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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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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赶到医院时,白斯文正像根柱子似的杵在苏映雪的病房门外,眉头紧锁。见林音脚步不停就要推门,他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等等!”他压低声音,“你就这么进去?苏映雪是昨天办完出国手续,去机场的路上出的车祸。她爸妈从昨天守到现在,絮絮叨叨说了一上午了!刚才还跟我哥吵了一架,连‘分手’都说出来了。里头气氛不太好!要不……你等会儿,等她爸妈他们先走了,你再进去好好劝劝、安慰安慰她?”
“我知道。”林音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当然知道剧情的力量,知道这看似“意外”的车祸背后那根无形的线。她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对白斯文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应该是她舅舅。”
“对对,瞧我这记性,她爸在牢里。”白斯文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林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压抑的沉闷扑面而来。苏映雪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高高吊起,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的虚弱。床边,苏妈妈正抹着眼泪,一位面容与苏母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苏舅舅,则一脸愁容地站着。白斯年立在稍远些的窗边,背影僵硬。
“叔叔,阿姨,你们好。”林音调整表情,带上得体的关切,走上前,“我是映雪的朋友林音,听说她出了事,赶紧过来看看。”她转向病床,声音放柔,“映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不等苏映雪回答,苏妈妈已经抢过了话头,语气里浸满了后怕、心疼,以及一种无处发泄的迁怒:“好?怎么可能好!医生说了,就算恢复得好,以后……以后走路也……都是她自己作的!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闹着要出什么国!这下好了,出事了,满意了?要不是斯年重感情不嫌弃,她往后可怎么活?我真是……”说着,她又呜咽起来,眼泪不断往下掉。
病房里的空气更加滞重。苏映雪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林音的目光从苏映雪隐忍的脸上滑过,落在她母亲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反驳的坚定:“阿姨,您别太激动,身体要紧。映雪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好心情,这有利于恢复。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再怎么责怪、后悔,也改变不了结果。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家一起鼓励她,给她打气,让她有勇气和信心面对接下来的康复治疗,您说是不是?”
苏妈妈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看向弟弟。苏舅舅连忙打圆场:“林小姐说得对,我们也是太着急、太心疼映雪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心一直悬着……话是多了点,但都是为她好。”
“我明白,叔叔阿姨肯定累坏了。”林音顺势接过话头,语气诚恳,“照顾病人最耗心神,您二位从昨天熬到现在,千万别把自己也累倒了。映雪现在这样,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要是再因为担心你们的身体而内疚,反而影响恢复。要不这样,今天下午我来陪她,您二位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吃口热饭,睡个觉,晚上再过来换我,行吗?”
她语气恳切,理由充分,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挽住苏妈妈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将人往门口带。苏舅舅看看姐姐,又看看病床上沉默的侄女,叹了口气,也跟了出来。林音在门口又温言安慰了几句,又看向窗户边站着的白斯年,头往门外转,示意他也出去。
等人都出去后,这才轻轻关上房门,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焦虑与怨怼暂时隔绝在外。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林音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苏映雪打着石膏的腿上,那刺眼的白色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她的无能。一股深重的自责和无力感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如果她再警觉一些,如果她当初不那么支持甚至鼓励苏映雪出国追寻梦想,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场“意外”?
“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轻得像叹息,却沉重无比。
“林音,这跟你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握紧了林音的手,惨白虚弱的模样却说着最温柔坚定的话:“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场谁也不想发生、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道歉,更不要把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所有不幸,都莫名其妙地揽到自己肩上!你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责任!”
她的语气温和下来,眼底泛起真实的暖意和感激:“而且,林音,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能遇见你,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朋友,甚至……我觉得,能认识你,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情。你给我的帮助和支持,让我看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这次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你不要胡思乱想。”
林音鼻尖一酸,反手握紧她的手:“……疼吗?”
