餐厅。推开沉重的实木门,冷气与若有若无的钢琴声一同涌来。她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深处包厢,透过虚掩的门缝,一眼便看见了白斯年。
他依旧是那副商界精英的标准装扮,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纽扣,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包厢内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黄调,打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却莫名衬出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与寂寥。他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微微垂首,像是闭目小憩,又像是在沉浸于某种难以纾解的思绪中,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
林音在门外顿了顿,再次核对了手机里白斯文发来的包厢号,向服务员确认无误后,才轻轻走了进去。
包厢布置得雅致,桌面中央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支怒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与两侧已经斟了小半杯、色泽深邃的红酒相映成趣。这氛围让林音下意识地挑了挑眉——幸好没有点蜡烛,否则她会立刻转身就走。
“噔、噔、噔。”
她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光洁的桌面。
白斯年闻声抬起脸,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和被打断的茫然,看清是林音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坐。”
“是你让白斯文叫我来的?”林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嗯。”白斯年点了点头,没有迂回,“映雪......她昨晚跟我分手了。但我没打算放弃。我想……重新追求她,用她能够接受、或许也是正确的方式。”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那之前,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想来想去,觉得或许可以请教你。希望没有太冒昧。”
他拿起菜单,示意了一下:“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或者忌口的吗?我们先点餐。”
“都可以,我不挑。”林音摆摆手,姿态放松地靠进椅背,目光直视着他:“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们快问快答。当然,前提是我能回答的。”她心里大致有数。苏映雪能挣脱出来,是清醒也是勇气;而白斯年此刻的“请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白斯年示意服务员可以按他提前预定的菜单上菜。待服务员离开,包厢内重归安静,他才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或许也是最核心的困惑:
“为什么……映雪可以那么坦然地接受你的帮助,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却对我的帮助,哪怕只是物质上的支持,都表现得那么抗拒,甚至……排斥?”
林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感受着酒液醇厚微涩的口感滑过舌尖。放下酒杯,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静: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给她的任何帮助——钱也好,情感支持也好——出发点很纯粹: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苏映雪,能够过得自由一点,快乐一点,仅此而已。我不需要从中得到什么回报,无论是感情上的依附,还是其他形式的‘兑换’。”
“我也是真心的!” 白斯年眉头蹙起,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费解,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解释,“我对她好,难道不是真心实意?我也没有打算……”
林音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温和但明确的“暂停”手势,打断了他的话。
“打住。白斯年,你先搞清楚一个基本前提:我和映雪是朋友。而你,之前是她的恋人。我们和她之间的关系,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白斯年,目光澄澈,话语却直指核心:“就拿昨天傍晚你送饭那件事来说。你下午在公司忙完工作,自己晚饭都没吃,就急匆匆打包了饭菜送来医院。结果呢?连映雪的病房门都没进去,心里多少是有点失落,甚至是不高兴的吧?”
白斯年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仿佛那微涩的液体能压下喉间的不适。
林音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剖析入微:“那顿饭,甚至都不是你亲手做的。本质上,它和我们自己点个外卖,或者找个跑腿小哥就能解决的需求,没什么区别。但在你的认知里,好像这就成了一件需要被特别铭记、值得被感激的‘付出’。这仅仅是一顿饭而已。”
她的语气稍稍加重:“试想一下,如果映雪接受了你的经济支持,花了你的钱,享受了你提供的各种资源,但她内心并不因此感到‘必须感恩戴德’,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或者不以为然,你会怎么想?会不会感到愤怒,觉得自己的付出被轻视了?”
