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埋沙 层沙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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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洲陵城城外
黄沙漫天，风声不止。
姜与纾一只手正放在云兮若肩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另一只则拿着脱下的靴子倒了倒里面的碎石子和沙子。
沙尘迷眼，姜与纾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燥意。她为了此次任务特地新买的长靴，居然也防不住此处的风沙。将靴子重新穿好后，姜与纾跺了跺脚，在原地跳了两下，顺带拍了拍身上的灰。抬手将裹脸的纱巾又多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这才跟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话。不如说，最好不要说话。风沙席卷，若是开口，怕是只能吃沙子了。
由于任务点距离以及阵法布设的原因，清风派的传送阵只能将几人送到陵城城外一处荒原，剩下的只能靠几人自己徒步前往陵城。虽然几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从传送阵出来的时候，姜与纾还是被陵城城外的满目荒芜震惊了好一会儿。
若她此前去离洲，离洲给她的印象是草木不生、寒冷萧瑟。但到了这肃洲陵城附近，所剩下的只有荒凉与孤寂了。至少她从离洲的传送阵法出来时，还能看见离洲街道上有行人往来，有商贩叫卖。而非陵城传送阵外大片的荒地。狂风卷着沙土，直往人面门上吹。幸好裹得严实了些，除开差点睁不开的眼睛，裸露在外的地方也是阵阵的疼。
为了此次陵城任务，四人并没有选择淡色的清风派弟子服饰，而是选择了商量着换了各自颜色更鲜亮的衣服，在这风沙之中也更醒目些。四人彼此之间默契对视，眼中都多了几分无奈。这次陵城之行的开头，就如此艰难，想来以后解决怨灵也不会太轻松。
嘴唇紧闭，姜与纾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变干了。一时之间，说话也成了件费力的事。
秦追正拿着舆图，比对着四周的地形判断几人的所在。他们从传送阵法出来后并未走远，因而，不过片刻，秦追便抬手指向了陵城方位朝着三人示意。秦追领头前进，云兮若、宋淮然、姜与纾皆跟在他身后。
姜与纾伸手挡着额前的风，深一脚浅一脚在黄沙中走着，勉强跟上身前人的脚步。突然脚下一歪，竟是下意识伸手直接抓住了身前人围着纱巾的一角。
呃——
重心不稳，姜与纾摔倒在地。前面的人也被拽得半跪在地上，当即松开纱巾不停咳嗽着，手摸着被勒到的脖子，又呕了两声，这才缓过来。
是宋淮然。
姜与纾看清了那人的脸，连忙坐在地上朝着宋淮然弯腰拱手道歉，眼神中满是惭愧心虚。毕竟那也是她连累了宋淮然。宋淮然缓过劲后狠狠瞪了她一眼，但眼中的怒气很快消去，站起身后也打算来扶姜与纾。
相较于她刚差点将宋淮然一步送走的突然袭击，姜与纾觉着被瞪两下其实是很轻的了。摆手婉拒了宋淮然的帮忙，双手撑地，姜与纾打算自行站起，但掌心却触及到一片冰凉，那是与干燥松软的沙土不同的东西。
好奇将附近掩盖的松软沙土拂去，一块有些老旧的石碑显现出来。石碑只简单打磨出了个形，碑身粗糙，全是被风沙侵蚀的痕迹，上面却没有刻下一个字。
姜与纾将那块石碑重新立了起来，指尖感受着上面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忽而有些想知道这石碑的来处。它因谁而立？是为了纪念谁？又为何无字？在陵城城外的无字石碑，并无半分诡谲，反而多了几分悲凉。
宋淮然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姜与纾从石碑处回神，一转头，刚好对上宋淮然的眼睛。即便隔着纱巾，她依然能听见宋淮然的声音，较往常多了几分沙哑，“别愣着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姜与纾回头又看了看那块无字石碑，心间忽然变得平静。她站起身，秦追和云兮若正在前方驻足等候。宋淮然拉着她的腕间扶了她一把。两人快步跟上队伍，继续往陵城赶。