“疼啊。”苏映雪倒是坦然,甚至带着点苦中作乐的调侃,“麻药劲过了之后,那滋味可真够受的。不过我现在已经在考虑,该选个什么样的轮椅了,你有推荐的吗?毕竟出院的时候就得用。”
她刻意轻松的语调,让林音心头的自责散开些许。“去年顾钧腿骨折的时候,用过一款智能电动轮椅,我经常借他的轮椅玩,还能‘飙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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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隔着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白斯年沉默地站着,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白斯文凑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捅他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学到了吗”的感慨:
“哥,看见没?学着点!什么叫说话的艺术,什么叫情商!你看林音,三言两语,既安抚了长辈,又护住了苏映雪,还把气氛缓和了。哪像你,就知道硬邦邦地讲道理,或者干脆不说话生闷气......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谈恋爱还跟个愣头青似的,难怪她要跟你分手......”
白斯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这一个月,他和苏映雪之间确实出现了不少分歧,关于未来,关于彼此家庭的亲人,关于她出国深造的决心......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不欢而散。他明明记得,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越是在乎,反而越不知道怎么相处了?
看着旁边还在给自己“补刀”的亲弟弟,白斯年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闭嘴。还有,你怎么还直呼其名?叫嫂子!”
白斯文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解释:“是林音不让我叫她‘嫂子’的!她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乱叫会让她不自在。那我不叫名字叫什么?难道喊‘喂’吗?人家又不是10086客服,随叫随到还有标准应答。”他小声嘀咕完,又不怕死地补充了一句,眼神瞟向病房里正在和苏映雪低声说话的林音,“哥,说真的,你得庆幸林音不喜欢女的。不然的话,就凭她这人格魅力,这处事方式,说不定......”
“滚!”白斯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感觉心口更堵了。他看着自家弟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被瞪了一眼后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推开病房门溜了进去,而自己这个正牌男朋友,却因为刚才的争吵被“拒之门外”,心里那股憋闷和无力感更重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苏映雪可以那么坦然地接受林音的帮助,却对他的支持和安排,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抗拒和距离感?为什么她们女孩子之间,好像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互相理解的眼神,而自己明明想靠近了解一点,却总以吵架收尾!
女人心,海底针。了解她们的思维,比完成一个最复杂的跨国并购案,似乎还要困难一百倍。白斯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对自己的情商和恋爱能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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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三十分。阳光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谭思晴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搜索出来的、关于“儿童创伤后应激反应”的网页。她皱着眉,手指划过那些专业术语:“......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可能表现为情感麻木、回避行为、过度警觉......治疗方式包括心理疏导、安全感重建、渐进式暴露......接触新环境,转移注意力......”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
乐乐依旧穿着那身柔软的睡衣,抱着她的粉色兔子玩偶,安静地坐在窗前的软垫上。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客厅,面朝窗外辽阔的海平面和缓缓下沉的落日,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佳人那只胖猫会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脚踝,她才会极轻极轻地,伸手摸一摸猫咪,然后又恢复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雕塑。
整整一个下午了。除了必要的喝水、去洗手间,这孩子硬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不哭,不闹,不说话,甚至对谭思晴试图用零食、动画片、新玩具的“诱惑”都毫无反应。
逼得谭思晴这个向来凭直觉和行动力横行天下,常年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也开始头昏脑涨地研究起儿童心理学。
“这届小孩,心理素质这么难搞的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嘀咕。向来只有她让人自闭的份,没想到今天要被一个可能是‘自闭’的小孩搞自闭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绕过谁啊!
绝望的仰躺在地毯上,目光无意间扫过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露出柔软肚皮的佳人,一个念头忽然像灯泡一样,“叮”地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
“乐乐,”她从地毯上爬过去,用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说,“我们带佳人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你看它,好几天没出门了,天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会憋坏的,小动物也要运动才会健康呀。”
乐乐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她,又看了看佳人。
有戏!谭思晴趁热打铁:“真的!你看它,大白天的只知道睡觉,连饭也不怎么吃,我们带它去公园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它肯定高兴!”
