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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风尘归时,莲坞梦醒 回到莲 ...


  •   回到莲花坞的那个深夜,天上没有月亮。

      江枫眠的剑光落在主渡口时,夜露已经将青石阶浸得发滑。他收了剑,身后几道剑光依次降下,弟子们各自落地。魏无羡被人从剑上扶下来,脚刚沾地便打了个晃。他身上那件旧衫是归途中江氏弟子临时匀出来的,肩背处被夜风吹得冰凉,领口下透出层层纱布的轮廓。

      江澄从父亲剑上跳下来,刚站稳便急着往魏无羡这边看。魏无羡冲他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去请夫人。”江枫眠吩咐身后一名弟子。

      话音未落,回廊深处已经亮起了灯笼。虞紫鸢来得比传话的弟子更快,身后跟着江厌离和几个提灯的女使。她的紫衣在夜风里裹得严整,发髻纹丝不乱。目光越过江枫眠,直直落在江澄身上,从他脸上扫到衣袍下摆,再扫过那层赶路沾上的泥尘,最后落回他眼底。

      “阿澄。”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曾断掉的弦。

      “阿娘。”江澄唤了一声,嗓子发哑。

      虞紫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往内走,紫衣的衣角在夜风里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像一刀裁开了身后所有人的沉默。

      江厌离跟在母亲身后,脚下却频频回头。她一眼便看到了魏无羡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和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纱布,步子不由慢了半拍。

      “阿羡……”她的声音极轻,刚出口便被夜风揉碎了。魏无羡听见了,朝她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倦极,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被人硬拨亮了灯芯,亮得让人心里发疼。

      虞紫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魏无羡一眼。

      “自家儿子平安归来,倒有人先惦记着看一个外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脆脆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琉璃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石板面上,“江家的规矩,教得倒是越来越叫人不敢认了。”

      江厌离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跟回母亲身后。魏无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夜风灌进他宽大的旧衫里,鼓动衣袍,像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脊背上。

      江枫眠走在前头,步伐稳健,雨后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厅里早备好了热茶和几碟简单的吃食。虞紫鸢在主位侧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江厌离垂手立在她身后,目光几次偷偷往厅门口飘,又硬生生收回来。江枫眠没有坐主位,只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端过茶盏饮了一口,像用这个动作把一路上所有无法言说的疲惫都吞回腹中。

      “宗主的剑,倒是比消息还快。”虞紫鸢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眼底却冷得结霜。

      “路上没停。”江枫眠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听不出她话里的刺。

      “自然没停。”虞紫鸢笑意更深,那笑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花,美得惊心,也冷得彻底,“毕竟多停一刻,有的人就多一刻危险。宗主的轻重缓急,向来分得再清楚不过。”

      她的目光往厅门方向掠了一下。魏无羡正站在门外由江氏弟子替他整理换下来的外袍,没有进来。夜风把廊下最后一盏灯笼扑得剧烈一晃,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摇摆不定的影子。

      江枫眠沉默了一瞬,放下茶盏:“既已平安回来,先各自歇下。余事明日再议。”

      虞紫鸢看了他片刻,缓缓起身。衣袖扫过案几边缘,将一只空茶盏带得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发出极细极尖的一声响,像某种被压抑了整夜的声音终于从器物身上漏了出来。江厌离忙上前去扶,虞紫鸢已经转身往内堂去了。

      “阿澄,跟我来。”江澄应了一声,回头朝门外的魏无羡看了一眼,才小跑着跟上去。

      江厌离走到门口,往魏无羡手里塞了一个小纸包。魏无羡低头一看,是几块压碎的桂花糖,糖霜透过纸背渗出来,在掌心里留下星星点点的白。

      “阿羡,你好好睡一觉。”她小声说。

      魏无羡捏着那个纸包,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夜之后,魏无羡便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他强撑着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找了张旧帕子用冷水浸了敷在额上。第二日清晨江澄来喊他吃早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见他歪在床沿,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胸膛在旧衫下急促地起伏,人已经烧得神志昏沉。

      “魏无羡!”江澄三两步冲过去,伸手一摸他的额角,烫得他猛地缩回手,转头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他吼完又俯身去晃魏无羡的肩膀,嗓子尖得变了调:“魏无羡!你他娘的醒醒!”

