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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裂痕深处,各怀其声 屋内静得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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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得能听见灯油里火星爆开的细微声响。
魏无羡靠在床头,呼吸放得极轻。他看见虞紫鸢坐在竹椅上,紫电的银芒在她腕间一明一灭,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却仍旧吐着信子的细蛇。江枫眠的背影挡住了大半的光,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说呀。”虞紫鸢的声音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开口的孩子,每一个字却裹着透骨的寒,“方才不是教得挺好?怎么不说了?”
她等了两息,无人应答。于是她缓缓站了起来,竹椅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尖细的刮擦。
“不说,我就替你说。”她往前迈了一步,紫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像夜色里忽然漫上来的一摊冷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不就是像他这样。明明知道会给家里添什么麻烦,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闹腾。今天一个屠戮玄武,明天还不定招惹什么。他总有天要给咱们家闹出大乱子来。”
魏无羡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往下移,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背上。那只手瘦了不少,骨节格外突出,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竹节。
江澄站在江枫眠身侧,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视线死死钉在地砖上某一条细缝里。
“三娘。”江枫眠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克制,像被石头压了太久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已经搅得人脚底发凉,“你来做什么?”
虞紫鸢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话,嘴角扬起的弧度又冷又艳。
“这地方我还来不得了?”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件器物上慢慢扫过,最后回到江枫眠脸上,“江宗主可还记得,我也是莲花坞的主人?可还记得,你跟前这个——”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江澄的手腕,将他从江枫眠身侧拽到了跟前,力道大得江澄踉跄了半步,“这个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江澄被拽得撞在母亲身侧,肩胛骨磕上她的上臂。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线,整个人像一根被钉死在地上的木桩,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你好好看清楚。”虞紫鸢将他往江枫眠面前又推了半分,江澄的鞋尖几乎抵上江枫眠的脚面,“就算你因为他是我生的就看他不顺眼,他还是姓江!他身上流的是你的血!”
江枫眠的脸上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他的唇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眼角的细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像被风浪刻进船舷的旧痕。他的目光从江澄脸上一掠而过,又越过虞紫鸢的肩头,虚虚地落向半空某处,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传的。”虞紫鸢松开江澄的手腕,指尖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话却是对着江枫眠说的,“说江大宗主这么多年了,还对某某散人痴心不改。视故人之子为亲子,亲生的反倒靠后站。还猜——”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刀尖贴着人耳膜最薄的地方划过去,“魏婴,到底是不是你江枫眠的种。”
最后几个字落地的瞬间,屋里所有声音都断了。
灯花爆了一声,极短极响。
魏无羡的呼吸停了一拍。难堪像一盆从头顶浇下来的冰水,顺着耳廓流进衣领,沿着脊柱一路冻到脚心。他动了动唇,喉咙干得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更难堪的是江澄。他的脸已经白到了极点,耳根处却烧起两片病态的潮红。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肩膀微微发着抖,却自始至终没有吭声。
“虞紫鸢。”
江枫眠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只三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生铁从冰水里捞起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跟着一颤。
虞紫鸢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经年累月的怨,翻涌着一个女人在漫长婚姻里攒下的所有不甘与恨意。那目光太烫了,烫得像是她自己也早已被这份恨意灼得遍体鳞伤,却仍旧不肯移开半寸。
江枫眠的下颌绷紧了。他的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难以咽下的东西。双手在身侧缓缓收紧,指节泛白,衣料被攥出几道深褶。他深深地看了虞紫鸢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辨不分明的情绪——疲惫、隐忍,以及某种被逼到绝处却依然固守着最后一点风度的克制。
他再没说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江枫眠!你走什么走!”虞紫鸢追出去两步,声音扬了起来,尖锐而激越,像一把刀带着倒刺从喉咙里甩出来,“心虚了吗?我哪句话说错了!藏色散人跟你的家仆魏长泽才是神仙眷侣,你在不甘心也是事实!你当着孩子的面一走了之,这份担当也配提家训——”
她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某一个音节上崩断了,余音尖锐地散在夜风里。紫色的人影没入回廊深处,脚步声和衣袂翻飞的声音在夜里此起彼伏,最后也被距离吞没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声响之后,只剩耳膜嗡嗡作响的安静。
魏无羡慢慢抬起头。江澄还站在他床边两步远的位置,背对着他,像一截被风刮断了根却不肯倒下的树桩。夜色从半掩的门外涌进来,将他大半个身子都吞进阴影里,只留出后颈那一小片被灯火映得发白的皮肤,绷得那么紧,像随时会裂开。
“江澄。”
魏无羡唤了一声。嗓子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澄背对着他,像压根没听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要抬脚往外走。魏无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隔着被褥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澄!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别把东西闷在心里头憋着!”
江澄被拽得顿住,却没有转身。他的手腕被魏无羡攥得很紧,两人的体温隔着皮肤撞在一起,一个烫得像铁,一个凉得像水。
“没什么可说的。”江澄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硬邦邦的,没有半点起伏,“回你床上去躺着。”
“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你一个字都不准信。”魏无羡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江叔叔对你严厉,那是因为你是少主,是他的亲生儿子,是将来要坐镇云梦江氏的人!期望越重,才会越苛刻。你仔细想想,他对那些外门弟子,什么时候这样上过心?”
江澄的背僵了一下。
“而我不一样。”魏无羡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是别人的儿子。江叔叔对我好,是顾念旧情。可你到底是他亲生的,有些话说重了,也是因为盼着你好。”
江澄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来,半张脸浸在灯火里,半张脸埋在阴影中。
“他对我那不叫严厉。”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反复碾压过才吐出来,“只是不喜欢罢了。”
“胡说!”魏无羡提高声音,“哪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儿子的!你别胡思乱想!”
