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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破晓 “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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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蝉鸣是很热烈的,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什么呢?”周乔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如烟似雾轻轻晕开。
转眼。
铺天盖地的绿色枝桠下,少女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小电扇。
“棠溪珵——”她拖长了调子,"你好了没有?"
“没有!”棠溪珵从厨房出来,面色赤红,"天气这么热!我一个人给你、给大家做饭!大锅饭!哪儿有那么快!"
是真的很热,鬓角的汗珠滑落到下巴,再淌到胸口。后背被汗打湿,深一块浅一块。
周乔面露心虚,嘿嘿笑着跑过去,举起手里的小电扇:“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呀,给你吹吹?”
少女穿粉白相间的横条纹吊带,豆沙绿的短裤,扎眼的穿搭让人难以直视。可她笑容甜得像可口的冰淇淋,让人移不开眼睛。
棠溪珵吹着风,不自在瞥她一眼,转身就走:“就你献殷勤!”
“那也是你受用嘛!”周乔跟上,举起手里的风扇,“别走呀大厨师,我还等着你放饭呢!”
炊烟袅袅,棠溪珵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屈指在周乔额头上弹了下:“口水擦擦。”
周乔下意识抹下巴,意识到他是在耍自己,懊恼剜他一眼:“你故意的!”
“呵,”棠溪珵大马金刀坐下,把筷子塞她手里,手一挥,“吃!”
吃人嘴软。
周乔握着筷子,到嘴边的话在舌尖翻炒一遍,跟着饭菜咽了回去。
棠溪珵做菜真好吃。
周乔吃得开心,摇头晃脑的,吃完还不忘夸赞他。
嘴皮子上下一碰,夸奖的话就跟珍珠似的往外蹦,说得棠溪珵嘴角一直上扬,耳朵发红。吃完以后还破天荒给她切了块西瓜。
周乔又坐在她的小马扎上,躲在树荫下,大快朵颐。
棠溪珵冲凉以后穿着工字背心,一手拎着板凳,一手托着装西瓜的盘子,大步往她这边走。
板凳嘭得往地上一放,托盘紧随其后啪嗒放在板凳上。棠溪珵拿了一块,靠在树边吃。
他这板凳的位置放得极好,就在周乔左手边,她每回伸手,就会看到他。
“杀青以后你准备做什么?”他问。
周乔理所当然:“上大学啊!”
棠溪珵瞥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拿学分拿志愿小时,写论文好好毕业。”周乔歪着脑袋,上下扫视他,“你不是大学生吗?”
他咬了口西瓜,仰着头闭眼咀嚼,一副拒绝回答的样子。
周乔生怕他一会儿呛了怪他,把板凳悄悄挪远。
“周乔。”他突然开口。
本来就做贼心虚的周乔一个激灵:“怎、怎么了?”
“杀青以后,一起去看海吧?”他的声音在树下的蝉鸣里,很轻,如果不是因为叫住她,她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不说话,棠溪珵垂头看她:“不想去?”
“想去,”周乔蹙眉,“只有我和你吗?”
棠溪珵举着西瓜送到嘴边的动作停住,眨了两下眼睛,嗤笑:“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呢?当然是剧组一块儿去了,就当杀青综艺,后期宣传也用得上。”
周乔似懂非懂点头:“咱们节目组真有钱。”
棠溪珵没接话。
*
到海边的时候,她才知道他们住的是五星酒店海景房。所有待遇都是最好的。
周乔站在酒店外面下巴都要掉地上,她拉过棠溪珵小声嘀咕:“你说咱们剧组到底谁投资的,这么多钱请一堆小喽啰,不怕血本无归吗?”
“什么话!”棠溪珵不赞同,“这叫艺术,为艺术投资是应该的!”
“这都快行为艺术了!”周乔有些着急,“不是行为艺术那我们就马上要变成了艺术品了棠溪珵!你不害怕吗!”
他瞪大眼睛看她,须臾,笑得肩膀直颤,就好像周乔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你怎么这么可爱?”
“防人之心不可无!”周乔抿嘴,“你要是半夜被打包卖了,我可不救你。”
棠溪珵赶忙两手合十,冲她眨眼睛,笑得狡黠:“别呀,小姑奶奶可一定救我。”
二十岁的棠溪珵鲜活得像朝阳下的露水,剔透明亮。亮得周乔不敢细看,只好含含糊糊应付:“行、知道了!啊呀你怎么这么啰嗦?!”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他也跟着走。
“你是没出戏吗!不许跟着我!”
“观音娘娘!菩萨!我住在你隔壁!”
……
吵吵闹闹的,甚至可以用鸡飞蛋打来形容两个年轻人。
只要有人路过就会看见,嘴上斗得厉害的两个人,嘴角都上扬着,笑得半点恼意都瞧不见。
天色昏暗时,棠溪珵敲响她的房门:“要不要去看海?”