      魏无羡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虞紫鸢随后赶到,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药箱的医师。江厌离闻讯跑过来,被母亲拦在门外,只让她去打热水。

      “伤口发炎了。”虞紫鸢只扫了一眼便下了判断,语气冷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箭伤未彻清,又沾了水,路上颠簸数日,底子再好也扛不住。”

      江澄站在床边,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医师来了。”虞紫鸢把医师让进来,顺手将江澄往旁边一拽,“别在这里挡着。”

      魏无羡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窗外的鸟叫了头一声,他的手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接着是眼皮,慢慢地、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打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转过来。

      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江厌离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绞着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眼下一片淡青,像整夜不曾合过眼。她见魏无羡睁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来,小凳被带得往后一歪,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羡!你醒了?!”

      魏无羡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吞过一把烧红的炭。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串极哑的气音。

      “你先别说话。”江厌离慌忙去倒水,倒了半杯温水,用小匙一口一口喂给他。魏无羡咽了几口,喉咙里的干灼缓了几分,才勉强挤出一句:“师姐……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还昏睡了三天三夜。”江厌离说,声音发着颤,尾音却扬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魏无羡的眼睛倏地睁大。

      “什么?!”他本能地想起身,身子刚离开床面不到半寸,左臂和胸口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疼得他眼前一黑,重重倒回枕上,“疼——!”

      “叫什么叫。”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三分烦躁七分紧绷。江澄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嫌伤得不够重是吧?叫得跟杀猪似的。”

      魏无羡龇着牙,额上逼出一层冷汗:“你这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江澄哼了一声,把粥碗往床边小几上一墩,看也不看他,顺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江厌离端起碗,吹凉了一勺递到魏无羡嘴边。

      “谢谢师姐。”魏无羡张嘴含下。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空了三天的胃终于泛上一丝暖意。

      一碗粥下肚,魏无羡的精神明显好了些。他靠在床头,看着江澄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心思又活泛起来。

      “江澄,你刚才那么紧张,是不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练剑?”

      江澄脸色一僵:“谁紧张了!我是怕你死在莲花坞,晦气!”

      “哦——那我现在醒了,是不是很失望?”

      “魏无羡!”

      “哎啊,别生气别生气,我这是病人,气不得——”

      “你这种祸害,全天下死绝了你都死不了!”江澄腾地站起来,抬手就往他身上招呼。魏无羡一边笑一边躲,动作大了又扯到左臂,疼得连连抽气。江澄一拳落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力道到底收了大半。

      江厌离看两人闹成一团,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泛了潮。她放下空碗,起身道:“我去知会阿爹一声。”

      魏无羡忙从江澄手下挣出来,拖长了声音喊:“师姐救命——他欺负伤号!”

      江澄一把按住他的右肩,作势又要打:“活该你受伤!知道那是屠戮玄武还敢去杀!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啊!”

      魏无羡被他按得动弹不得,索性放弃挣扎,往床头一瘫:“不杀还能怎么办?等死啊?可恨温晁那王八孙子,居然把洞给踩塌了,不然老子早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向江澄:“你怎么知道是屠戮玄武?”

      江澄松开他,往椅背上一靠:“几日前温氏那边传出来的,说暮溪山发现了屠戮玄武,已经被他们的温二公子亲手斩杀了。”

      “什么?”魏无羡眯起眼,“温晁杀的?”

      “是啊。”江澄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温狗正在不夜天城大肆庆贺呢,说温二公子英明神武,为民除害。”

      “还真是张嘴就来。”魏无羡冷笑,“明明是蓝湛杀的!”

      “是吗?”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枫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站在竹帘边,一手掀起帘子,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江澄立刻站起来:“父亲。”

      魏无羡也挣扎着要起身:“江叔叔……”

      江枫眠抬手止住他:“都坐着吧。”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江澄忙去倒茶,杯盏相碰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江枫眠接过茶,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可巧。”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姑苏蓝氏二公子,却对我说是你杀的。”

      魏无羡愣住。

      他的思绪猛然被拽回几日前。那时他们刚从暮溪山被救出,随江氏队伍躲避温氏追兵。有一晚在废弃的猎户小屋中歇脚,魏无羡和江澄靠在一堆旧柴草上昏睡过去,江枫眠和蓝忘机在屋外守夜。天光未亮时他迷迷糊糊醒过一回,恍惚听见门外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江叔叔和蓝忘机在交谈。他实在太乏,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原来那时说的,就是这件事。