不知走了多久，连呼啸的狂风都停了，夜幕逐渐压了过来，但四人仍未抵达陵城。荒无人烟的城外，所幸四人运气好，寻得一间破屋，这才得以不在荒野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但这屋子，实在有些过于破败了。透进了好几处月光的屋顶、摇摇欲坠的窗户、灰尘满地的房间、看起来就很不坚固的木质墙壁……
“我们不会半夜被这屋子给直接活埋了吧。”姜与纾在这木屋中环视一圈，嘀咕了一句。
“放心，就是把你埋了，我也会把你刨出来的。”宋淮然接了话调侃道。
“宋淮然！你咒我！”听闻此话，姜与纾当即炸毛，伸手作势要打他。
“这可是你自己提的！怎么能怪我。”宋淮然小跑两步，轻笑一声躲了开来。
姜与纾和宋淮然一边拌嘴，一边和秦追云兮若一起打扫起这屋子来，他们总得腾出晚上睡觉的地方。掸去灰尘、扫去碎石，在还算完整的一片屋顶下点燃篝火、铺开被褥。
等到篝火燃起，温暖的火光照满这间破败的屋子后，姜与纾才放松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提前买的烧饼，姜与纾将其撕成小块咽下以填补自己空虚的肚子，但烧饼实在是干巴，她便吃得慢些。宋淮然坐得离篝火更近些，借着亮光翻阅他那本阵法笔记。秦追正在屋子门口守着，神色警惕，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荒原上无处栖身，只有这么一处破屋，难保不会有别人来。凭书籍中陵城战乱不断的描述，若是碰上些流寇逃兵，他们必须得小心些。云兮若正在清点他们带来的物资，计算着还剩多少干粮，还有点燃篝火的木柴，铺在地上的被褥。她抹了把自己的脸，一整个白天在风沙中跋涉，已经让脸颊有些发红。不仅是她，其余三人都有些无法适应陵城的环境。
将烧饼啃完后，姜与纾从乾坤袋中拿出水囊给自己灌了两口，随后就将木塞塞得更紧些。水源稀缺，喝完可就没有了。随后她就去门口跟秦追要来了此次准备的陵城舆图。她需要舆图的理由很简单，与其吃沙子，不如赶紧到陵城少吃点沙子。她迫切想知道还有多久能到陵城，这样她就可以不带纱巾正常说话了。
观察着地图上标注的陵城及周围地名以及大致方位，姜与纾特意伸手掐指算了算，盯着地图上的陵城看，又估算着四人现在正身处何处，眉头在暗处皱的更深了些。
将地图递给离得近些的云兮若，姜与纾叹了口气，“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我们现在应该身处陵城城外的藏戈原，估计后日才能到陵城。”也幸好，后日就能到了。
屋外的风又吹得更猛了些，连带着这屋子原本的门啪啪作响。
秦追闻声走回了休息的篝火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伸手接过云兮若手中的地图，“外面还挺安全的，有风相伴，与沙同眠，就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但还是得安排人值守，以防万一。”确认姜与纾所言不虚后，地图又被秦追递给了宋淮然，“如果我们走快些，说不定明日黄昏便能入城。”
姜与纾支着下巴，“秦师兄竟然也能说起打趣的话来了。没人确实挺安全的。只是这般荒凉苦寒的地方”姜与纾停顿了一会儿，“竟然会有陵城。”
宋淮然合上笔记，翻着地图，忽而冒出一句，“姜与纾，你要不要算算陵城的运势什么的？”
姜与纾捡起个小石子，朝宋淮然扔了过去。
自从季开阳研究占卜之事，并在给她的信中教了她几招后，姜与纾便偶尔也会摆出些掐算占卜的样子。虽然可能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可若是平常出任务，在外人面前，也是能撑撑场面和唬人的。不过在熟人面前，有时候不被宋淮然这家伙拎出来调侃就好了。
“不会算。”姜与纾摊了摊手，“就我这学的，算出来你敢信?我连算饭堂第二日有什么菜都算不准。”
宋淮然头微歪了歪，眼睛一转，想起之前姜与纾初学占卜时的兴奋劲和一些有趣事，及时住了嘴。
