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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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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孟挽华安排司机送她的好意,林音选择独自搭乘公共交通。晚上八点多的公交车依然拥挤,混合着疲惫的气息和窗外流动的霓虹。她好不容易挤下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是那个名为“今天也很peace呢”的小群——成员六人:林音、许敏、肖潇、江杜若、薛乐瑶,以及后来加入的苏映雪。建群的初衷,是讨论第三人民医院的事,开始群里只有三人;后来一个拉一个就变成六个人,好处就是同一个消息林音只需要回复一次就好,坏处就是这个群的画风好像开始有点八卦了。
此刻,肖潇在群里艾特了她:「@林音听说你今天下午又报警了?听说西宁分局那边顺藤摸瓜,端了个挺大的非法色.情网站?」
消息传得真快。林音正要感慨,薛乐瑶直接发起了群语音通话。林音戴上蓝牙耳机接通,薛乐瑶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冲进耳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林音你没事吧?怎么又卷进事情里了?”
背景里传来江杜若稍显冷静但同样关切的声音:“下午孟董临时把我们法务部的总监叫走了,事情很严重?”
苏映雪和肖潇也加入了通话,苏映雪的声音带着担忧:“林音,你还好吗?是顾钧那边……”
林音心里一暖,赶忙解释道:“是出了点事,也确实比较严重,不过这次的主要当事人不是我,所以就没第一时间跟你们说。”
“当事人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几天不都在医院照顾顾总吗?”薛乐瑶逻辑清晰,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猜测:“难道是顾总出事了?还跟色.情网站扯上关系?难道他私下里……不会吧?!”她的想象力显然朝着某个危险的方向狂奔而去。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音哭笑不得,连忙澄清:“顾总才是受害者!在那些非法网站上,他是属于……被人付费‘观摩’的那一个。”
语音通话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仿佛能隔着耳机,听到另外四人瞬间宕机又急速重启的大脑运转声。
薛乐瑶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好奇:“什、什么情况?!你快说清楚!不然我今晚肯定抓心挠肝睡不着!”
一边是姐妹们燃烧的八卦之魂,另一边是对顾钧隐私和自尊心的保护欲,林音感觉自己的道德底线和某种隐秘的、想要分享离奇经历的冲动正在激烈搏斗。最终,在几声保证“绝对保密”、“打死不说”的催促下,她心里的天平微微倾斜。
“那你们得保证,听完就烂在肚子里,尤其是不能在顾总面前提半个字,”林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做坏事般的心虚:“不然他能当场社会性死亡,以后都没法做人了。”
耳机里传来四道整齐划一、信誓旦旦的保证声。
林音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将下午病房里那出从“常规护理”急转直下为“猥亵未遂”兼“偷拍现场”,最后以她武力制服护工、发现针孔摄像头告终的魔幻现实,讲述了一遍。
她话音落下,耳机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但这次,林音敏锐地察觉到,另外几个人的麦克风状态似乎都变成了静音。
“喂?你们……不会是关了麦笑吧?”林音忍不住出声:“顾总怎么说也是受害者,你们这样……不太道德吧?”
几秒钟后,麦克风陆续打开,首先传来的是江杜若极力保持镇定、却依然带着明显笑颤的声音:“没有……绝对没有笑话顾总的意思。我们只是……天生笑点比较低,而且反射弧有点长。”她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并且,我们对于这种不法偷拍行为,表示最强烈的愤慨和谴责!对顾总的遭遇,也感到十二万分的痛心与同情……噗……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薛乐瑶率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紧接着,苏映雪和连肖潇都没忍住,耳机里顿时充满了姐妹们欢乐(且极其不厚道)的笑声,经久不息。
薛乐瑶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缓过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残留着浓浓的笑意:“所以……那个偷拍,是今天才开始的,还是之前就有,只是没发现?”
林音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没有直接点破,只是委婉地透露:“孟董说,警方在那个网站上,发现了顾总的视频……而且,据说是‘售价’最高的那一档。”
“噗——!”薛乐瑶那边传来疑似喷水的声音,随即是她兴奋到几乎变调的嗓音:“漂亮!不愧是我内定的头号小说男主原型!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就是招人喜欢!”
人民警察肖潇立刻上线,语气严肃地提醒:“哎哎哎,打住!非法色情网站上的‘喜欢’和‘魅力’,那可不能沾边啊!这是违法犯罪!”
林音也凉凉地补了一句:“还魅力呢,你那霸道小说男主原型现在都有心理阴影厌男了,看到男的就生理性不适,你那小说的人设,怕是要彻底OOC(脱离原著设定)咯!”
