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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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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
谭思晴几乎是脱口而出,方才那点沾沾自喜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乐乐瘦小的肩膀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只小猫不会死的。因为,阿姨会跟乐乐一起救它。”
她在附近的垃圾桶翻出一个还算干净的购物袋,隔着袋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脏猫捧起,放进猫包。然后一手牵着乐乐,一手抱着佳人,打车去附近的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特有的气味。医生将小猫从猫包里取出,放在检查台上,仔细检查后,眉头微微蹙起:“这只小猫目测刚两个月左右,非常虚弱。后腿有明显骨折,应该被重物压过或者摔伤;背部和侧腹有大片皮肤因为长期潮湿肮脏导致严重发炎,已经出现溃烂和感染;而且严重营养不良,脱水......”
谭思晴听着那一连串的“诊断”,目光却落在旁边紧紧盯着小猫、小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的乐乐身上。她抬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医生更详细的分析,直截了当地问:
“医生,我只问一句:它能治好吗?救活的几率有多大?”
她其实并不算特别喜欢小动物,对这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也谈不上什么特别的同情。救这只小猫,只是不想让乐乐失望而已。
医生顿了顿,看着这位语气强势的年轻女孩,又看了看旁边紧张的孩子,斟酌着回答:“可以治。骨折需要手术固定,清创、消炎、补充营养和体.液......过程会比较麻烦,也需要时间,而且费用方面......”
“能治就行。”谭思晴干脆利落地再次打断,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请务必把它治好。”
得到医生肯定的答复,谭思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她蹲下身,再次与乐乐平视,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
“乐乐,听到了吗?医生叔叔说,这只小猫可以治好。所以,我们把它留在这里,让医生叔叔给它做手术,打针吃药,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担心了,好不好?”
乐乐看着她,又看了看在医生手中被小心翼翼处理伤口、虽然虚弱但似乎不再那么恐惧的小猫,那双沉寂的大眼睛里,一点点亮起了微弱的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了谭思晴的怀里,小脑袋埋在她的肩头,闷闷地、却无比清晰地说:
“谢谢阿姨!”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信赖的拥抱让谭思晴猝不及防,差点向后坐倒,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她感受着怀里那软乎乎的一团,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软,还有种奇异的暖流涌过。
原来人类幼崽......是这种感觉?好像......还挺不赖?难怪林音那么上心。某个瞬间,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要不......自己也养一个试试?
在宠物医院办理好小猫的住院手续,预缴了充足的费用,并承诺会定期来看望后,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六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谭思晴看着一直安静守在观察室玻璃窗外、不肯离开的乐乐,摸了摸她的小肚子,问:“乐乐,饿不饿?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就从乐乐肚子里传了出来。孩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乐乐饿了。”
太......太可爱了!谭思晴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击中了一下。她一把将乐乐抱起来,指着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肯德基招牌:“那我们去吃汉堡和薯条,好不好?还有冰淇淋!”
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乖巧地点头:“嗯!吃汉堡!”
带着小孩和猫走进快餐店,谭思晴点完餐拿着小票往回走时,才猛地想起:小孩好像不能喝冰的?林音连水都只给喝温的......她立刻折返点餐台:“麻烦把刚才那两杯可乐,其中一杯换成常温的,谢谢。”
食物上齐后,乐乐自己拿着小汉堡认真地吃,却也没忘了脚边的佳人。她偷偷掰下一小块面包,迅速丢给眼巴巴望着她的胖猫,又趁谭思晴看手机时,递过去一根薯条,甚至不小心把一块鸡腿肉掉到了地上,然后“遗憾”地看着佳人迅速叼走。
谭思晴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切,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全神贯注刷手机。只是当她抬头,看见乐乐因为喂猫成功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浅浅笑容时,心里那点关于“儿童心理学证书”的盘算忽然变了风向。
或许......她该先研究研究《民法典》?比如,关于未成年人的监护权,以及,如何从陌生人手中,合法合理地争取抚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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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门外,林音将吃完的餐盒递给依旧守在那里的白斯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抱歉,映雪她......还是不想见你。”
不等白斯年反应,她已轻轻关上了病房门,将那道落寞的身影隔绝在外。转身回到床边,她对苏映雪温声道:“没事,不想见就不见。你安心养伤,在这间病房里,你的感受和意愿才是第一位。其他人,都得靠边站。”
苏映雪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谢谢。”
门外,白斯年提着尚有余温的餐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下午他开完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匆匆赶去最好的私房菜馆打包了营养晚餐送来。结果呢?连门都进不去,连一句关心的回应都得不到。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属于林音和苏映雪的、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的低语,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的局外人,所有的心意和付出,都显得那么可笑。
病房内,苏映雪有些担心地问:“你一下午都在医院陪我,乐乐怎么办,谭思晴能照顾好吗?还有你打算找心理医生的事,有合适的人选吗?”她还是对谭思晴这个前娱乐圈第一私生粉不放心。
林音正想开口为谭思晴说几句好话,毕竟她关键时刻的救援和后来的“合作”都算靠谱,话到嘴边:“我觉得她办事其实挺......”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是谭思晴发来了一条视频。
“说曹操曹操到。”林音拿起手机,点开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明亮的快餐店。谭思晴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乐乐,汉堡好不好吃啊?”
