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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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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法院民事审判庭。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微尘。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法台之上,法官正襟危坐。旁听席上,韩雨亭的手不自觉的紧握着,目光须臾不离被告席上的外孙女,心疼与担忧交织。两个儿子和徐暻昀坐在他身旁,顾老太太、孟挽华和顾钧则坐他后排,神色沉静。旁边,还有宋霞和她的医生男友,以及苏映雪、薛乐瑶、白斯文等人,也都屏息凝神。
林音坐在被告席,背脊挺直,面容平静。在她身侧,身着利落西装、以朋友身份担任她代理律师的江杜若,正从容不迫地向法庭呈交证据。她的声音清晰稳定,回荡在安静的法庭内:
“审判长,这是我方提交的第一组证据,旨在证明原告林建东在被告林音未成年期间,长期、多次实施严重的家庭暴力及未尽抚养义务。”
她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件复印件通过书记员递交给法官,同时向对方律师展示。
“证据包括:林音女士幼年至青少年时期多次因外伤前往医院就诊的记录,其中数份诊断明确写明‘背部皮肤裂伤(玻璃割伤)’、‘疑似外力击打所致’;其二,是其多年邻居及居委会工作人员出具的证言,均证实曾目睹或听闻林建东对年幼的女儿进行打骂、侮辱;其三,是林音初中、高中班主任及任课老师的证词,他们证实林音在校期间,身上时有不明伤痕,且家长会从未有家属出席,学费时常拖欠,并且林建东还多次去学校讨要她的奖学金并造谣……”
江杜若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脸色开始难看的林建东及其律师,继续道:
“这些证据相互印证,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原告林建东对被告长期实施身体及精神上的虐待,严重违背了作为监护人的法定义务与道德底线。”
“此外,我方提交的第二组证据显示,”江杜若拿起另外几份文件,“在林音女士未满十八周岁时,原告曾擅自收取他人高额‘彩礼’,意图包办、买卖婚姻,粗暴干涉其婚姻自由。这不仅是对未成年人权益的践踏,更是对我国婚姻自由基本原则的公然挑战。”
她放下文件,面向法官,总结陈词,逻辑严密,字字铿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关于抚养与赡养义务的规定,以及第一千零四十二条关于禁止家庭暴力的明确规定,抚养与赡养是基于血缘与亲情的双向义务。本案中,原告林建东从未切实履行对被告的抚养、教育、保护义务,反而施加严重侵害,存在重大过错。”
“目前,原告未满法定退休年龄,身体健康,具备完全劳动能力,无证据表明其存在生活困难。相反,其索要的所谓‘赡养费’金额高达百万,显失公平,更似一种借亲情之名行勒索之实的无理要求。”
“因此,我方当事人林音女士,基于原告长期的严重过错行为及其自身并未丧失劳动能力的现状,不仅拒绝支付其提出的巨额赡养费,更依据相关法律精神及司法解释,特此向法庭申请——免除其对原告林建东的法定赡养义务。”
江杜若话音落下,法庭内一片寂静。林建东聘请的辩护律师看着对方条理清晰、证据扎实的陈词,心里早已凉了半截,甚至有些懊悔接了这单明显理亏的案子。开庭前他就反复劝过林建东,如此高额的赡养费诉求绝无可能得到支持,降低到符合本地生活水平的合理区间尚有一丝协商余地,却被林建东指着鼻子大骂,说他能力不行,是想坑钱,坚信“女儿发了财就得养老子,天经地义”。
轮到原告方发言时,律师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重复一些基本原则:“审判长,赡养父母是子女应尽的法定义务,中华民族历来有孝亲敬老的传统美德。被告如今工作稳定,收入可观……”
“放屁!”林建东猛地打断律师的话,听到“免除赡养义务”几个字,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脸红脖子粗地朝着被告席吼道,“我是她爹!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她凭什么不养我?!老子打她怎么了?谁家孩子没挨过打?又没把她打死!她吃我的喝我的长这么大,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开老子?没门!”