“啊——!”薛乐瑶发出一声惨嚎,仿佛天塌了:“怎么就厌男了呢?顾总心理承受能力这么不经事的吗?”
苏映雪有些不解:“可顾钧他本来就是直男啊,不管他厌不厌男,你的小说设定都不符合他的性取向,从一开始就是很彻底的OOC呀!”
“这你就不懂了,”薛乐瑶带着一种“圈内人”的深沉解释道:“他现在是直男,不代表以后不能因为遭受巨大情感打击而觉醒新的性取向可能性嘛!文学创作,要敢于想象!要是这样,就不算OOC!”
苏映雪想了想林音对顾钧那明确划清界限的态度,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肖潇也加入了打趣的行列:“林音,说真的,我发现你简直是行走的‘罪犯克星’。每次你报警,都能附带送几个进去,业绩杠杠的。要不考虑一下来我们警队发展?自己报案自己跟,升职加薪肯定快……”
她话还没说完,林音这边的现实情况发生了突变。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面容愁苦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走到林音身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带着恳求和无助:“小姑娘……行行好,我的钱包和手机被偷了,一天没吃东西了……你能不能……帮我买个晚饭?便宜点的就行……”
林音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街灯昏暗,来来往往的行人并不少,不远处还有年轻父母带小孩散步的。
“好啊,奶奶。”她爽快地应下,指着路边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看起来干净实惠的小饭馆:“那家店味道不错,我常吃,我请您去那儿吃吧?”
“不用不用,那太贵了,你们年轻人赚钱也不容易。”老奶奶连忙摆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味道好还特别便宜,我带你去那儿就行。”
几乎是同时,耳机里传来肖潇急促而严厉的警告,带着职业性的警惕:“林音!别跟她去!这是人贩子常用的套路!找借口把人引到偏僻......”
林音仿佛没听见耳机里的提醒,脸上露出一种涉世未深、容易轻信的单纯表情,对老奶奶点点头:“行,那您带路。要是真好吃又便宜,我以后也常去,还能省点钱呢。”
“哎!好,好孩子,跟我来。”老奶奶脸上皱纹舒展开,转身引路。
林音跟在她身后,步入了与主干道相邻的一条岔路。道路渐渐狭窄,路灯越发稀疏,两旁的建筑也从整齐的商铺变成了有些年头、墙皮剥落的居民楼,再往前,是一片待迁平房和一些早已关停、锈迹斑斑的小工厂。路面坑洼不平,堆着不少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脚步稍重就能惊起一片尘土。周围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其他行人。
老奶奶紧紧抓着林音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小,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苦:“我就住这片老小区,钥匙跟钱包放一起,也被偷了……老头子出门办事还没回来,家里进不去。要不是实在饿得心发慌,也不好意思向你一个小姑娘开口……”
林音任由她抓着,语气依旧温和:“没事的,奶奶,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一顿饭而已,我还请得起。待会吃饭的时候,您可以用我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说一声。”
“哎哟,还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心肠好,不会把我当骗子。”老奶奶感慨。
“就一顿饭的事儿,哪有骗子费这么大劲骗这个的。”林音笑着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越来越荒凉的环境。
两人边说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脏兮兮的银色面包车,车旁倚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短袖、神色有些不耐烦的男人,正低头抽烟。
林音脚步一顿,脸上适时地露出疑惑和警惕:“奶奶,这……这地方不像有饭馆能吃饭的样子啊?”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右手腕被老奶奶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股力量根本不像一个瘦弱老人该有的。
“还想吃饭?”刚才还一脸苦相的老奶奶瞬间变了脸色,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冰冷而凶狠的光,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小姑娘,下辈子学聪明点,说话做事小心着些,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林音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带着真实的惊恐:“我……我得罪谁了?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放心,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老人梅姨像打量货物一样看着她,语气森然:“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要是敢耍花样……”她手指猛地用力一捏!
“啊——!”林音疼得叫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别打我!我一定听话!我跟你们走!”林音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哆哆嗦嗦地举起左手做投降状,慌乱中,右手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梅姨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踢开手机,朝面包车旁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立刻拉开车门。
“上车!”
