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歌》繁星昭月

44、愿将长夜化星繁（4）

　　她拈起一块糕点，尚未入口，朔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值房门口，脸色凝重，递上一封密信。

　　“小姐，岭南急报。”

　　年昭月放下糕点，迅速拆开火漆。信是宗暻渊安插在岭南的暗桩所发，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

　　「镇远大将军王擎，近日频繁调动麾下骑兵，借口秋狩，实则陈兵于南水河畔，距边境仅三十里。军中似有陌生面孔出入，疑与外界联络。境外的绥炎部落亦有异动，恐非巧合。」

　　王擎果然按捺不住了！陈兵边境，勾结外敌？他想干什么？趁朝廷内乱初平、根基未稳之时，挥师北上？还是以兵锋为筹码，向宗暻渊索取更多权力？

　　年昭月第一时间想到了失踪的宁阳王！若他与王擎勾结，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起身，对朔风道：“备车，去兵部衙门！另外，传讯给我们安插在将军府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些‘陌生面孔’的来历，以及王擎与绥炎联络的具体内容！”

　　“是！”

　　兵部衙门内，气氛同样紧张。几位主事官员见年昭月亲至，皆是一惊，连忙迎上。

　　“岭南军报，诸位都看到了？”年昭月开门见山，语气冷冽。

　　兵部尚书连忙道：“回右丞，已收到消息。王擎此举，确实可疑。只是……边关大将，无旨擅动兵马，乃是大忌。是否立刻八百里加急，申饬王擎，令其即刻退兵？”

　　“申饬？”年昭月冷笑，“若他肯听，便不会陈兵边境了。此刻申饬，只会打草惊蛇，逼他狗急跳墙！”

　　她走到岭南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南水河一带的地形：“王擎麾下十万边军，皆是百战精锐，且据守雄关险隘。朝廷仓促间，能调动多少兵马前往震慑？粮草辎重又能支撑多久？”

　　几位兵部官员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国库空虚，兵力分散，确是实情。

　　“此刻，不宜与王擎正面冲突。”年昭月沉声道，“但也不能任由他挑衅朝廷威严！”

　　她略一沉吟，迅速下令：“第一，以兵部名义，发文嘉奖王擎及岭南将士‘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赏赐酒肉布帛，稳住其心。”

　　“第二，密令与岭南毗邻的锦西、长平两镇节度使，以‘协防’为名，向边境移动，对王擎形成夹击之势。”

　　“第三，”她看向兵部尚书，“立刻挑选一批精通绥炎语言、熟悉边情的干练之人，携带重金，秘密潜入绥炎各部，离间其与王擎的关系！若能使其内乱，或使其按兵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三条策略，软硬兼施，分化瓦解。既展现了朝廷的怀柔，又暗藏杀机与离间，可谓老辣。

　　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佩服之色，躬身道：“右丞深谋远虑，下官佩服！这就去办！”

　　离开兵部，天色已晚。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年昭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推演着岭南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以及京中需要做的应对。

　　回到府邸，她并未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挑灯夜战，开始起草一份关于整饬武备、改革税制、充盈国库的详细条陈。她知道，唯有朝廷强大，才能无惧任何外患。

　　夜深人静，唯有烛火跳跃，映照着她伏案疾书的专注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宗暻渊一身常服，立于门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看着灯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眸光复杂。

　　“这么晚，还不歇息？”他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年昭月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岭南局势不明，京中诸事繁杂，不敢懈怠。”

　　宗暻渊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燕窝粥。“事情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他将粥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喝了。”

　　年昭月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他依旧深邃的眼眸，没有推辞，拿起调羹，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疲惫。

　　“岭南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宗暻渊看着她，忽然道，“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周全。”

　　年昭月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继续道，声音低沉，“有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你……别太累着自己。”

　　年昭月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在其位，谋其政。臣女既然接了这尚书右丞的印信，便没有懈怠的道理。”

　　宗暻渊沉默片刻，忽然道：“等岭南事了，朝局稳定……”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年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调羹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到江山稳固，他君临天下之时，他们之间……又该如何？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放下调羹，“殿下，夜已深，您也该回去歇息了。”

　　宗暻渊眸色微暗，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年昭月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燕窝粥，久久未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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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渐深，皇城内外却无半分萧瑟。年昭月以尚书右丞之尊参知政事，她手段老辣，行事果决，不过月余，便将因张党、宁阳王之事而混乱的朝政梳理得渐有条理。