云兮若见此，拿出一个小药瓶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转移话题，“根据目前得知的新消息，陵城本是肃洲境内的始安国，建国不过几十年，恰好处于两洲交界之处，便多逢战乱。后来国主归降肃洲以求庇护，因而改名陵城，就此肃洲统辖。但，陵城既非边境要塞，又非交通要道，难担防守之责，且后来突然环境恶化，肃洲便也不怎么想管了。另一边的离洲，也是因陵城离其边境相距较远，也不怎么打了，剩下的只有些流寇散兵。不过我看，过了这么些年，也是没有什么了。我原本怀疑怨灵会跟战乱这些有关系，但此次的怨灵事件，最后还是大多发生于城主府及其附近，感觉跟城主关系更大。器物化灵，虽说我们找到怨灵的本体净化即可，但如此简单的事，就这么扔给我们清风派了，还是不像总盟的做派啊。”
听到总盟，姜与纾连忙起了兴致，讲起自己的发现，“兮若，这个我知道。我在离洲认识了那里总盟分部的人，出发前我好奇用通讯符联络了他，据他所说，总盟那里正计划着更改原本每届灵试新生训练期的考核方式。然后我又去问了解师叔，师叔说门派是特地帮我们把这活要过来堵总盟的嘴的，省的我们以后又去参加些别的什么考核。”
秦追正擦拭着自己的刀，说了一句，“为民除害，本就也是灵修的职责。”听到秦追的话，姜与纾有些沉默。这种时候，还是不必说这种高大上的话了。
宋淮然坐直了些，“即便如此，我们目前对那怨灵知之甚少，若怨灵的本体不在城主府中，又或是已逃窜去了别处？又当如何解决？”宋淮然的话更是在这种时候打压士气。
姜与纾开口，打破了屋内快变沉寂的气氛，“当然是见招拆招了。实在不行我们明天也可以想。现在猜的再多，也是得等我们到陵城查探后才能知道是否符合。与其囫囵猜测，不如养精蓄锐。哎，这大晚上的，下一个要不我去轮班？”
云兮若透过破洞的屋顶抬头看了看夜色，“好像快到子时了。都早些歇息吧。”她走到姜与纾旁边，拿着药瓶帮她在脸上擦药，风沙与偶尔的石砾已经让姜与纾的脸有些泛红。不仅如此，还有她前日摔破的右脸也得换药。冰凉的药膏让姜与纾变得乖巧了些，只安静坐在那里。擦完药后，云兮若将另两瓶药也各扔给了秦追与宋淮然。姜与纾接过云兮若手中的药瓶也帮她擦了些药。
“快休息吧，各位。等我轮班结束还得喊你们呢，天亮就要赶路了。”姜与纾取出长剑，守在了门口。
一夜安稳。第二日，姜与纾一行人天光微亮便起身赶路，路上平安无事，终于赶在陵城城门关闭前进了城。与其说城门关闭，还不如说城门早已无人看守。城墙破败坍塌，木架腐朽发黑，墙根下堆着风吹而来的黄沙。厚重的城门最终是由他们四人自己推开的，附近并无兵卒巡逻，亦无守卫查验，连墙上石刻的陵城两个字都被磨损的快要卡不清。陵城的情况比四人预想的更荒芜、更糟糕。
当四人走在陵城的街道上，脚下的青石板布满裂纹。在别处尚有车马行人的街道，在陵城只剩空荡荡的长街。若是他们到的更早些，可能会多瞧见一两个人。而在城内更远些的地方，是倒塌的房屋，十舍九空，更无什么人影。门户打开，内里却只有朽断的房梁、落灰的摆设、碎裂的瓦片。街边一家酒肆，正挂着褪色的幡旗，半开的门后是黑漆漆的大堂，桌椅胡乱摆着，只有掌柜趴上桌台上熟睡。其余的商铺，更是门户紧闭。整条街都听不见人声，空寂的街巷，冷冽的风声，像极了一座空城。残余的些许有人生活的痕迹，还能让四人确定是真的抵达了陵城，而不是跑错了地方。
城内是有人活着，但很少。
四人寻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一家竟然还在开门迎客的客栈。店家见到四人时也是惊讶非常，不仅是因为四人身上明显不属于陵城的装束与年轻的面容，大抵也是因为客栈许久未曾来客人了吧。连忙安排和帮工的老人一齐收拾出四间客房后，店家也是好奇问起了四人的来历。四人本就是为怨灵一事而来，并不打算遮掩，便直接明说了。店家闻此也松了一口气。
“那也是提前谢过几位少侠了。自从听说城主府出了怨灵，我们这些城内剩下的老人也是担心不已。城主大人，也是陪着我们这些人熬完剩下的日子，若不是走不出去，何至于此啊。你们一定要除去怨灵，救下城主和城主夫人啊。”
“店家放心，我们四人定当竭力以赴。”
除此之外，店家仔细叮嘱他们夜晚关好门窗，还为他们指明了城主府的方向和位置。
次日四人修整完毕便寻去了城主府。换回清风派弟子服饰，在介绍完自己身份，以及出示弟子令牌后，城主府的管家将他们领了进去。城主府虽占地颇大、院落颇多，但也清贫简朴，内里并无什么豪华摆设或是名贵草木。城主府正如整个陵城的给人的印象，外在瞧着还行，但实际上却已走向无可挽回的末路。
此时城主并不在府中，正在外处理公务。城主夫人在她自己院中养病。
管家先将四人带到正堂，让小丫鬟上了茶水。他自己则去找城主请示。等他再回来，便说已找到城主禀明，将四人又请去了客房。兜兜转转，四人最后又只能在房间里待着休息。
“劳烦几位贵客了，望几位多等些时候，待城主回来，定共商怨灵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