“肃静!”法官眉头紧蹙,用力敲击法槌,“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法警上前一步,威慑的目光让林建东的气焰稍微收敛,但嘴里仍旧不服气地咕哝着,眼神怨毒地剜着林音。
待法庭重新恢复秩序,法官与合议庭成员简单合议后,当庭作出了宣判。
“本院审理认为,”法官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原告林建东在被告林音未成年期间,长期实施家庭暴力,情节严重,对其身心健康造成极大伤害,且未尽到应有的抚养、教育义务,存在明显过错。原告目前未达法定退休年龄,身体健康,具备劳动能力,其主张被告支付高额赡养费及生活照顾的诉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法槌再次敲响,声音清脆而决断。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第一千零四十二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林建东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我不服!”林建东猛地跳起来,脸色涨成猪肝色,指着法官和被告席,声音尖利,“你们是不是收了她的黑钱?她那么有钱,凭什么不给我?我要上诉!我要告你们官商勾结!”
他又猛地转向自己的律师,揪住对方的西装领子:“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你是不是也被她买通了!”
律师费力地挣脱开来,整理着被弄皱的衣服,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怒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官司根本打不赢!你非不听!你现在老老实实回去,等以后你真到了动不了或者生大病的时候,法律自然会支持你要求她履行基本赡养义务!现在闹有什么用?”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对了,我的律师代理费,你还没结清。”
“官司都输了你还想要钱?你还有脸要钱?滚滚滚!”林建东啐了一口,将律师推开。
律师摇摇头,懒得再跟这不可理喻之人纠缠,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法庭。这笔代理费肯定要不到,他权当买个教训。
见所有人都无视他,林建东又将全部的怒火和挫败感倾泻到林音身上。他冲到她面前,被法警拦住,但仍隔着一段距离跳脚大骂:“林音!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畜牲!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你亲爹?你会遭报应的!天打雷劈!”
他“养”她?
林音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面目狰狞的模样。那些被烟头烫伤的疤痕、被皮带抽出的血痕、无数个饥饿寒冷的夜晚、充斥着污言秽语的辱骂……无数画面和感受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最尖锐的质问与控诉。
然而,她的目光掠过旁听席。外公韩雨亭正努力支撑着站起来,眼眶通红,满是心疼与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痛楚。顾奶奶和孟董以及她的朋友正关切地望着她。
那些翻滚的黑暗与刺痛,到了嘴边,又被她缓缓咽了回去。不值得。在这个人面前展露伤口,只会让他更加得意,让关心自己的人更难过。她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团令人厌烦的空气,彻底的无视,是最高级别的蔑视。
“呸!”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打破了林建东单方面的咒骂。宋霞实在按捺不住,从旁听席站了起来,指着林建东,满脸鄙夷,“林建东!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养林音什么了?是养她挨打还是养她受骂?你要是早二十年死了,她都不知道能少遭多少罪!”
林建东被噎得一怔,随即更怒:“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关你屁事!”
“老子就是见不得你胡说八道!”宋霞声音更亮,“是个人都干不出造谣自己亲生女儿不检点、还想把她卖了换钱的缺德事!说好听点你是她爸,说难听点,你跟那些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一样黑心烂肺!”
“你他妈……”林建东气得浑身发抖,竟想绕过法警冲过去。
“你什么你!”宋霞毫不示弱,反而上前一步,被她男朋友赶紧从后面拦腰抱住,“你这么想挣彩礼钱,怎么不把自己卖了?就你这德性,兴许还能前后都卖一次,挣双份呢!”