　　漕运新政在江南强力推行，税赋收缴初见成效，国库窘迫之势稍缓。然其以女子之身位列宰相，终究碍了许多人的眼，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大朝，议题便是岭南军费。户部尚书刚陈述完筹措艰难，兵部侍郎便出列奏道：“殿下，镇远大将军王擎八百里加急，言绥炎部落频频异动，边关将士枕戈待旦，请拨付额外军饷五十万两，以稳军心！”

　　五十万两！几乎是国库眼下能调动的所有现银！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悄悄投向端坐于蟠龙王座之侧的年昭月。谁都知道，王擎此请，实为试探，甚至可说是勒索。

　　宗暻渊神色不动，目光转向年昭月：“年右丞，你以为如何？”

　　年昭月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回殿下，王将军戍边辛苦，朝廷自当体恤。然，国库空虚，乃众所周知。五十万两，非小数。”

　　她略一顿，目光扫过那兵部侍郎，“敢问侍郎大人，王将军奏报中，可曾言明绥炎哪一部落异动？兵力几何？意欲何为？边关斥候，可有更详尽军报佐证？”

　　兵部侍郎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滞，支吾道：“这……王将军军报言简意赅，只言‘绥炎异动’，详情……想必还在探查。”

　　“哦？”年昭月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无详情报，便张口索要五十万两军饷。若绥炎只是寻常部落摩擦，虚张声势，这五十万两，岂非白白耗费国帑，徒增将士骄奢之气？若真有大战，区区五十万两，又能支撑几日？届时，朝廷又当如何应对？”

　　她句句在理，直指要害。那兵部侍郎额头见汗，呐呐不能言。

　　年昭月不再看他，转向宗暻渊，躬身道：“殿下，臣女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盲目拨付巨额军饷，而是立刻派遣得力干员，持殿下手谕，亲赴岭南，一则核实军情，宣示朝廷关怀；二则……检视边军武备、粮草储用，查明王将军所言‘军心不稳’，究竟源于外患，还是内因？”

　　她这话，已是毫不客气地怀疑王擎的动机，甚至暗示其可能中饱私囊、养寇自重！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位年右丞，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宗暻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冷峻：“年右丞所言，老成谋国。准奏。着吏部、兵部、户部，即刻会同选派钦差，三日后出发，前往岭南！”

　　“殿下圣明！”年昭月躬身退下。

　　那兵部侍郎脸色灰败，悻悻退回班列。

　　退朝钟响，百官各怀心思散去。年昭月刚走出大殿，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来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身着紫色官袍，正是新任礼部尚书，崔衍之。

　　他出身清河崔氏，乃南方士族领袖，素以清流自居，与江南士林关系匪浅，在朝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年右丞。”崔衍之拱手，笑容温文，眼神却带着审视，“右丞方才殿上之言，字字珠玑，令下官佩服。只是……岭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将军毕竟是戍边老将，是否……稍显急切了些？”

　　这话听着是劝谏，实则暗藏机锋，指责她年轻气盛，不顾大局，轻易得罪边关大将。

　　年昭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崔尚书过誉。本官只是就事论事。朝廷自有法度，边关大将亦需遵从。若王将军果真一心为国，自当理解朝廷苦衷，配合钦差核查。若其心中有鬼……”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早些查明，于国于民，岂非幸事？”

　　崔衍之眼神微凝，脸上笑容不变：“右丞思虑周全，是下官多言了。”他侧身让开道路，意味深长地道，“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右丞年轻位尊，还需……广结善缘才是。”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年昭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冷。广结善缘？这崔衍之，是在暗示她树敌太多，还是在替某些人传递警告？

　　“小姐，”朔风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低声道，“这崔尚书，与已故的张太傅有同窗之谊，与江南宋家亦有姻亲。近来，与几位宗室殿下走动颇密。”

　　年昭月微微颔首。果然。宁阳王虽倒，但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远未清除干净。

　　这崔衍之，恐怕就是新的对手推至前台的代言人。岭南王擎索饷，或许只是第一波试探。

　　回到尚书省值房，她立刻召来心腹属官。

　　“查一查，近来与崔尚书往来密切的，除了几位宗室，还有哪些人？尤其是……与岭南有牵扯的。”

　　“是，大人。”

　　她又铺开纸张，快速写下一道手令，交给朔风：“让我们在岭南的人，加紧活动。我要知道王擎最近的详细动向，以及他与绥炎部落接触的所有细节。还有，注意查探，是否有……宁阳王的踪迹。”

　　“明白！”

　　三日后，由吏部侍郎李文博为首的钦差队伍，带着宗暻渊的密旨与年昭月的嘱托，离京南下。

　　然而，就在钦差离京的第五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