“就是有!”
江澄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魏无羡的上半身往床外一倾,差点栽下去。江澄转过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红得骇人,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他不喜欢我阿娘,连带着也不喜欢我!他觉得我不懂家训,不配做这个少宗主,半点没有江家的风骨!”
他的声音在屋里嗡嗡地荡着,像一面被用拳头狠狠砸响的破鼓。
“是!你和蓝忘机合力斩杀屠戮玄武,浴血奋战,了不起!”江澄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像用一把生锈的刀在铁板上猛力刮过,“可我呢?我带着人逃命,我跑出去求援,我做的这些算什么?在父亲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差一步、慢半拍、担不起大事的人!”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经在发抖了。魏无羡看着他,看着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不甘、委屈、愤怒,还有藏在最底下的一层几乎要烧穿心肺的自我厌弃。
江澄猛然转身,一拳砸在床尾的木架上。
木架应声而裂,上面放着的一只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他的拳头还抵在破裂的木茬上,指节很快渗出血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背对着魏无羡,像一堵将倾未倾的墙。
魏无羡张了张嘴。
他看见江澄的肩在抖,极轻极轻地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将落不落的叶子。
然后江澄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很轻,像什么东西撞在床沿又滑下去。他猛地转头,看见魏无羡已经翻身下床,膝盖磕在脚踏上,整个人正勉强用一只手撑在床沿,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他赤着脚,衣襟散乱,额上全是汗,高烧初退的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连坐直都费劲,更遑论站起。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江澄本能地想过来扶,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谁说你不配做家主了。”魏无羡抬头看他,声音沉而稳,没有呐喊,却字字都像用石头垒起来的,一层压着一层,“谁说的?”
他咬着牙,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高烧刚退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两条腿软得直打颤,左臂和胸口的伤被这阵动作扯得生疼,额头瞬间又逼出一层冷汗。他站得摇摇晃晃,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给我听着。”他艰难地朝江澄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脚底下虚浮得像踩在一摊将化的冰上,每一步都发飘,他却硬是没有停。他走到江澄面前,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将来你接手云梦江氏,我就站在你身侧。如我父亲追随江叔叔。姑苏蓝氏有双璧,云梦就有双杰。他日若有刀剑加身,我必先受其锋;若需扬威阵前,我必为先锋。”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澄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像在许一个比命还重的诺。
“若是有谁说你不配做这个家主,无论是谁,我第一个揍他。”
江澄的喉结猛地一滚。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裂开来,又极快地被重新冻住。他别过头去,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终于卸了力气的兽。
“就你现在这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却软了下来,软得像是终于肯露出最里头那一点从未示人的东西,“还能揍谁呢。”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他想笑,可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身子就晃了一下。江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没让他摔下去。
两个人在满屋狼藉里面对面站着,一个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另一个身上。灯火在他们之间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重重叠叠,分不清谁在撑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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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城正殿内,烛火通明。
这殿太深,深得连火光都照不到最里面的那面墙。温若寒坐在高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声音在空阔的殿中回响,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温晁站在阶下十步远的位置,脊背弯成一道极不自然的弧。殿内明明燃着几十支牛油巨烛,火光却仿佛避开了他,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晁儿。”
温若寒开口。只两个字,声音也不见得多高,却让温晁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
“父亲。”他低头,额上已经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你可知暮溪山一事,犯了何忌?”
温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在砂石上滚过:“孩儿……不知。请父亲明示。”
温若寒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侧过头,目光从温晁身上移到殿角那排沉默的烛火上方。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出深邃的褶皱,那张脸像一块被岁月与权柄反复锻打过的铁,硬得看不出半点温度。
“要杀,便该杀绝。”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杀到所有人连抬头的念头都不敢再有,那才叫立威于天下。”
温晁的呼吸猛地一紧。
温若寒重新看向他,眼神像探进猎物体内的刀子,精准地翻搅着每一寸恐惧。
“你看如今众仙门如此驯顺,只因我岐山温氏的威压还压在他们头顶。一旦这威压稍懈,那些蠢蠢欲动之徒就会立刻反扑,一口一口地咬回来。”
温晁吞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那……父亲,孩儿现在应该怎么做?”
温若寒缓缓站起身,负手向阶下走了两步。他的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凡成就长久霸业,必得立威权,昧心智,锢手足,蔽耳目。”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温晁,望向殿外无穷无尽的夜色,“前两者,耗时长久,需谋算深远。后两者,却可以短时见效。”
温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线恍然:“您的意思是……设立监察寮?”
温若寒像没听见一般,径自继续往前走。他经过温晁身侧时带起的一阵风,让温晁整条脊背都僵住了。
“顺者,收归麾下,为我所用。”温若寒的声音从温晁身后传来。
温晁急速地眨了两下眼,额上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殿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逆者呢?”
温若寒已经走到了殿门口,背对着他。殿外苍茫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口,将他瘦削而巍然的身影缓缓吞入其中。
“杀一儆百。”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温晁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停了一拍。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间发出极响的一声。
温若寒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殿外的夜色中,只有声音还清晰地传回来,像从极远的地方碾过来的滚雷:
“至于那一家,便由你定夺。人手已经到位了。”
温晁独自站在空阔的大殿里,被几十支蜡烛的影子围在正中。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殿外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良久,他缓缓勾起嘴角。