“小霞!小霞!冷静点,这是法院不能闹事!”她男朋友,那位费了老大劲才抱住激动得像那过年的猪一样难按的女友,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又滑稽。
林建东被法警牢牢按住,只能徒劳地怒吼。宋霞虽然被男朋友箍着,嘴里还不饶人:“来啊!有本事来打我啊!看警察抓不抓你!废物!”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宋霞永远像一团炽热的小火焰,不顾一切地想要烧毁靠近她的不公与恶意——林音心中那片因法庭对峙和林建东的出现而笼罩的阴翳,不知不觉被驱散了些许。久违的、一丝微弱的暖意,从心底升起。
她不再看那场闹剧,拦着宋霞,转身对身边的江杜若、薛乐瑶等人轻声说:“走吧,我们吃饭去。”
一行人走出法院,将身后的喧嚣与不堪彻底隔绝。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宋霞很快从对林建东的愤怒中抽离,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午饭吃什么。当薛乐瑶问她打算在海州市待多久时,她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睛亮晶晶的:
“本来嘛,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回去的,毕竟要结婚啦,好多事情要准备呢。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又忍不住雀跃,“昨天晚上,酒店居然主动给我免费升级了房间!升级成了总统套房!”
“总统套房?”薛乐瑶睁大眼睛,充满了好奇,“我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见过!真的三室一厅带楼梯那种吗?”
“对对对!”宋霞兴奋地比划,“三百多平!有独立的客厅、餐厅、书房,还有汗蒸房和超大的按摩浴缸!视野特别好!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间!酒店还说我想住多久都行……哎呀,我当时一听,差点都不想回去结婚了,就想在那儿拍照拍个够,把手机内存全塞满!”她吐了吐舌头,“至于婚礼,就让我爸先帮我张罗着,我在这儿享受几天再说。”
薛乐瑶被她逗笑了:“下午能去参观一下吗?让我也开开眼界!”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
林音在一旁听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她看向旁边安静跟着的白斯文,无声地对他做了个“谢谢”的口型。昨晚送宋霞回酒店时,她发现宋霞定的恰好是白家旗下产业的一家豪华酒店,想着宋霞来一趟不容易,就在回去的路上联系白斯文看能不能给升个房型,钱算她的。没想到效率这么高,她刚到楼下,就收到了宋霞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语音消息,全是关于总统套房的惊叹。白斯文接收到她的谢意,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午饭后,与朋友们暂别,林音独自一人去了城郊的陵园。
她沿着熟悉的石阶向上,手中捧着两束素雅的白色菊花。在外婆墓前放下一束后又往上走。发现母亲的墓前,静静站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约五十许,穿着合体的黑色衬衫与西裤,身形挺拔,气质清贵而斯文。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久。
察觉到林音的视线,男人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他的眼神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哀伤。
“你好,”林音礼貌而带着疑问,“请问您是……?”
男人走近几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我姓顾,顾裴川。是你母亲……的朋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墓碑上,解释道,“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听说……她终于找回来了,所以,我来看看她。”
姓顾,或许是顾奶奶的家人,林音猜想。
她默默打量着这位自称母亲故交的男人。他的衣着、气度,都不似寻常人。更让她触动的是他带来的祭品——并非寻常的菊花或白菊。
顾裴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目光柔和地落在那些荷花和水蜜桃上,轻声说道:“你妈妈……一直很喜欢花。或者说是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每个季节都有偏爱。夏天,她最喜欢荷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是梅花。至于春天……”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温柔笑意,“她最爱桃花,因为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吃桃子。”
林音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她听着顾裴川用低沉舒缓的语调,讲述着关于年幼母亲的事——她喜欢什么书,害怕什么虫子,曾经如何调皮......那些细节,是母亲短暂的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在他的话语里,母亲不再是墓碑上一个单薄的名字,而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有喜有悲、鲜活灵动的人。顾裴川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深切的缅怀与一种时光也无法完全磨灭的温柔哀伤。
林音感到心头某个一直空落落的地方、模糊的记忆,似乎被这些陌生的、关于母亲的温暖细节,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墓碑前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将那段尘封的岁月,悄然照亮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