乐乐犹豫了一下,慢慢从窗边站起来,走到猫窝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佳人柔软的毛。“喵~”被打扰清梦的胖猫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尾巴尖摆了摆。
“你听!它叫得多没精神!”谭思晴立刻抓住“证据”,继续劝说。
乐乐抬起头,那双沉寂了太久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谭思晴,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谭思晴被这清澈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为猫健康深感忧虑”的表情。
过了几秒钟,就在谭思晴以为又要失败的时候,乐乐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确实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看她终于点头愿意出门,谭思晴干脆利落的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猫项圈、牵引绳和猫包。
接下来,就是一场“人猫大战”。被从美梦中强行挖起来的佳人,显然对“出门玩耍”这个提议毫无兴趣,挣扎着不肯就范,发出不满的“喵喵”抗议。
“喵——!”
谭思晴一边手脚并用地试图把胖猫塞进猫包,一边对乐乐“解释”:“你看你看!佳人一听要出去玩,叫声都大了!它肯定是因为能出去玩高兴的!”
佳人:“喵?喵——!”
好不容易“制服”了佳人,两人简单收拾梳好头发后,谭思晴背上猫包,牵着乐乐的小手,下楼往附近的公园走去。
盛夏傍晚的公园,依旧有些燥热。谭思晴找了个相对僻静、人少且不晒太阳的草坪角落,把骂骂咧咧的佳人从猫包里放出来,给它系上牵引绳,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轻轻放在乐乐手里。
“好了,乐乐,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谭思晴拍了拍乐乐的肩,语气郑重,“你要好好陪着佳人散步,陪它玩,监督它活动身体。不然它运动量不够,回家还是会生病的,知道吗?”
乐乐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细细的绳子,又看了看被放到草地上、先是警惕地嗅来嗅去、然后开始试图啃草根的佳人,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任务接受”的认真神色。她攥紧了绳子,目光开始跟着佳人的移动而移动。
谭思晴则功成身退般,往旁边柔软的草坪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舒了口气,眯起眼睛欣赏天边渐渐染上橙红与紫粉的绚烂晚霞,心里感叹:带孩子嘛,好像也没那么难?关键是找对方法!看来我谭思晴,也有当育儿天才的潜质……
她正沉醉在“夕阳无限好”的惬意和自我膨胀中,忽然觉得身边好像……过于安静了?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孩子的嬉笑声,怎么听不到佳人的动静,也听不到乐乐的脚步声了?
谭思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草地上弹坐起来,扭头四顾——
刚才乐乐和佳人待着的那片草坪,空空如也!
猫呢?!
孩子呢?!
谭思晴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林音要是知道她把猫和孩子都看丢了,绝对会当场手撕了她!
“乐乐!佳人!” 她噌地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形象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开始在周围灌木丛、长椅后、游乐设施旁焦急地寻找。
就在她急得快要报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条绿化带的后面,似乎有一小片熟悉的睡衣衣角。
她心脏狂跳,几乎是冲刺过去,绕过茂密的冬青丛——
只见乐乐蹲在绿化带的边缘,佳人乖乖地蹲在她脚边,一人一猫,正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地面。
而在他们面前,蜷缩着一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猫。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橘白相间的毛发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正微弱地颤抖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弱的“咪呜”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乐乐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只受伤的小猫。
“别碰它!” 谭思晴一个箭步冲过去,在乐乐的指尖即将碰到小猫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开。她这才想起自己没带湿巾或纸巾出来,情急之下,拉起乐乐的小手,在自己干净的T恤下摆上用力擦了几下,嘴里急急地解释,“这流浪小猫身上可能有跳蚤、细菌,说不定还有病,你这么直接摸,很容易被传染生病的,知道吗?”
乐乐顺从地让她擦着手,没有挣扎。她抬起小脸,圆溜溜的眼睛望向谭思晴,那里面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有些沙哑,却是三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只小猫……会死吗?”
谭思晴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说话了!她居然让这孩子开口说话了!林音照顾了三天都没成效,自己半天就搞定了!她简直是个带娃天才!要不要去考个儿童心理师证?
她正沉浸在“自我崇拜”的飘飘然中,嘴角忍不住要翘上天时——
乐乐紧接着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得意,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乐乐看着那只受伤的小猫,又看看谭思晴,轻声重复,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然理解的事实:
“就像妈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