周乔开门,顺着他的肩头往天边望——已经是浅淡的蓝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一点点如同墨迹晕开一般变深。
“走。”
两个年轻人连出行工具都没找,趿拉着拖鞋,沿着还有些石子儿的水泥路,踢踢趿趿就是走。
他们离海边不远,从院里走出来就能看见。但也不近,如果要走到沙滩上的话,也要将近半个小时。周乔和棠溪珵一人拎着一瓶水,慢悠悠晃荡过去。
霞光是一分为二的,屋子里出来的地方蓝得剔透,天海相接的位置却泛着橙红。一面水波漾漾,一面火烧满天。
他们走到一个转弯的位置,下方是一串石阶。棠溪珵先下去两个台阶,回身伸手:“来。”
周乔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一会儿,攥紧手里的水瓶,一顿一顿将手伸向他。
然后牵在一起。
夏日的温度很高,让人热得冒汗,耳边是聒噪的蝉鸣,心底也难以平静。
周乔四下扫视一圈,语气生硬:“还不快走。”
棠溪珵轻笑了声,牵着她慢慢往下走。
“你呢,从进组开始,就没大没小的,”他一边走一边说,“哦不,应该是对我一个人没大没小的。”
周乔盯着他后脑勺,听他说道:“见着别人了一口一个老师,见着我了,只会‘棠溪珵!’,大呼小叫的。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两岁,你叫我一声前辈怎么了?”
“你很有资历吗?”周乔玩笑道,“这也是你的首作,我们起跑线是一样的。”
棠溪珵叹气,语气放软,几乎是哄的:“好歹是我邀请你来的,你对我客气点好不好?”
他这调子周乔第一次听的时候还会面红耳赤,躲着不敢看他。现在听多了,左耳进右耳出:“你想说什么?”
说话间已经走到最下面一个台阶了,棠溪珵回头,仰视她:“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老师?”
周乔嘴唇翕动,声音还没冒出来。他又急急说:“再怎么说,我也教过你一些小技巧是不是?”
周乔站在高两个台阶的位置,垂下眼帘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急功近利可不行啊棠溪珵,你现在才刚拍戏就要当老师,以后拿奖了可怎么得了!”
棠溪珵扶着她的手僵住,面色凝固片刻,似乎她说的话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反手托住她手肘:“下来小心。”
他自己跳过这个话题,周乔也不多说。
台阶下来的位置已经是松软的沙,两串脚印在沙滩上缓缓向海靠近。周乔站在棠溪珵身侧,听到他郑重其事的声音:“谢谢。”
“谢什么?”她诧异转头。
棠溪珵眼睛弯弯,在霞光下亮晶晶的。他说:“谢谢你的提醒,周老师。”
倒是让他先叫上老师了。
周乔没半点不好意思,点点头,甚至伸手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山羊胡:“孺子可教。”
棠溪珵也是配合,跟着作揖。
两人玩闹了一阵,迎着海风坐下。
“棠溪珵,你以后怎么打算?”周乔问。
棠溪珵意有所指:“这个问题好耳熟啊!”
周乔踩他一脚。
他别了下嘴:“继续拍戏,继续上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要是有一天觉得没意思了呢?”她问。
“不会没意思的,”棠溪珵回答,“做喜欢的事情,永远不会没意思。”
“你很喜欢拍戏?”周乔两手搭在膝盖上,向他靠近了些,“为什么?”
男生双腿盘起,垂落手指,在沙滩上无意识写写画画:“其实我也说不清,是导演给我邮箱发了试镜邀请,我又在看完剧本以后遇见了你。但这段时间拍戏,我很享受,也很快乐。我觉得这也许就是我喜欢的事情。”
周乔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个专业啊?”棠溪珵问她,“你会考虑转专业吗?”
“分够就上了啊,”周乔不假思索,“转专业考试也很难的!我们学校没有表演专业!”
很直白朴素的理由,让人没有再问下去的念头。
棠溪珵跟一口吞了蛋黄一样噎着,嘴张开又闭上,垂头甩甩脑袋:“不说这个了,马上就杀青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周乔在他手指写写画画的地方跟着乱涂乱画,“和剧组的老师说吗?”
“不是,”棠溪珵把她画的图案框起来,“和你自己说。我觉得赵观音太压抑了,你第一次演戏,我怕你憋着。”
他突然表露的柔软让周乔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涌出想要逃跑的念头。但他说的话又不无道理,令她此刻又不好突然离开。
周乔把他框起来的那块位置随手糊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有想说的,不过我觉得对着你说,不如喊出来。”
棠溪珵一手撑着下巴,仰着脑袋:“嗯。”
周乔深吸气,她两手环成圈呐喊:“周乔!就算没有人肯定你,也要肯定你自己!”
我很好。
我很不错。
我将永远肯定和选择我自己。
我爱我。
我永远不惜一切代价地深爱我。
周乔喊了好几遍,喊得嗓子有些发紧,终于长舒一口气,平复眼眶的热意。
这几个月夸赞和训斥都有,打打闹闹和疲惫无比也是交织在一起。和高考比起来也算不上轻松。终于杀青了,她也算是放下一份压力。
不论最后播出的结果怎么样,她都要学会接受。
周乔心头松下来,四肢舒展开,只觉得肩膀都没那么酸了。
心情极好,于是破天荒叫了一回:“棠溪老师你呢,你喊什么?”
没人回应她。
只有海风和潮水,发出些许声音。
周乔诧异扭头:“你在……”
那些话,在棠溪橙错愕又怦然的眼眸,忽然消失了。
“周乔,”他嘴唇似乎在颤抖,“我好像搞错了。”
他搞错了。
不是喜欢拍戏。
是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