镜头对准的小女孩,手里捧着一个比她小手还大的汉堡,脸颊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点酱汁。她对着镜头,用力地点了下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
“好吃!”
短短六秒的视频,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音。
乐乐......说话了?
她不仅说话了,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林音盯着手机屏幕,反复播放着这短短的片段,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巨大的惊喜和欣慰,乐乐终于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向外迈出来了。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强烈的、无法忽视的自我怀疑和......一点点挫败感。
她照顾了乐乐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孩子却始终沉默不说话。谭思晴才带了半天,竟然就让她开口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破防”感,悄然袭来。
病床上的苏映雪虽然没看到视频,但听到了那声清脆的“好吃”,忍不住打趣道:“乐乐竟然说话了,看来这位谭小姐,带孩子还挺有一套的嘛。倒是我之前对她有偏见了。”
“这不科学......”林音喃喃自语,依旧沉浸在自我审视中,没太听清苏映雪的话:“我带了三天......她只带了半天......难道是我没照顾好,方式有问题?不应该啊......”她上一世,可是把自己早产体弱、医生都说要精细养护的女儿,健康平安地养大了啊。怎么到了乐乐这里,反而比不上谭思晴这个“外行”?
苏映雪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别瞎想,照顾孩子你肯定是专业的。只是有时候,太在意、太小心翼翼了,反而容易让孩子感受到紧张。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关心则乱’嘛!”
然而林音的思维已经滑向了另一个让她焦虑的方向,苏映雪的开解她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蹙眉念叨起来:“谭思晴也真是的!她自己吃那些垃圾食品就算了,怎么能带着乐乐吃?那炸鸡腿,天知道用的什么油,反复炸过多少次,有没有致癌物;还有那薯条,盐分那么高;可乐!她居然给乐乐喝那么大一杯?小孩子怎么能喝这么多碳酸饮料和糖分?牙齿还要不要了?骨骼发育会不会受影响?......”
苏映雪听得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自己以前不也经常点那些‘拼好饭’的外卖?小孩子嘛,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你看乐乐不是挺开心的吗?”
“那怎么一样!我是大人。乐乐还小,肠胃没那么好,免疫力也弱,日常饮食必须注意营养均衡,多吃主食和蔬菜,优质蛋白......”林音进入“育儿专家”模式。
“好了好了,我的林妈妈,”苏映雪笑着打断她,轻轻摇了摇她的手,“乐乐现在能开口说话,能笑,就是最大的好事。这说明她在慢慢恢复。你别太焦虑了,顺其自然,慢慢来。”
看林音依旧眉头不展,苏映雪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许敏她姐姐的那个案子......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提到这个,林音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表情也严肃了些:“那个老疯婆子命硬,没被打死。她那边的律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份‘精神鉴定报告’,想往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上靠。许敏知道死刑可能性不大了,干脆直接撤诉,不追究刑事责任了。”
“啊?就这样放过她了?”苏映雪讶异。
“当然不是。”林音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人是没死,但也残了,后半辈子都得瘫在床上,需要人贴身伺候,也不能害人了。而且,她儿子廖正南不是还在里面吗?许敏联系了她老家几个早年跟她有旧怨、贪财又泼辣的远亲来照顾她,毕竟她身上还有不少钱,她儿子的房子也写的她的名字。”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这种人,死了反倒是解脱。现在这样,死不了活不好,纯纯活受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音瞥了一眼门外隐约的身影,轻声劝道:“映雪,要不......你还是和他好好谈一次吧。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说清楚。这样耗着,对你们两个都是折磨。”
苏映雪沉默良久,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让他进来吧。”
林音起身开门,对白斯年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房门关上,病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被放大,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最终,是苏映雪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你一直和我奶奶、叔叔他们有联系,是吗?你给他们钱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白斯年心下一沉,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了。他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心虚:“映雪,我......我没给多少。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所以我才想着,给点钱,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让他们别再出现在你面前。就当是......破财消灾,买个清净。”
“没给多少,是多少?”苏映雪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痛苦和浓重的失望,“几百万?还是几千万?白斯年,你知不知道,你的‘破财消灾’,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可以无限索取、而我必须顾念‘亲情’的提款机?”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些刻意遗忘的往事翻涌上来:“你知不知道我奶奶重男轻女,从小就不待见我,也不喜欢我妈。直到我弟弟出生,我和我妈在家里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后来我爸生意做起来,赚了钱,我奶奶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妈,生怕我妈拿钱贴补娘家,可她忘了,我爸起家的本金,是我外公给的!”