      “算我们两个都有份吧。”魏无羡回过神来,笑了笑,“毕竟当时那情况,想不动手也不可能。但主杀的是他。”

      江澄把茶壶放回小炉上,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即使是你二人合力杀的,为何都把功劳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不是推。”魏无羡收敛了笑,语气认真起来,“论出力,蓝湛确实比我多。布弦阵的是他,最后割断那怪物脖子的也是他。我充其量就是在它嘴里捅了一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江枫眠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上停了一瞬,缓缓放下茶盏。

      “做得不错。”

      只四个字。江澄的眼角极轻地一跳。他低下头去,摆弄着面前的空茶杯,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江澄也是。”江枫眠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此次一行,能率众从温氏的搜捕中突围,又果断折返求援。判断、胆识、毅力,都做得很好。”

      江澄的手顿在杯沿上。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渴盼了太久的肯定,沉甸甸的,真实得不像是假的。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多谢父亲。”

      可那口堵塞在胸口的情绪并没有因此散开。父亲先夸了魏无羡,再夸他。话里的次序清晰得像一道无形的刻度,把他和魏无羡量得明明白白。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发凉。

      “未及弱冠,便斩杀屠戮玄武。”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间磨出来的,他看向魏无羡,“恭喜了。”

      魏无羡偏过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种江澄看不太懂的认真。

      “话不能这么说。你当时带人从水洞撤出去,引开了温氏的注意力。若你在外头没撑住,蓝湛和我杀了那王八也没命出来。死伤只会更多。你那一路才叫真的凶险。”

      他说得恳切,语气轻快,把一场生死之事说得像在夸江澄夜猎多打了两只猎物。

      江澄被这话堵了个严实,唇抿成一条线,不知该接什么。

      魏无羡见他不说话,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真的,在洞里那几天,蓝湛那个人简直是憋死我了!我跟他说话,说十句他能回一个字,剩下九个字全在脸上,还都不太明显。我有时候都怀疑,再关几天,先疯的怕是我。”

      江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憋死活该!你这种走到哪说到哪的性子,就该被治治。”

      “魏无羡,你就不该强出头。”江澄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直直盯着魏无羡还缠着绷带的左臂,压了三天的话终于浮了上来,“当时在洞里,如果你没有自己冲上去——”

      “江澄。”

      江枫眠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江澄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倏地收声,后背慢慢挺直,像一株被疾风突然吹过的芦苇。

      江枫眠看着他,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纹路。那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多年以前就刻在眉宇之间的旧痕,此刻轻轻翻涌起来。

      “你方才的话,哪里不妥?”

      江澄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江枫眠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少年人最怕的、来自父辈的审视。那种审视从不发怒,从不厉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等你把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拿出来,摊开。

      “阿澄。”江枫眠再次开口,声音低而稳,像从湖底打上来的水,冷得透骨,却清得见底,“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就代表你还没有真正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

      屋内静得能听见小炉上水汽蒸腾的极细的滋响。江澄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连下颌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寂中,一个声音从门外斜斜地刺了进来,不高不低,却像冰凌从屋檐坠下,一根一根扎进满屋凝滞的空气里——

      “是。他不明白,有什么关系?”

      帘子被人大力掀开,串珠撞在门框上,噼里啪啦地响作一片。虞紫鸢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天光,紫衣被穿堂风吹得往身后翻卷,像一扇忽然张开的紫色羽翼。她的目光从江澄煞白的脸上掠过,落定在江枫眠背上,嘴角勾出一个弧度,那笑锋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口,寒光凛凛。

      “阿澄有哪里不明白,你大可以慢慢教。”她迈过门槛,步子不疾不徐,鞋尖每踩一步都像在碾碎地砖上的光斑,“只是别教得让人觉得,堂堂云梦江氏的少宗主,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欠妥。”

      江枫眠没有转身,背影仍对着她。

      “三娘。”

      “你继续说。”虞紫鸢走到窗边,紫衣一旋,在竹椅上坐下。袖口垂落,紫电的银芒在腕间一闪,又被她拢回袖中。她的声音柔了下去,柔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差最后一丝力气就要发出尖啸,“我听着。”

      风从半掩的门外灌进来,将床帐吹得猛地一鼓。魏无羡靠在床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见江澄僵直地站在父亲身侧,手指垂在腿边,骨节攥得发白。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小炉上的水终于烧开,壶盖被顶得笃笃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里急切地、不间断地敲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风尘归时,莲坞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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