白斯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林音的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细究的、隐秘的期待。
“你说你没打算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林音微微摇头,“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是人性,也是社会规则。你给她买的每一个限量款包包,转的每一笔‘零花钱’,甚至是你口中‘支持她艺术梦想’而提供的画廊资源、人脉引荐……无形中,都在要求她以某种方式‘兑换’。”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会潜意识的要求她依附、谄媚、顺从你,甚至对你感恩戴德。她必须在你每一次馈赠时献上恰如其分的喜悦,哪怕那礼物并非她所爱;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不自由’的感觉,因为在外人看来,你已经如此‘大度’地支持了她的爱好,她若还有不满,就是‘不识好歹’。”
林音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可是,白斯年,被你用商业价值、市场潜力反复衡量和评估过的‘艺术’,那真的是映雪内心最想表达、最想画出来的东西吗?还是说,那只是你,或者市场,希望她成为的‘艺术家’的样子?”
白斯年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试图从商业逻辑的角度去解释:“但你要明白,艺术如果没有商业的包装和运作,它的价值很难被大众认知,也很难持续。这是现实。”
“那又怎样?” 林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映雪有我这个不差钱的朋友。她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不需要为了迎合市场去画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她只需要开开心心、随心所欲地去画她真正想画的就好。别动不动就把‘价值’挂在嘴边。难道一件事情,没有所谓的‘商业价值’或‘社会价值’,对当事人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白斯年,语气笃定而坦然:“我可以,也愿意为她的人生托底。因为在我看来,人若失去自由,梦想也会变成枷锁。”
白斯年望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物种,半晌才困惑道:“你们女生之间......真的能有这样深厚、不计得失的感情?我看网上不总说‘塑料姐妹情’,什么一个宿舍八个群之类的......”
林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讽刺的笑意:
“网络上的那些‘塑料剧情’,有多少是真实,有多少是表演,甚至是演给某些观众看的,你能分得清吗?至于‘一个宿舍八个群’……全国有多少女大学生?有多少个女生宿舍?用一个或几个极端、抓马的个案,来概括所有女性之间的友情,这是不是太以偏概全,甚至有点……傲慢了?”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洞悉的冷然:“从古至今,某些叙事里,不就很喜欢描绘女性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互相针对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衬托出你们男性的魅力,或者反衬出你们之间‘兄弟如手足’的情谊多么可贵、多么伟大。这种套路,看多了,不觉得腻吗?”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端着前菜和主菜走了进来。当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份煎得恰到好处、中心还透着诱人粉红色的五分熟牛排时,林音轻轻“啧”了一声。
“差点忘了这茬,” 她看着那盘牛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吃西餐,牛排还讲究个几分熟。”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那盘牛排推向一边,“还有别的吃的吗?这五分熟的我实在吃不了,待会儿帮我打包吧,我带回去给我家猫加餐。”
白斯年下意识地接话:“这是西冷牛排,五分熟的口感是最鲜嫩多汁的,在国外……”
“打住。” 林音再次抬手,态度随意却不容置疑,“管它什么西冷东冷的,既然是在国内开的餐厅,就得能做全熟的。而我这个人,也只吃全熟的。”
白斯年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竟觉得无法反驳。他抬手示意服务员,低声吩咐再上一份全熟牛排,并将林音面前这份打包。
话题重回正轨。白斯年切着自己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却食不知味。他再次开口,这次问题更加直接,也更深地触及了他的不安: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映雪以后可能无法正常行走这件事?这毕竟是现实问题。”
“在意或不在意,能改变既定事实吗?”林音反问道,语气平静,“况且,映雪自己都没有因此消沉绝望,我们这些旁观者,有什么资格强行替她感到‘痛苦’,或者预设她的未来一定是灰暗的?”
“但这会影响她未来的正常生活,很多方面都会不便。”白斯年强调。
“影响什么?”林音放下刀叉,认真地看向他,“影响她做饭做家务?不需要,我可以请最好的保姆。影响她出门逛街旅行?没关系,我可以雇可靠的助理和保镖,既能照顾她,也能保护她。如果她想去爬山看海......”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也可以花钱请几个身强力壮、阳光开朗的男大学生,负责背她上山下海。总之就一句话:我不差钱。映雪作为我的好朋友,帮我分担一点‘花钱压力’,辛苦她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白斯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盯着林音,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男大学生就不必了。如果需要,我能背她。”
林音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好奇:“是吗?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状态就每况愈下,你这都三十好几了......”看着白斯年越来越黑的脸色,她忽然噗嗤一笑,“开个玩笑,别紧张。”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语气探究,“我倒是有点好奇,映雪都明确提分手了,你怎么还这么认真打算重新追?是不甘心被甩吗?”