她的声音轻微发颤:“再后来,家里生意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查来查去,是我那个好叔叔,挪用了大笔公款去赌,窟窿填不上。我爸呢?他是个‘大孝子’,我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进去蹲着了。钱被他们拿走,烂摊子留给我和我妈收拾。要不是我舅舅当时伸了把手,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更可笑的事已经说不出口。他爸在老家早就养了人,有个比她弟弟还大的私生子。还说是远房亲戚,逢年过节回老家,她和妈妈还得照顾她们母子俩。这件事,她到现在都不敢告诉妈妈和弟弟。
从小,哪怕知道奶奶不喜欢她,她也没有过多怨恨,毕竟她觉得有爸爸爱她就足够。她的妈妈是个家庭主妇耳根子软,人也很传统,并不同意她出国留学,只想她好好读个大学然后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最后,还是爸爸支持她学习艺术的梦想,送她出国。可当她发现爸爸有私生子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也随之崩裂。
曾经对父亲有多爱,那一刻就有多恨!
可最终。爱,爱不起来;恨,恨不下去!
而白斯年私下给钱的行为,在她看来,无异于背叛,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和她最憎恶的人一起往伤口撒盐。
白斯年被她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闪过懊悔和自责:“映雪,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曾经这么过份地对待你们。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可你知道我讨厌他们!”苏映雪的情绪终于有些激动:“别说什么家和万事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之类的话,我不想听;也别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这个理由你之前已经用过了。你给他们钱,在我眼里,就是默认了他们的行为,就是在帮他们继续欺负我和我妈!”
“所以,这就是你瞒着我、偷偷准备好一切出国的原因?”白斯年那点微末的歉意,瞬间被翻涌而上的怒气盖过,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不当,我道歉。但苏映雪,你有不满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沟通!我也可以改。我一直在规划我们两个人的未来,知道你喜欢画画,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你想出国深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来,我会不支持你吗?可你呢?你准备好了一切,签证、机票、学校......直到出发前一天才通知我!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求婚,你是不是打算到了国外再给我发条信息了事?”
“苏映雪,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防备的、会阻碍你脚步的陌生人吗?”
苏映雪静静地看着他。昂贵的定制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久居上位蕴养出的气势即便在病房里也未曾收敛。当初吸引她的,正是这份能让她和母亲摆脱困境的“强大”。可看着母亲的一生,想起父亲的背叛,越靠近白斯年她就越犹豫,越恐惧。
依附于白斯年,就意味着自己要重复母亲的老路,成为一个以丈夫为中心、以家庭为全部世界的“附属品”,一个被精心摆放、价值不菲却毫无自主权的“花瓶”。父亲从小培养的“独立”和“自主”,和内心对艺术的渴求,让她无法忍受这样的未来。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显得陌生的男人,苏映雪忽然觉得异常平静。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仿佛都在刚才的宣泄中流走了。
她迎着他质问的目光,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至少,我会在上飞机前告诉你。”
“上飞机前?那和通知有什么区别?”白斯年逼近一步,声音压抑着怒火,“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现在你出了车祸......”
“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跟你商量?”苏映雪打断他的话,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反问:“白斯年,你公司最新的并购案,会提前告诉我,跟我商量细节吗?你董事会上的决策,会征求我的意见吗?你不会。那么,我的事情,我的选择,我的未来,为什么就必须要跟你商量,获得你的批准?”
她微微抬着下巴,即使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那份倔强和自尊却异常清晰:“就像这次车祸。你以什么立场在这里生气、指责,或者......怜悯我?男朋友吗?我不需要。
就算我以后真的要坐轮椅,我也不会后悔出国的决定;就算以后我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我也不觉得自己就低人一等。我有能力照顾自己,我会好好生活,不会自怨自艾,更不会摇尾乞怜,等待任何人的拯救或施舍。”
“我没有指责、怜悯你的意思!”白斯年声音提高,又被自己强行压下:“我是担心你!跟你交往也好,求婚也好,都是真心的!你不能把我曲解成这样。”
苏映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白总,”她用了这个疏离的称呼,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以您浸淫商场多年的眼光和阅历来看,一个男人口中的‘真心’,它的保质期通常有多久?在您评估的风险和收益报表里,它又......价值几何呢?”
白斯年彻底噎住。商场上的诡谲风云、数十亿的博弈他都能应对自如,此刻却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喉头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就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里,苏映雪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她早已有了答案,只是需要这最后的确认。
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白斯年,我想......我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爱你。”
“所以,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