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47、回归现实（6） 这是逾矩的

　　无人得以窥见的时空禁地之中，在幻境崩塌的刹那，灾厄之神那温柔孱弱的假象也跟随一起寸寸碎裂。

　　那绝世的容颜在转瞬之间，变成与生俱来的寒戾。禹妄挣脱虚伪的皮囊，脱离身体，神魂来到漆黑死寂的渊墟。

　　渊墟里众多的残魂恶灵、闲散妖祟，往日里只敢远远躲避着，今日却有几个不知死活，见神主归墟，竟胆大凑上前来窥探。

　　禹妄眼中透着彻骨的冰冷，周身翻涌着暗淡的黑雾。凑上前的恶灵还没来得及发出呜咽，就被无形的神力瞬间碾碎，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灾厄之神一路走过，遍地魂飞魄散，使得死寂的渊墟更多了几分阴冷。

　　祁寂在边界静候，垂首恭谨。可自始至终，禹妄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前经过，将他视作空气一般。

　　无视，远比斥责更让人胆寒。

　　祁寂不发一言，只低眉顺眼地跟在禹妄身后，踏入肃穆冷寂的烬宸殿。整座大殿是由黑灵石雕琢而成，肃穆低沉，石柱林立，寒气刺骨，没有一丝光亮，压得人喘不过气。

　　禹妄缓步迈上玉阶高座，他一直在沉默，始终没有开口说半个字，正是如此，才更加可以一点点磨垮人的意志。

　　祁寂垂首躬身，静静等候着。

　　半晌，那清冷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禹妄只说了三个字：“去焚狱。”

　　祁寂心头一沉，却没有特别意外，他是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的，也更清楚神主的规矩。心域里那道黑冰暗咒，是他私自种下，逾越了神主的底线，必然是会受到惩罚的。

　　他刚要应声退下，脚步却顿在原地，祁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语气恳切的劝谏道：“主上，属下甘愿领罚，只是斗胆问一句，您真的不在意《归尘经》上的谶语吗？扶桑落，神明缚。若夏昭真的会对您不利，您一次次纵容他，当真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诚恳殷切，但落在禹妄的耳朵里，却字字如同带刺一般。

　　灾厄之神眼底的红光闪过，像是暴动的火焰，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下高高的台阶。沿途散落的几缕残存灵团，感知到神主的怒意都在瑟瑟发抖，却依旧被他随手碾灭，化作漫天细碎的流萤。

　　禹妄步步生寒，最终停在祁寂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人，眉眼冰冷，神情很是恐怖。他一开口，声音冷得像海底的万年寒冰：

　　“祁寂，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祁寂：“自属下被主上从归鹜渊救出，追随左右，已有七百三十五年。”

　　“七百三十五……”禹妄低低地冷笑着，笑容凉薄淡漠，“七百多年过去，你还是不懂我吗？我的话，你是不是都当作耳旁风了？还是说……”

　　禹妄凑近，盯着祁寂的眼睛，压低了嗓音，带着隐忍的怒意：“还是说你活得太久，有些厌烦了？”

　　祁寂不由自主被灾厄之神的强大气场震慑，浑身微颤，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似乎不肯放弃：“属下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禹妄微微皱眉：“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护主。”祁寂语气坚定地说，“属下的命是您给的，属下唯一的职责，就是护好主上，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您的隐患。”

　　护主？

　　禹妄不禁笑了，这两个字在他听来，简直愚蠢得可笑。

　　他不需要忠心的部下，只需要听话的部下。

　　高高在上的灾厄之神，冷冷地盯着祁寂，眼中的戾气渐渐被漠然的冰冷所取代。良久，他淡淡地开口道：“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去领罚。好好在焚狱思过，想清楚到底错在哪里。”

　　这次祁寂不再多言，他深深地躬身行礼：“属下领命。”

　　焚狱，是渊墟最残酷的炼狱刑罚，烈火焚魂，戾气蚀骨，是折磨灵魂和肉身的双重地牢，寻常灵魂受刑一日就会散掉三分灵窍。以祁寂的功力，他虽然不会死在焚狱，但也会被折磨得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这是逾矩的代价，也是灾厄之神最后的姑息。

