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歌》繁星昭月

43、愿将长夜化星繁（3）

　　王府西苑确实清静。竹影婆娑，曲径通幽，一池残荷在秋风中摇曳，褪去了夏日的喧嚣，独留几分寂寥的韵致。

　　年昭月在此住下，每日不过读书、抚琴、调理旧伤，仿佛真将外界纷扰隔绝。

　　朔风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渐愈，已然沉默地担起了西苑的护卫之责。

　　朝堂之上的雷霆风暴似乎并未波及这片小小天地。宗暻渊再未踏足西苑，只每日遣太医来请脉，送些珍稀药材与各地新贡的瓜果点心，体贴入微，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年昭月乐得清静。她需要这段时间，如同久战之兵需要休整，梳理心绪，沉淀锋芒。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仍是慈航庵的刀光剑影，暮云山的血色残阳，以及……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向她疾驰而来的玄色身影。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翻看一本前朝杂记，老何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

　　“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清州传来消息，宁阳王……失踪了。”

　　年昭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失踪？”

　　“是。殿下派去接管清州防务的人，以及后续搜捕的精锐，几乎将清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找到宁阳王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老何眉头紧锁，“只在其暂居的行馆内，找到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出口指向荒山，线索至此中断。”

　　年昭月合上书卷，果然，宁阳王那般人物，岂会不留后路？他定然早已料到东南事发后清州不可久留，提前布置了脱身之计。

　　“京中可有异动？”

　　“表面平静。宁阳王倒台，其党羽树倒猢狲散，或被清算，或急于撇清，朝堂上下无人敢再忤逆殿下。只是……”

　　老何顿了顿，“近来岭南八百里加急似乎频繁了些，兵部与户部几位大人往来王府也格外勤密。另外，殿下已下旨，三日后大朝，将论功行赏，平定东南、肃清朝纲之功，皆要封赏。”

　　年昭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岭南……那可是宸王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虽宗明宸已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宁阳王失踪，会否与此有关？

　　“知道了。”她淡淡道，“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盯着岭南和京城各处的风吹草动。尤其是……与军中往来密切的府邸。”

　　“是。”老何躬身退下。

　　年昭月重新拿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宁阳王隐匿暗处，岭南局势不明，宗暻渊虽掌控朝堂，却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三日后，大朝。

　　议政殿上，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御座空悬，但丹陛之下，宗暻渊端坐于特设的蟠龙王座之上，虽未登基，威仪已与帝王无异。

　　百官肃立，神情恭谨，再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封赏由吏部尚书宣读。从平定临江民乱的韩震、陆铮，到肃清张党、稳定京畿的各级官员，皆有擢升厚赏。殿内气氛热烈，一派论功行赏、君臣相得的景象。

　　年昭月立于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着司记官服，面容沉静。

　　“……司记年昭月，”吏部尚书的声音微微提高，清晰地传遍大殿，“洞察奸邪，智勇双全，于东南查获逆王谋逆铁证，功在社稷！特擢升为尚书右丞，参知政事，赐金牌，可随时入宫奏对！”

　　尚书右丞！参知政事！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尚书右丞虽为副职，却是实实在在的宰相之位，掌佐天子，助理万机！

　　参知政事，更是给予她参与朝廷核心机要的决策权！

　　前朝虽偶有女官，但位至宰相、参知政事者，闻所未闻！

　　更何况，还有那面可随时入宫奏对的“金牌”！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殊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年昭月身上，年昭月自己也微微怔住。她料到会有封赏，却未想到宗暻渊竟给予如此高位与权柄！

　　这几乎是将她推到了朝堂权力的最顶峰！

　　她抬眸，望向蟠龙王座上的宗暻渊。他亦正看着她，目光深邃，平静无波。

　　四目相对，刹那间，年昭月看懂了他未言之意。他并非仅仅是在酬功，更是在为她铺路，将她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之上，与他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风雨。

　　同时，也是在借她，向整个朝堂宣告他破除陈规、唯才是举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沉稳：“臣女，年昭月，领旨谢恩！必当竭心尽力，辅佐殿下，匡扶社稷！”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坦然受之！这份气度，再次让满朝文武侧目。

　　宗暻渊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冷峻：“望卿不负此位，不负本王。”