林音像是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被梅姨半推半搡地弄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车发动,迅速驶离这片废弃区域,融入夜晚的车流。过了几分钟,旁边一栋待拆楼的阴影里,才哆哆嗦嗦地走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他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声音发抖地报警:“喂……110吗?我、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孩,好像被人绑架了……她、她叫林音!就是前段时间五一在网上被骂得很凶的那个……”
警方接到报案后迅速出动。现场勘查很快通过轮胎印和尘土痕迹判断出了面包车的驶离方向,沿途调取天网监控,也迅速锁定了嫌疑车辆。然而,就在警方准备组织追捕时,却接到了上级的紧急指令:暂停对嫌疑车辆的公开追捕行动。
办案民警们只能一头雾水地守在交通指挥中心,眼睁睁看着那辆银色面包车进入一个老旧小区后在监控画面消失,等便衣警察赶过去时却只发现空无一人的面包车。这时要在想找出嫌疑车辆就要对进入这个区域的车一个个排查,而那辆面包车却被查出是套.牌车,根本无法确认嫌疑人身份。
“靠,到底在搞什么......”办案的民警忍不住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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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家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顾钧头上还缠着纱布,左手打着石膏,脸色因愤怒和担忧而显得格外苍白:“妈!这太冒险了!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带走?万一出什么事……”
孟挽华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和决断:“这是林音自己的选择,她比我们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们贸然行动,逼得对方不断更换地点,对她而言反而更危险。”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什么也不做?”顾钧无法接受。
“当然不是。”孟挽华眼神锐利:“车不能跟,那就跟人。”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公关部总监的电话,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联系几个‘专业’的私生粉或者狗仔,要最擅长盯梢的。谁能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把人给我死死盯住,随时报告动向,酬金……上不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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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陈旧皮革的气息。除了司机,还有那个高大的男人、梅姨,以及被扔在后排角落里的林音。最后一排座椅被拆除,胡乱堆着一些麻绳、黑色的厚塑料布、几根铁棍和木棒,无声地诉说着这群人的“业务范围”。他们似乎笃定林音再无生路,甚至连基本的蒙眼措施都省了,只在上车前粗暴地扯掉了她的蓝牙耳机和随身的挎包。
在换了两次车之后,一辆小轿车在漆黑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车在山里绕了不知多久,最终停在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废弃铁皮仓库前。仓库锈迹斑斑,周围杂草丛生,远离人烟。
“吱呀——”生锈的铁皮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神闪烁的男人探出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梅姨,这么快就‘得手’了?”
“不过是个没脑子的傻子,随便哄两句就跟着走了。”梅姨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轻蔑:“这种自己往枪口上撞的,她不倒霉谁倒霉?把人带进去看好。具体怎么处置,等明天‘那边’的消息。”
林音被那个精瘦男人推进了仓库。仓库内部空旷而阴暗,只有高处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味。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和破烂油毡布。仓库中间摆着一张瘸腿的木桌和两把歪斜的椅子,旁边相对干净些的空地上,铺着两个不是很干净的垫子和薄被,显然是这伙人轮流休息的地方。
“金子,你看好她,别出岔子。”梅姨吩咐道:“我们几个先眯一会儿,跑了一天了。”
“好勒,梅姨您先休息,剩下的交给我。”金子拍着胸脯保证。
梅姨、司机和看上去最为高大的男人在垫子上和衣躺下,很快响起了鼾声。金子拖了把椅子坐在仓库门口,点了支烟,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缩在对面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的林音,见她一动不动,似乎吓傻了,便也放松了警惕,开始低头玩一个旧手机。
林音维持着那个瑟缩的姿势,仿佛已被恐惧吞噬。但实际上,她的感官无比清醒,耳朵捕捉着仓库内外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身体在默默积蓄力量,大脑飞速运转。
她很庆幸自己今天穿了长袖衬衫和牛仔裤,山区的夜晚寒意深重,这身衣服至少能提供基本的保暖。
时间在死寂和鼾声中缓慢流逝。从深夜到黎明,再到日上三竿,太阳逐渐西斜。林音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试图逃跑,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开口要过一口水或食物。这种异乎寻常的“乖巧”和“认命”,反而让醒来后轮流看守她的几个人感到一丝诧异。
“啧,真是个怪胎。”司机嘀咕了一句:“饿了一天一夜,连哼都不哼一声。”
梅姨冷冷地瞥了角落一眼:“省事还不好?免得麻烦。”
直到第二天下午,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仓库外终于再次传来了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梅姨几人立刻精神起来,互相对了个眼色,留下金子看着林音,其余三人快步走了出去。
就在铁皮门关上、脚步声远去的刹那,一直蜷缩在角落、仿佛化作石雕的林音,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和锐利的锋芒。她慢慢撸起左手的衬衫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旧的电子手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光点,一闪即逝。
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
窗外,陌生的车辆停下,交谈声隐约传来。
林音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回臂弯,只留下嘴角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冷冽的弧度。
她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