　　烬宸殿门前，禹妄沉默的看着天边那灰暗的边界，一缕努力想冲破云雾的天光在不停游移试探，但奈何乌云实在是太过厚重，眼看天光渐渐被淹没，天空重新变成了灰黑色。

　　灾厄之神邪魅一笑，果然，没有一缕光，能冲破他创造的天。

　　就在他凝神静思的时候，殿门角落有一个弱小的灵团飘来，是即将成型的初生小恶灵，似乎根本不懂什么是恐惧，灵团小心翼翼地扒住禹妄的衣角，努力往上攀爬着。

　　禹妄垂眸看过去，先是在眼中闪过冷厉的杀意，但当他看着灵团不畏恐惧，努力向上的样子，似乎像极了某个愚蠢的凡人，像极了某个，从不畏惧生死，只想往前冲的的蠢蛋，灾厄之神的眼中又覆上一丝玩味的色彩。

　　他俯下身，将这小小的灵团捧在掌心，举到眼前细细的看，接着，他声音低沉地告诫着：“要跟着我吗？可以，但你记住，别学祁寂。”

　　……

　　自从夏昭在事务局门口的花坛里捡回禹妄之后，美人就一直陷入昏迷状态，他静静地躺在救治室的病床上，已经两天了，却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詹鹤林看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跟一旁着急的夏昭说：“心域里消耗过重，加上最后幻境崩塌的震荡冲击，他本身就是霾雪重度感染者，体力透支得比较彻底，所以迟迟不醒，再观察几天看看吧。”

　　话虽如此，可夏昭依旧满心担忧。

　　说到底，是他执意带着尚未痊愈的禹妄进入心域，却又次次身陷险境。让无辜的人跟着自己涉险，本就是最大的危险。

　　那天从六十六层高空坠落的绝望，夏昭至今记忆犹新，自己的命还好说，一想到禹妄也险些丧命，夏昭心里就一阵阵堵得慌。

　　这两天，他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救治室，根据詹鹤林的“医嘱”，悉心照料着。

　　这天清晨，夏昭接了一桩简单的E级心域任务，难度极低，全程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他刚把余烬花投海，一踏进办公室的大门，就看见姜雨迪一脸兴奋地朝他跑过来。

　　“你可回来了！小美人醒了，状态看着还不错，你要不要去……”

　　话没说完，夏昭来不及休息一会儿，转身朝救治室狂奔。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那个绝美身影。

　　禹妄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长发随意垂落，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可眼睛却是明亮澄澈的，嘴边的笑容也还是那温顺无害的模样。

　　听见动静，禹妄抬起头，笑容加深了些：“你回来了。”

　　夏昭心头一暖，却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他快步走到床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他向来开朗活泼，但唯独面对禹妄时，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禹妄摇摇头：“没事，就是累了，这两天叫你们担心了。”

　　看着他善解人意的模样，夏昭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些。他沉默片刻，从随身的收纳袋里取出一朵通体莹白的花朵。这是他两天前，将心核碎片还给病患之后，得到的那朵余烬花。

　　夏昭捏着花瓣，眼神认真地看着禹妄：“之前一直在等着你醒来，想带你一起去无垠海投放余烬花，帮你压制体内的感染病毒。”

　　然后，他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几分忐忑，鼓起勇气开口道：“禹妄，以后……你就不用去心域了。”

　　“嗯？”禹妄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霾雪感染等级太重，”他想起那日坠楼时，禹妄苍白无血色的笑脸，突然一阵后怕，“之前是我低估了心域的危险，贸然带你进去的确太冒险了。这次是运气好，我们平安无事，可如果下次运气没这么好，我怕到时候……真的会害了你。所以，不进心域就不进了吧，恢复得慢一点没关系，不急，我会有办法慢慢治好你的。”

　　夏昭语速不快，带着浅浅的自责。

　　禹妄静静听着，心里却更加疑惑，这个可笑的凡人是什么意思？他在担心我的安危吗？他在因险些害了我而愧疚吗？

　　笑话！

　　禹妄当然不觉得这是一种善意的表达，他只是在想，这个可笑的凡人是在用怎样的话术来甩掉自己，不让自己跟他一起进入心域。

　　糟糕，他该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夏昭还想再解释几句，突然，被禹妄略显急促又清亮的声音打断：

　　“我想去。”

　　夏昭一愣，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只见温润的美人眉眼弯弯，干净的笑颜落在眼底，他声音温和却笃定地说：

　　“是我自己要去的，与任何人无关。”

　　“我不怕危险，哪怕是死了，只要跟着你，我也不会有遗憾。”

　　在夏昭怔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禹妄微笑着托起他的手掌，看着他掌心那晶莹剔透的余烬花，眨了眨眼睛，问：“不是等我一起去无垠海吗？要不要现在出发？”

　　美人眨着眼睛对他笑，笑容甜美又调皮，夏昭只觉得心头一颤，他忙避开视线，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刚才话题的进度。

　　算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