　　封赏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此处。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起，这位年轻的年右丞，将成为这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真正实权人物！

　　退朝后，年昭月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官员们纷纷上前道贺，语气恭敬，眼神复杂。她一一淡然回应，不卑不亢。

　　行至宫门处，宗暻渊身边的内侍却悄然而至，低声道：“年右丞，殿下请您御书房一见。”

　　该来的，总会来。

　　年昭月微微颔首，随着内侍转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宗暻渊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墨色常服，坐于案后，正批阅着奏章。见她进来，放下朱笔。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位高权重，如履薄冰。”年昭月如实回答。

　　宗暻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些许欣赏：“你倒是清醒。”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年昭月依言坐下。

　　“宁阳王失踪，你怎么看？”他直接切入正题。

　　“蛰伏暗处，伺机反扑。”年昭月言简意赅，“其经营多年，党羽未必尽除，岭南……或是其目标。”

　　宗暻渊点了点头，眼神锐利：“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岭南镇远大将军王擎，是宗明宸的舅父，虽一直未明确表态，但其麾下十万边军，始终是心腹之患。宁阳王若与之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指尖划过岭南绵长的防线：“朝廷接连动荡，国库空虚，此时若岭南生乱，内外交困，绝非幸事。”

　　年昭月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心中明了。这才是宗暻渊真正忧心之事。内乱虽平，外患未除，而失踪的宁阳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殿下需要臣女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宗暻渊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稳住朝堂，充盈国库，替本王看好这京城。岭南之事，本王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你伤势未愈，又新掌机要，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有难处，随时可来见本王。”

　　这是将后方完全托付于她，亦是变相的保护，不愿她再涉边关险地。

　　年昭月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底的信任与不容置疑。她知道，这是他的底线。

　　“臣女，遵命。”她起身，躬身应道。

　　离开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秋风拂面，带着凉意。年昭月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朝堂宰相，参知政事，金牌令箭……她一步步，从泥沼中挣脱，走到了这权力之巅。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虎狼环伺，前路是未卜的烽烟。

　　这万里江山，她既已执棋，便要下出一盘千古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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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书省的值房内，熏香清雅，卷帙浩繁。年昭月一袭绯色官袍，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案头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书。

　　尚书右丞的印信置于手边，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的权柄，也压着千钧的重担。

　　她执笔批阅，神色沉静。自那日御书房谈话后，她便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协调六部，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各地奏报，还要应对那些或明或暗、来自各方势力的试探与打量。

　　她以女子之身位列宰相，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引来了多少非议与敌意。

　　“大人，”新任的吏部侍郎躬身递上一份名册，“这是此次京察，初步拟定黜陟的官员名单，请您过目。”

　　年昭月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上多是张党与宁阳王旧部，也不乏几个倚老卖老、尸位素餐的勋贵。她指尖在某个名字上顿了顿，那是礼部一位老侍郎，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对女子参政表示不满。

　　“张侍郎年事已高，为国操劳多年，也该荣养了。”她语气平淡，朱笔一挥，在那个名字旁批了一个“准”字。

　　吏部侍郎心头一凛，连忙垂首：“下官明白。”

　　处理完吏部事务，户部尚书又捧着厚厚的账册求见，一脸愁苦：“右丞大人，各地秋税收缴不力，尤其是江南几省，以漕运新政尚未完全落地、商路不畅为由，拖延缴税。而岭南军费、边关修缮，各项开支巨大，国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年昭月翻开账册，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赤字，眉头微蹙。她知道，这是新旧势力交替必然经历的阵痛。

　　“传令江南各州府，漕运新政乃国策，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税赋。令漕帮陈五配合，优先保障税粮北运。若有阳奉阴违、借机生事者，无论是官是商，严惩不贷！”

　　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开源节流。宫中用度，宗室赏赐，一律削减三成。先从本官的新俸开始。”

　　户部尚书闻言，先是愕然，随即面露敬佩：“大人以身作则，下官……下官惭愧！定当竭力筹措，不负大人所托！”

　　户部尚书走后，已是午后。年昭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

　　宰相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每一步都需权衡，每一道命令都关乎无数人的命运。

　　“大人，殿下派人送来的点心。”内侍恭敬地呈上一个食盒。

　　年昭月打开，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还冒着微微热气。她微微一怔，心头掠过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