白斯年瞥了她一眼,闷声道:“我没那么幼稚,也不至于因为被提分手就恼羞成怒。”他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我去年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她。在牌桌上她借着你的势,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地‘狐假虎威’,那时觉得她挺有意思。后来发现,她只在你面前才会那样......直到昨晚……她那么平静地跟我说,她发现并不爱我……”
“所以你感觉一片真心错付,破防了?”林音顺口接道。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只见白斯年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挫败后的清醒:
“那一刻我才发现,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我以为的‘支持’,她感受到的可能是‘束缚’。我以为的‘规划’,她看到的可能是‘操控’。我以为的‘爱’,可能掺杂了太多我自己的习惯和理所当然,却忽略了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林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哦......”是她刚才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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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海洋馆。
巨大的蓝色玻璃隧道内,光影流转,宛如置身深海。谭思晴牵着乐乐的手,刚刚看完白鲸表演,又漫步到了鲨鱼和鳐鱼展区。
乐乐将整张小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条体态优美的白鳍鲨从容游过,鳐鱼像水下幽灵般舒展着“翅膀”。
忽然,她转过头,仰起小脸,看着谭思晴,提出了一个天真却又无比自然的问题:
“阿姨,这些大鱼和小鱼,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谭思晴正低头看着海洋馆的导览图,闻言愣了一下。秉承着“诚实教育”的原则,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基于常识的回答:“唔……有些是从海里捕捞上来,送到这里来的。有些呢,是那些最早来的鱼爸爸鱼妈妈,在这里生下了小鱼宝宝,小鱼宝宝就在这里长大了。”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玻璃后的海洋生物身上。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它们在这里面……会不会觉得闷呀?这里好小。”
旁边一位穿着制服的女讲解员正好经过,闻言停下脚步,弯下腰,用职业化的温柔语气解释道:“小朋友不用担心哦,我们这个场馆非常大,水质和环境都是模拟海洋精心维护的,鱼儿们在这里生活得很舒服。”
乐乐仰起脸,认真地看着讲解员姐姐:“那......有大海那么大吗?”
“呃……” 讲解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她显然没预料到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会问出这么直接、这么本质的问题。她张了张嘴,试图寻找一个既不让小朋友失望,又不违背事实的措辞,却一时语塞。
乐乐没有得到回答,但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幕墙,看着一条看似悠闲、实则不断在有限空间内来回逡巡的鲨鱼,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用一种很轻、却带着明显难过的语气,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它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回到大海里去。”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讲解员,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希冀和困惑。仿佛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让成年的讲解员有些不敢直视,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乐乐的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轻声说了句“抱歉”,便匆匆走开了。
谭思晴蹲下身,平视着乐乐的眼睛。她收起了一贯的散漫,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认真:“乐乐,海洋馆里的动物,大多数已经不能放回大海了。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习惯了被人喂养,习惯了这里的水温和环境。真正的海洋对它们来说,可能已经变得陌生又危险了。”
她摸了摸乐乐柔软的头发,轻声问:“为什么乐乐会希望它们回大海呢?”
乐乐重新将目光投向幽蓝的玻璃后方。一条孤独的锤头鲨缓缓摆尾游过,隔着厚厚的玻璃,它的眼睛似乎也望向这边。
“我觉得它们在这里不开心。”乐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难过,“我以前在电视里的动物世界看过它们。在大海里,它们游得好快好远,不是这样......一直绕圈圈的。”
她小小的手指,隔着玻璃,缓缓划过鲨鱼游动的轨迹,画着一个又一个无形的、循环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